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京序仰面朝天躺在沙发上,长腿歪斜地垂在地上,脚上拖鞋掉了一只,落在不远处。
不知是身体还是躺姿令他不舒服,他胸膛持续起伏,鸦青睫毛频频颤动,眉心拧起浅浅纹路。
辛意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思考要不要叫救护车。她绕过茶几到另一头,来到他脑袋后方,俯下身,掌心覆盖他的额头。
没有想象中的烫手,甚至有一丝冰凉。
她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如果出现寒战期,预示之后会烧得更高。
辛意半蹲在地上,捡起他垂落在地的右手,指骨坚硬,如同捡了一块冰,只不过他的肤感细滑柔软,仿佛上好的真丝绸缎。
辛意眼神一凛,蜷了蜷微微发麻的指尖。
她竟然趁程先生意识不清摸了他的额头和手。
由于低头的姿势,头顶一缕发丝落下来,发梢扫过男人的脸。
辛意心惊肉跳地抻起脑袋,如瀑布般的淡金长发在空气里荡起半弧。
闭着眼的男人不适地拧起眉心。
“哥哥……”她轻轻唤。男人动了动薄薄的眼皮,说明他听见她的声音了。
“家里有退烧药吗?”她问。
“偏厅……柜子……”男人有些灰淡的唇轻微开阖。
声音太轻了。
“哪里?”她掖住头发,左耳凑到他嘴唇正上方。
“……三,三层……”
“偏厅,柜子,三层。”辛意整理出关键词复述一遍,抬头瞥见东边靠墙的两三米长的棕红胡桃木墙柜。
应该是它了。
“对……”程京序英俊的脸皱成一团,“头好疼。”
辛意扶了下膝盖起身,要去取药,可刚起了一半,小臂被男人伸来的大手一把箍住,冰冷带着戒备的沙哑嗓音响起:
“你是谁?”
话语刚吐出口,他猛然一拽,她的重心本就偏后,受不住这股力道,被拽得半转身,向斜前方扑去。
眼睁睁看着男人睁开狭长深邃的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唇压在了他微开的红润薄唇上。
时间刹那静止。
她双膝撞在地上,双手徒然攥着沙发边缘,指尖泛出青白色。
两个鼻梁紧贴,炙热的呼吸交缠到一块,近到连余光都没有。
清冽微苦的烟气混合着雪松清香,被她吸入鼻腔,瞬间冲进了肺叶。
潮润的气流自她紧闭的唇缝里渡入,她清楚地看见男人黑洞似的双眸顷刻被点亮。
辛意猝然抬头,还未完全起身就着急往后退,结果重重地摔了一个屁股蹲。
顾不上尾椎传上来的疼痛,她手脚并用地逃到墙柜和墙的夹缝中,活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猫咪。
沙发皮面发出嘎吱声,程京序撑着沙发起身,空洞的眼珠慢慢地转动,像是在环顾屋子。
他腾出右手,指腹揉捻自己的下唇:“刚才……怎么回事?”
辛意手指抠着地面,细末声响招来了男人黑沉的视线:“……谁?”
她旋即停下手指动作,眼前全是刚才意外发生的画面,耳根、脸颊烧了起来,改为咬住下唇。
好丢人啊……
程京序的长指抚过沙发边缘,通过皮面设计风格,判断出自己仍是在偏厅。
继而他放下双腿,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有人在这间屋子里,他能感觉到那人灼灼的注视,以及一股柑橘香气徘徊在鼻尖附近。
又是一阵头疼欲裂,晕感并未减轻,程京序的臀部刚抬离沙发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程先生!”
辛意见状急喊出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程京序面前:“是我,屋里只有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根本没多余的脑子去思考其他。
——
程京序端坐在沙发上,听着辛意轻巧的脚步声进了厨房。很快她倒了一杯白水,脚步声回到他身边。
少女弯下身,气流微微变化,细柔的声音响在他上方不远处:“哥哥,水来了。”
程京序微微抬起右手,杯底轻碰了下他的指尖,他一把将其握住。
“谢谢。”
辛意打开药盒,摁出一粒退烧药,放入程京序闻声摊开的左手掌心。他将药塞入口中,喝一口温水送服进去。
白色药盒半透明,可见三层分隔,最下层有前几天她网购的敷贴和消毒水,盯着剩余三分之二的消毒水,她没来由地高兴。
药盒归到原味,关上盖子,扣上两边的卡扣,啪嗒两声脆响同步想起。
辛意正要将药箱拿过去放好,程京序忽然开口:“辛意,不早了,你明儿个上班吗?”
辛意转眸,视线稍偏下,正撞上男人那双黑瞳。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语气温温的,带一丝兄长般的关心。
她很羡慕裴明屿有个大了他十二岁、如兄如父般关爱他的大哥,那时候辛意并不知道裴明屿口中的大哥正是程先生。
“明天周日,我放假呢,哥哥。”辛意回答他,杏眼弯成月牙状,“但我下午要和同——同事出去逛街。”
“那早点休息。”程京序说。
之后两人各自回了房间。辛意不觉得困,静立在落地窗前,回想刚才给程先生送药、目睹他晕倒的场景。
他倾斜着摔下去那刹,她的心脏都跳到了喉咙口,幸而……是摔进沙发里,没有什么大碍。
裴明屿说过,程先生小学毕业就去了德国,若是没有一年前的车祸,他至少还要再待两年。
虽然身边有管家、佣人,但不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终归更独立些,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便不习惯被人照顾。
辛意去看玻璃窗上倒映清晰的自己,一身长袖纯棉米白色睡衣套装,纤细的腰身藏在宽大的上衣里面,胸口位置有只可爱的小黄鸭。
她其实不喜欢可爱风格的任何东西,买这套家居服纯粹是那天路过商业街的内衣店,闭店清仓29.9一套,款式可挑选的不多,但比购物网站上还便宜,她直接买了四套。
困意说来就来,辛意掩嘴打了个哈欠,走回去爬到床上,关掉顶灯开关,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而一墙之隔的程京序才刚洗完澡出来,深灰色翻领真丝两件套,几乎与黑漆漆的房间相融。
他坐到床侧,神情木然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方才拉开轻薄的蚕丝被,躺进被窝里。
失明这一年,失眠成了常态。一开始因为分不清白天黑夜,后来则由于焦虑到难以入眠,严重时需要服用褪黑素。
今儿个大概是因为身体不适,他犯了困,没多久便进入了深度睡眠。
直到——
房间门被外面的人拧下门把打开,紧接着那人踩着轻盈的脚步走进来,犹如花丛里翩跹的蝴蝶,几步停在了他的床尾。
他闻到了清甜的柑橘香,里面掺了一丝酸,却给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注入了鲜活。
程京序双臂撑住床铺坐了起来,他看见床尾站着一个个子高挑、纤薄、长发披肩的少女。虽然只是个黑色身形轮廓,但可以想象出她的美丽。
“哥哥。”少女绕过床尾,席梦思轻微塌陷了一两公分,她坐到了床侧,抬起精致的下巴注视他的眼睛。
她很喜欢盯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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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有不加掩饰的好奇,似乎还有怜悯……
程京序滚了滚喉咙,哑声问:“辛意……睡不着吗?”
少女踢掉鞋子爬上床,突然扑上他的身,细长的手臂自他手臂下方穿过去,在他陡然僵硬的背上收紧。
“哥哥,我害怕,打雷了。”
她在颤抖,将巴掌大的脸埋进他的脖颈间,柔软的发丝来回摩挲他的下颌,带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痒。
馥郁的柑橘香被他一次接一次地用力呼吸,吸进肺里,只须臾便将腹腔填满,且不断地膨胀。
当她柔软温热的唇轻碾过他的下颌线,停在他耳垂下方,他没忍住闷哼出声。她挑逗似的含了含他发热的耳垂,他终于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大掌撑托住她后仰的后脑勺,指尖穿过发缝往前一送,他俯首,这个吻落在了她的鼻梁上。
辛意。
辛意。
另一条手臂自她上衣下摆探进,覆住她柔韧曼妙的侧腰线。
他的吻自她的鼻梁碾转到她的眼皮,吻过她每一寸肌肤,自上而下,又吻她的唇角、下巴,最后停在她紧闭的唇瓣上。
他不高兴地抬起头,不解:“为什么闭着?”
少女轻轻一笑,笑声娇软:“哥哥,您真的要跟我舌吻吗?”
如遭电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轰隆——”
静谧旖旎的夜晚被毫无征兆的雷响打破。
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整间卧室和猝然坐起身的男人。
瞬息即过。
卧室里重归灰暗,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似密集的鼓点。
隐隐可见男人苍白惊措的脸色和额头上分布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怎么会……怎么会……”程京序垂下头颅,鬓角落下一滴汗水,顺着颤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难以启齿地喃语:“梦,怎么会……做这种梦……”
——
翌日,东边日出,天际浅露鱼肚白。
程京序被抽屉里的私人手机震醒。
他长臂伸出被子,摸索到拉环,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手机。
仍然闭着眼睛,他划屏进入微信,点开和王阿姨的聊天界面。
他点开这条语音。
王阿姨:【程先生,本来我六点到您家做早饭的,我孙女今天生日,十岁生日我们老家过得比较隆重,所有亲戚朋友都来了。对不起程先生,昨天我没告诉您。我的小姐妹也做了五六年保洁,她愿意替我来为您服务一天,实在对不起。】
程京序撑开眼皮,握拳敲了敲还有些胀痛的额头,发过去一条语音:
【其一:昨天你要是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做其他安排。其二:第六十二条服务事项里明确规定,你不可以带任何人到我家里来。】
语音发出去不到半分钟,王阿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程京序放到耳边接听,那头王阿姨先道歉,又保证自己不会再犯,说她马上就过来。
“不用来了。”
那头声音戛然而止。
程京序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情绪:“下次有什么事,提前说。我不希望再遇到这种情况。”
结束通话,程京序坐起来想了想,然后找到程云舟的微信,给他发去一条:【今天不必来了,身体不适。】
那头可能还在睡,程京序等了十分钟左右,对方仍然没回,他将手机放回抽屉,接着躺回去睡觉。
这一觉睡到了北京时间八点整。他进卫生间洗漱完后,换了身衣裳,走出卧室,就听见辛意在客厅里咕哝着喊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