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节假日，商场外飘着小雨。
辛意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从超市出来，门口就是下行扶梯。她小心翼翼地踏上去，踩稳。
半月前，这家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牌商场，名字由“凯利”改成了“凯莱”。据说是原本的老板为偿还巨额债务，批量出售了二十家商场，断臂求生。
去年年中被德国一家名为Mtyer的私募基金打包收购后，商场进行了大刀阔斧的统一改造，传闻目的是为了高价甩卖后套现离场。
前面两位穿横条纹的大叔，光看背影就能瞧出没退休前起码是事业单位里的“中流砥柱”。他们正在高谈阔论，仿佛亲身参与了那场跨国大规模收购。
辛意别开脸，看向旁边另一部上行电梯，上面高低错落地站着一些人。
忽然几个西装革履、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登上了电梯。
比他们高一级台阶上面，和一位银发老人并排站的是一个亚洲男人。
乌黑短发，两鬓修剪得稍短，距离有些远，五官看不大分明。他穿一身月白色西装，在一众黑色西装里犹如黑夜里一块洁净温润的玉，独一无二。
电梯缓慢平稳地上升，男人的面孔完整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薄薄的镜片下是一双深邃睿智的眼。
清晰的轮廓上覆着一层汝瓷般的柔光，中和了他立体五官的锋利感，平添了几分温文尔雅的气质。
男人正侧头与他旁边那位老人聊着什么。
他说话时，微抬手臂，修长白皙的手指配合讲解有节奏地舒展着，似在琴键上轻盈弹奏。
两部电梯间只隔着一指宽的缝隙，一上一下，错身而过时，那人忽地朝她看了一眼，如同看风景一般随意。
心弦似被拨动了一下，辛意倏然转身，购物袋重重撞了一下她的腿。
到嘴边的呼喊被他温润低磁的声音打断。
“BiszumviertenQuartalistdieOptimierungdurch.Danngehenwirraus（四季度前完成优化，然后我们撤离。）”
他说的是德语。
辛意张开嘴巴，空气顷刻灌进喉咙里，仿佛凝成棉花，严严实实地堵住她的声道，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越升越高，背影也越来越远，登上高台后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咚——”
下巴磕在桌面上，辛意痛醒，直起腰，她动了动手指，回想起刚才那个梦——准确说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下午一点，日头稍偏西，金黄色的光线斜打进办公区，在靠窗的一列办公桌上拉出四四方方的光块。莹白修长的手指浴在光线里，粉润到近乎透明。
刘文老远看见她，端着咖啡走过来，侧倚着办公桌边沿：“Jasmine，那个脚本我吃饭前发你了，你收到了吧？”
刘文不紧不慢地搅动小瓷勺，顺便打量面前的小姑娘。
咖色发带绑的低马尾，发色微黄细软，似融进了软金；精致小巧的巴掌脸，刚午睡醒来的关系，右颊上通红一片。
板正的白衬衫、黑色西装裤，是他们公司的统一制服。
微敞的领口上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二十出头的年纪，果真穿片布都好看，都青春靓丽。
漂亮是真的漂亮。
不止他们部门，楼上楼下好几个工位都在打听，这个女孩有没有男朋友。科瑞从不缺名校天才，但兼具美貌的确实少见。
刘文垂首抿了口咖啡，浓郁醇厚的液体滑入喉咙，余味还未散开，小姑娘仰脸看她，明眸善睐，看来瞌睡彻底醒了。
“收到了，Tina姐。”少女音线天生细柔，一旦发声总会给人文静温软的第一印象。可事实上这女孩有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脸蛋虽娇嫩，但偏长的眼形里透着聪慧干练，也因此给人强烈的视觉和听觉反差。
修剪圆润的手指不小心碰到鼠标，屏幕亮起，上面开着VSCode和终端。
辛意蜷起手指，慢声慢调地说：“您的数据解析脚本里用了pandas.read_csv()但没有指定dtype，您在读取的时候加上dtype参数指定每列类型，就可以跑通了。”
刘文搅咖啡的手指微顿，瓷勺磕碰杯壁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现在手头有点活，能不能……”
辛意眉眼一弯：“我把具体报错行和修改建议写在你发我的那个文件里了，你照着改就行。”
“噢……好的多谢。”刘文抿直唇，倏然转身婀娜地回到自己工位。
她打开辛意发来的文件，盯着屏幕出神。
科瑞隶属于世界百强中原集团，每年校招从投递到Offer，总淘汰率在95%以上。能进来的实习生们哪个不是恨不得把“我能加班”挂在工牌上，生怕时间一到被刷下来。
辛意这小丫头才进公司两个月，她从不揽额外的事，手头一没活就坐着不动，要不是从头到脚没有一件是超过一千块的东西，都要怀疑是哪个领导家的公主下来体察民情的。
这个女孩真的不懂人情世故吗？不，这是自命不凡地不稀罕参与。
到底年轻，没经历过社会磋磨。去年有个藤校毕业的男生，一样的自以为是，能力再强又怎么样，还不是没通过考核，听说现在自己创业，但并不是很顺利。
刘文不禁想起早上有人说看到辛意被一部黑色Aston轿跑送到门口。
车上下来的男人年轻帅气。
看来是交了个挺有钱的男朋友，不过，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买给女朋友，恐怕是玩玩吧。
刘文再去看辛意时，高挑的身影已拐进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站着两位实习生和一位老员工，胸前挂的牌牌不一样，只有实习生挂黄色。
辛意走至茶水机前，将自己的保温杯放在出水口下面。
“程总昨天在会议上拍桌子了。”
“哪个程总啊？”
“小程总她妈呀。”
中原集团是程家人的。老程董八十二岁高龄还在掌舵，他的一儿二女分别在国内外管理核心业务。
科瑞正是老程董的二女儿程华女士在经营。程总招的是赘婿，唯一的儿子自然跟她姓，是以小程总大学一毕业就进了集团，目前职位仅次于他母亲。
这些都是辛意东拼西凑听来的，她不喜欢八卦，但不妨碍她喜欢听八卦。
辛意抬腕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开工，抿了一口咖啡，倚靠柜台边缘。
“哎！”实习生A戳了戳老员工的手臂，“我听说小程总三十多了还未婚呢，是不是呀？”
老员工压低声音：“未婚是未婚的，只不过不是新的……”
三人笑作一团。
实习生B掩住嘴巴，悄悄说：“我哥在小程总手下干活，他说小程总就是个笑面虎，招惹他会变得不幸……
辛意没忍住笑了声，三人的目光齐聚到她脸上。
窗外倾洒进来的阳光，站在窗前、背对窗子的少女身形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肤色太白，几乎与光相融。
实习生A上来拉住她的手臂：“Jasmine你笑什么呢？”
“听你们聊天挺有趣的。”辛意来京北快三年，一开口难免带点京味。
老员工将辛意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打趣道：“我要有Jasmine这张脸，就去学那个苏欣，保不齐哪天晚宴上就……”
“Ncia姐你又来了，”实习生B翻了个白眼，“人家苏欣那是公关团队操盘的好吗，普通人哪学得来。”
“我这不是替Jasmine规划一下捷径嘛。”Ncia笑着摆手。
辛意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实习生A摇晃辛意的手臂：“我听说小程总今天在二十六楼开高管会呢，辛意你要不要去偶遇试试？”
辛意把咖啡杯放下，悠悠地说：“别做梦啦。”
几人说笑间，小组长从外面走进来，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说两点有个临时部门会议，钱总亲自主持，让她们赶紧去准备资料，千万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钱总是他们部门经理，管理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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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研发部门。地中海，从不对下属露笑脸，谁要是回答不出他提的问题，锋利的眼刀就会劈过来，人送外号“活阎王”。
收住话头，几人悻悻出门，回到各自的工位上。
会议在大型会议室准时召开，三十多人围绕着长条桌坐，实习生们自觉地坐到靠墙的两排椅子上。
就两个项目不顺利这件事，五个项目组展开激烈讨论，实习生偶尔还会被点名，每个人的神经都是绷紧的。
四点半钱总宣布会议结束，一屋子人作鸟兽散。辛意回到工位，立即进入工作状态。
她先打开终端，连上GPU集群，检查上午跑的那组特征工程输出。
屏幕右上角挂着帮产品组清洗的那批用户日志，跑了四十分钟还没完。
科瑞这种互联网大厂，每道工序分得非常细，算法通常不会去插手其他项目组的事——除了实习生。
飞书跳出来，刘文的头像在闪。
「Jasmine，方便帮我把这个脚本改完吗？我一会儿要出去，改完你直接帮我跑一遍把结果发我。」
中午吃饭前，她发给刘文的文件里，报错行号、原因、修改建议写得清清楚楚，刘文但凡花十分钟照做，这会儿数据早跑完了。
刘文请她“帮忙”已经不下十次了。实习生可以帮忙，但不替工，更不是某个人的专属助理。
辛意沉静地打字：「我这边模型今天要交付基线版本，组长等着看结果。」
发过去，对方再没话了。
辛意紧盯屏幕上一行行字符，今天得准时下班，晚上要去见“男朋友”的大哥。
——
夕阳自窗外斜洒进来，打亮近一百平方的健身室。里面跑步机、划船机以及力量训练的各类器材应有尽有。
半面墙的墙镜里照出男人宽肩窄腰的身躯，胸脯微微撑起布料，袖管下露出白而紧实的手臂肌肉，笔直白净的双腿下踩着一双深黑色运动鞋。
男人缓步走至拳击区。他抬手伸入墙壁嵌入的紫檀木格柜里，指尖轻轻地摸过木格边缘，一直往下数到第三层，取出里面那根卷好的佩戴护手带。
粉白相间的布条在他虎口下方缠绕住四根手指，只露出下半截尖细指骨。
慢条斯理地缠了整整四圈，再从手腕那边绕下去，以此反复。
戴好左手，取出另一根换戴右手，完成。
然后程京序从上一层拿了能护住全脸的全盔套到头上，最后戴上拳击手套，整套准备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
踩着灰色碳纤维隔音地垫，程京序来到吊挂的红色长条沙包前。
他抬手摸到沙包确认距离，随即退后半步，作出打拳起势。
左肩一送，戴着拳击手套的手砸中沙袋，“砰”一声扎实的闷响。
沙袋晃动，他不做犹豫地补上第二拳。
东面墙上的黄色光晕逐渐淡去，白墙上折着男人暴力击打的影子，渐渐地影子和黑暗相融，陷入昏黑的室内只余下砰砰的击打声。
剧烈的喘息声如雷暴，男人汗如雨下，他快速地眨着眼皮，胸腔剧烈起伏。忽然，被放在边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有新的信息进来。
程京序只短促分神，沙包重重地砸向他的面部。力量之大，他踉跄退后一步半才稳住身体平衡。
身上已感觉不到来自阳光的暖意了，大抵是太阳落山了。
他摘下手套，摘下头盔，甩掉满脸的汗水。
上衣汗湿，贴出他线条分明的腰线和腹肌。
男人没着急去看信息，先回卧室拿了衣柜里换洗的衣物，进了卫生间。
半小时后他趿拉拖鞋走出来，身上换了衣裳仍是一身黑。即便在黑夜里，他冷白的肤色依然凸显。
犹如月光下的雪山，沉稳安静中夹着白雪般的冷洁感。
程京序坐到床边，侧耳听着机械女声播报，滑动屏幕进入微信，进入和裴明屿的聊天界面。
听筒里读出裴明屿四十分钟前发的信息。
裴明屿：「哥，别忘了今天要见我女朋友。」
……明屿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