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下午五点半。裴煜廷回到院里的招待所。整栋三层小楼,只有他一人住。秘书送到门口就退了。他踩着木楼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解制服扣子。
这附近群山环抱,夜里静得能听一晚上的虫鸣鸟叫。
裴煜廷在这里已经待了十来天,明儿个就能回家了。
他将公文包往办公桌上一放,捏了把有些不大舒服的胸口。
推门进来的钟欣柔刚巧看到,疾步向前:“老裴,怎么了?”
手里的果盘重重往桌上一放,侧身望着丈夫看上去忧心忡忡的脸色。
“说不上来,刚才在车里胸口突然有点堵。”裴煜廷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前天医院的全身体检报告出来,他的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
裴煜廷坐到办公椅上,盯着妻子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问:“什么时候到的?”
钟欣柔半年前从外交部退了下来,现在京北大学担任客座教授,时间相对自由。
这三天她都在隔壁市参加研讨会,想着和裴煜廷一块回去,便绕路过来找他。
“也刚到。”钟欣柔来到他身后替他按肩。
裴煜廷握拳摁着额角,另一只手拉开抽屉拿出家里的手机,划开屏幕点开那段钟欣柔转发给他的视频。
一分三十秒。
画面里那个小姑娘扒下阿序的衣服换上店里的衣服。
视频站在百米外拍摄的,看不清两人的脸部表情,但从肢体动作看,阿序全程都很配合。
小姑娘住进阿序那儿也有二十来天了,听小于说,她时常将大少爷气得不轻,要不是有“明屿女朋友”这块免死金牌早被大少爷给轰出去了。
阿序早慧,自幼懂事明理,他的第一个孩子,在所有人的期待下出生,集万般宠爱于一身。
这孩子前半生太顺了,才会在遇到事情后,还没抗争,意志就先垮了。
阿序回家吃饭那天,他就提了嘴导盲犬基地,这孩子立即赌气说,改明儿去开家盲人按摩店谋生,只要他这个父亲不觉得丢人就成。
阿序以前哪会在他们面前用这种口气说话,出了那事后就变得敏感多思,旁人都得看他脸色说话,但他这个老子还不至于沦落成孙子,该说说该骂骂,要不是常被外派出去,实在分身乏术,他早就想用一个月时间好好给这孩子洗洗脑子。
他们裴家的男儿怎么能半分气性都没有,他的大爷爷、三爷爷还有因炮火丢了半个脑袋的五爷爷,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的英雄,哪个不是怀着一身伤病扛起家族大业。
视频定格在女孩笑容明媚的秀气脸庞上。
裴煜廷想起那日他让老吴将她请到了东城的茶馆。
简短地自我介绍之后,他开门见山地问她,“你和明屿正在交往?”
小姑娘诚实地摇头,“没有,叔叔,我们只是朋友。”
他悠然地抿了口红茶,小姑娘眼神儿很干净,不像是说假话。
但自己的儿子他能看不出来?明屿喜欢这丫头,不过单方面的最好切断了,况且那小子心性本就不稳,大抵连喜欢和爱都没分清。
“叔叔,我和明屿在计划一件事,需要您配合。我想以明屿女朋友的身份住进程先生家里。我在校期间辅修过心理学,研究方向是创伤后心理重建——我觉得我能帮到他。给我三个月。”
小姑娘承住他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语速平稳地继续说:“程先生曾经资助过我。没有他,不会有现在的我。但我不觉得这是‘报恩’——我只是想用我学的专业,为他做一点事。”
这番话显然在腹内打过很多遍草稿,才能不卑不亢地说出来。
辛意。
曾用名缇丽兰·巴图达,十八岁时改名辛意,八年前曾被阿序的基金会资助,现是京北大学计算机系的学生。
这是他让人调取户籍信息时查到的。
一个家庭贫困的学生,如今在国内顶尖学府就读,她对阿序的感激必然发自真心且汹涌。只不过,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怀有充分的感激之情,本身就更容易生出其他心思了,仰慕、孺慕,到爱慕……
阿序呢,到底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又正处在人生最灰暗的时期,家里多了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很难不去关注,若是……虽然这种情况概率不大。
小姑娘在他默许下,说出了自己的全盘计划。她要扮演一个看似乖巧又有些奇怪的女孩,引起程先生的重视,甚至会让他怀疑她是否心存不轨从而调查她——这在心理学上叫认知激活。
“所以,需要裴叔叔您的配合。”
他认真思考了许久。“明屿女朋友”无疑比直接塞给阿序一个心理医生来得稳当,他不会往那上面想。
那天他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同意了。但两天后,他又把小姑娘请了过来,给了她一份协议。协议指出:三月后无论成败她都得离开;倘若她的治疗有显著效果,他会给她一笔可观的费用,并帮她找一位对她将来大有帮助的导师;当然若是没有效果,依然会付她一笔辛苦费。
小姑娘在他话音落下之后,不假思索地拿起桌上的钢笔,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辛意,是我们家雇的你。”
这是小姑娘离席前他郑重的话语,希望她谨记在心。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弹出“老于儿子”四个字。
裴煜廷眼皮一跳,心口随之发紧,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
——
辛意坐进车里,从前挡风玻璃看出去,小于正在车头前打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将头垂得越来越低连耳垂都红了。
“我现在马上就去找保安了解情况!”小于突然大声地答了一句。
声音传进了车里。
电光火石间,辛意眼前出现卫生间那一整面白色帘子。一道一道的帘褶透出高级的质感,仿佛被风吹皱的水面,不是普通人家那种廉价的塑料布。
在楼上她以为那帘子背后是贴满瓷砖的墙壁。
可真的是墙壁吗?
那间卫生间横向有七八米,纵深却不到三米,有洗手台、马桶和淋浴房,但似乎少了什么?
车门砰地关上,与此同时辛意脑海里跳出浴缸的画面。程先生的房子这么大面积,主卧按理来说应该有浴室才合理?否则这个纵深……无法解释。
车子缓慢前行,辛意蓦地抬头,急道:“小于,停车。”
“辛小姐,我现在去保安室。”小于也很急,但他仍是将车刹停了,“大少爷出去的话小区里到处是监控。”
辛意推开车门,“那你去保安室看监控,我回楼上再看看。”
两人在这里分道扬镳。辛意疾跑进有人出来的电梯,按了“8”键,她的气道仿佛被什么堵住,呼吸需要很大、很大的力气。
“叮——”电梯到了八层。
辛意输入密码进门,直奔程先生的房间,一把将门推开。
气喘吁吁导致她胸闷头晕。门开的一瞬,她似乎听见一声闷促的微响,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不做停歇地奔至卫生间,开灯,抓起这道帘子用力往旁边一扯。
胡桃木镂空屏风横贯整个空间,在偏深灰色风格的卫生间里是十分显眼的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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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镂空缝隙隐约可见白色浴缸瓷面,似乎有人躺在那里。
辛意上前一步半,握住屏风边缘的手指尽管颤抖,但依然当机立断地将它推开了。
暴露眼前的是嵌入地面的大型浴缸,它像一个游泳池,只不过里面没有水。但她这个角度先看到穿着黑色西裤的双腿,脚上竟然穿着黑色皮鞋。
辛意的呼吸仿佛断掉,又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视线迟滞地向右移动,从腿到掖进西裤的白衬衫,再到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的苍白脖颈上不动的喉结,最后停在——
当辛意看到男人那张脸时,惊吓出一声“呃啊”,她如同被瞬间抽掉腿骨,踉跄地往侧后方退去,撞到瓷砖墙。
辛意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住,只剩下能动的五指紧抓墙壁。她鼓起勇气抬眼再看那里,眼前落了雨般迷蒙。
男人是坐在浴缸里的,头歪着,朝向她的方向。那张脸——不是没有五官,是被塑料薄膜裹住了,挤皱了鼻子、眼睛、嘴巴。
水雾中恍似看到了男人的喉结滑了一下。
程先生——
刚才那山塌地陷的恐惧仿佛被狂风带走,辛意随即飞扑过去,扑通跪在浴缸旁,膝盖砸在地上那些塑料膜上。
颤抖的指尖捏住塑料膜边缘,辛意发现它虽缠得紧,但只缠了两圈。这是得多大的赴死决心,才能在随时可以反悔的条件下,彻底放弃挣扎?
塑料膜一下就被她撕开了。
泪水喷涌而出,她的十指胡乱地摸着男人的脸。
他的皮肤还有温度的,还有温度的。
指尖横到他的鼻尖,突然男人猛地吸了口气,胸腔痉挛般地起伏。
紧接着口中呛出一粒白色药片。
“程先生——”
辛意嘶哑地喊他,伴着浓浓的哭腔。
男人不知因哪种痛苦而五官挤作一团,煞白的脸色瞬时浮现诡异的红潮。
嘴唇一哆嗦,又一颗药片呛出,继而他的头颅重重地垂下去。
安眠药——
程先生还吞了安眠药!
辛意盯着地上粘着唾液的白色药片,目眦欲裂。
幸而,此刻她没有被排山倒海而来的惊骇淹没。她旋即意识到,程先生虽不想活了,但他的身体在自救!
她一骨碌爬起来,翻进浴缸,跨坐在他的腿上,一边让他维持低头姿势,一边举起右手用两指用力掐住男人面颊两侧。
直待牙关出现一道缝隙,她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当机立断地伸进他的口腔里,压下他的舌根。
用力、再用力。
男人的脑袋摇来晃去,下一秒,“呕——”
几十片安眠药混着粘液吐在了他的西裤上,带着酸腐的气味弥漫这片空间。
她的手指还在他的嘴里,浑浊的粘液顺着她的指骨流进她的袖管里。
男人摇晃着抻起脖子,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缕胃液的涎水。
辛意收回手指,就见男人撑起一星眼皮,可下一秒,他朝她倾过来,下颌磕在了她的肩窝上。
情急之下,辛意抬起双手从他手臂下穿过去,紧紧环住他的背。男人柔软的唇肉轻抵她脖颈皮肤,滚热、酸苦的呼吸喷洒在上面。
“程先生……没事了。”她一眨眼,流下两行温热的泪水。
程京序唇瓣翕动,声若游丝般,“我死了……不是更好?”
她哑涩地道,“您不能死……您要长命百岁。”
“你在诅咒我。”他抬头,又无力地落下。
辛意说,“那我咒您……活着,咒您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