李萱端坐在棋盘的另一侧，半身浸在窗侧的日光中，白衣墨发，神容沉静，整个人好似尊泛着仙光宝气的玉像。
即便对手悔了一早上的棋，也不见一丝躁气。
今日陪侍是阿右，他看了半天都觉得自家师父太过分了了，结果目光一转到这位李郎君身上时，心里又只剩下惊叹，这位郎君可真像观里供奉的，慈悲宽厚神仙圣人啊。
李萱半敛眼眸，余光流连于医馆大门几个来回，对面前一切都不甚在意：“馆主随意便是。”
闻言，正觉尴尬忍不住搓手的老馆主脸上一喜，虽然知道这位小友生性淡泊，不会拒绝自己，但真伸手去挪棋子时，老馆主忽然又顿住了手。
这一瞬间，他瞄了李萱一眼，嘶……真真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也许是第一次如此大悔特悔，却一直被包容着，老馆主反而自查到有错，生出惭愧。
他收回手，端正坐姿，挺直背脊，满脸认真的对李萱行了个坐揖礼，有感而发：“小友品格贵重，乃当世君子矣，与你相比，老夫真是虚度一甲子也。”
品格贵重？当世君子？
李萱容色未变，唯有眼眸抬起，清寂的凤眸中似有疑惑闪过：“馆主觉得，我可算君子？”
老馆主更佩服了，小友竟宠辱不惊到此等地步？
他敢放言：“若你不能算，这千百年都无有君子了。”
真不知这位小友如何长成今日这般清冷自平的模样，难道连天也惜他，不止给了好相貌，还予其贵格博识？
合该让逆徒也来见识见识，去去一身贪名爱钱的浊气！
“宁池师兄常说，心有定念，始可立身。”阿右在旁也深觉被感化到，不禁开口询问：“李郎君如此光风霁月，此番回了都城，可是为了秋闱？”
虽说这位李郎君看起来不似追逐功名之人，可阿右却想，他要是愿意为官，不知能造福多少百姓呢。
可惜，李萱侧过脸，墨色眼眸倒映着窗外明媚的日光，语气缥缈：“我无意秋闱。”
“我来此，是与人有约。”
“这样啊……”老馆主终于下定决心，偷摸地移动了一二棋子，随口搭了一嘴：“想来能与小友约定之人，定也是个人物。”
李萱眉眼微绻，收回目光时好像也沾了缕日光，难得生出几分活人气。
“对我而言，她是最重要的。”
“哦？”老馆主觉得好生稀奇，最重要？如小友这般人心中竟也有牵挂之人？
“那这约？可履了？”
问完，他才反应过来，李萱小友才回都城两日，都来了医馆，哪有空履约？
但仔细去瞧，这位小友今日眼下隐有淡青，难不成……是半夜去履了？
老馆主越想眼睛越亮，老脸上满是八卦之色。
当着单纯的阿右，他不好意思说得直白，只得撑着棋盘凑近李萱，用手隔着，压着激动小声的追问：“小友，难不成对方是位红颜？”
李萱长睫轻颤，作答前，门口栓着的阿黄忽而爬起，热情地摇着尾巴冲着外头汪。
“汪汪，汪汪汪！”
老馆主一向宠它，可此时却觉小犬坏事啊！
何夕架着骡车从后门绕回前门，隔壁绸缎铺后门太多车架推车，还有好多匠人在修缮后院，将医馆后门也给堵上了。
不过无妨，骡车先停门口也行，晚些再从后门进就是。
何夕背着一筐冒尖的食材下车，伸手先后扶了谢愿和谢三娘下车，谢三娘同样背了满满一筐东西。
今天生意好，所以明天的食材也翻倍的买了。
谢愿拉着谢三娘先进的门，何夕落在最后，仔细地将青豆拴好了才进门。
不过进门时，又被阿黄纠缠上了。
何夕看着围着自己脚边打转，张着狗嘴做飞机耳状，较之从前都更热情的阿黄时，有些纳闷。
“不过就是半天没见，你就这么热情呀？”
“还是知道我有好吃的？”她被阿黄缠得忍不住蹲下了身，去摸狗头，握狗爪。
阿黄轻轻的啊呜着，不停的甩着狗脑袋示意何夕往里瞧。
何夕后知后觉它的意思，探了个头去看，毫无防备的看到了那尊仙人玉像。
仙人亦有所感，清寂墨眸微垂，两人视线相触之际，何夕膝盖差点软了，
糟了，那种想给对方磕一个！再上柱香许愿暴富的感觉又来了！
何夕连忙别开目光，抬手从背着的箩筐里摸出包申穗穗送的甜糕饼，拆了一个给阿黄。
若平时阿黄必定欢喜，如今它接住了却不忙吃，而是又去叼何夕的裙角……
何夕一时没通上狗性。
“也许，它是贪玩了。”清冽温润的声音自上方响起，一角白衣散落，何夕才发现那尊仙人行到了她的面前。
她胡乱的点了点头，没看他，伸手解开阿黄的狗绳，又警告它：“小狗只能在家里玩，不准出去。”
阿黄汪了一声，小心的叼起糕饼，缩着尾巴往后院跑，看起来又是兴奋又是……害怕？
是来了都城不适应吗？
累了一上午的何夕想了想，没力气深究太多。
她支着门槛从地上站起来，不适的紧了紧有些下坠的背篓，而后才对面前的人行了叉手礼。
“李郎君。”她只知对方姓李，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但这也不重要，大盛男女之间，虽不至于大防到不能随便见面的地步，却也不是寥寥两面，就能交换名讳的。
何况这位李郎君实算家大业大，方才在后门，何夕可看到一车车的贵得吓人的黄花梨家具，被他的仆从像大白菜一样随意地往里搬。
不知这么富贵之人，怎就屈尊住在还在修缮的铺子里了。
当然这些何夕也不可能问出口，尽到礼节就好。
这位李郎君也是奇怪，明明是他主动过来，自己问了礼，他又沉默上了？
何夕摸不着头脑，背上的背篓还沉着呢，她没心思再揣摩对方是不是看不上自己这个浑身油烟的厨娘，绕了点方向准备进去。
偏这时，他又动了。
李萱极正式的对何夕行了个平辈之间的见礼，躬身作揖：“何娘子。”
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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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大惊，蹬蹬蹬后退三步，险些碰到对方袖口飘起的，一看就很贵的流光纱！
空气凝滞了一瞬，何夕身形也随之僵住。
坏了，她失礼了！
哎！这都城臭规矩就是多!
何夕懊恼的闭了闭眼，只希望对方别往心里去。
可惜，下一刻，头顶就传来了显然低落了一分的声音：“娘子好像……”
“不喜我？”
“没有没有没有！”何夕吓得疯狂摆手！不对！不对啊！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现在都城礼仪圈流行这么大胆的交流吗？
何夕惊了，紧张的更不敢去看对方什么神情。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他又问：“那娘子为何不正眼看我？”
“啊？”何夕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好奇怪……阿左说李郎君是很温润宽厚之人，昨日见他，她也觉得对方脾性很好。
可为何，此刻那还是温温柔柔的语气里，竟有了丝压迫？
压得她不得不抬起头，硬着头皮去看他。
李萱也正微垂着脸看她，他很好看，目光很专注，甚至脸上还带着丝……委屈意味？
好像被什么人辜负了般？
何夕更迷惘了，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了。
就对方这家世条件，大概从来没人像自己方才一样，好像他有毒似的向后躲？
何夕悟了，当即仔细地向他解释：“李郎君误会了，我只是怕你这身昂贵的衣料，碰到了我这一身油烟而已。”
“何娘子多虑。”老馆主拉着阿右重摆了棋子，一扭头才发现两人交谈上了。
先前的话他没听清，就听到最后那句，想到何夕应该是怕得罪人，就好心地又补了句：“老夫这小友可是极难得的澄澈君子，没那些个世族郎君的矜傲。”
何夕听着才回过味来，澄澈君子？老神医这是在说李郎君不善交谈?
怪不得看着温润淡泊的，一开口话这么吓人。
她放松下来，对着他又笑了笑。
李萱望着她，容色微动，在何夕觉得这事应该算解释明白，可以走时，他从宽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何夕面前。
是只精致的带盖玉肚瓶。
“这是玉容膏，可愈伤痕养容颜，赠与娘子。”
何夕看着这玉容膏，更是愧疚于方才自己居然这么想他……
而他还在怕自己不收，又解释：“娘子昨日所制的午膳滋味甚好，所以还请娘子务必收下。”
可是这膏药一看就很贵，她有了柳浮萘的膏药已经够用了，不需要再受这礼。
无奈对方幽幽一叹：“娘子果然……”
何夕嘴角一抽，生怕又听到什么吓人的话，连忙伸手去接：“那就多谢李郎君了。”
她又是行了一个谢礼，这次不等这位郎君再说什么，就匆匆走了。
中午的午饭还没做呢。
李萱轻‘嗯’了一声，没再去看她，而是将右手抬起，兀自看了看自己带着微微粉色的指尖。
方才她不慎，碰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