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外,马车上。
无影坐在马车的前面,一边赶路,一边疑惑道,“公子,今天不是说过来向那个二小姐提亲的吗?怎么又改天呢?”
萧珩坐在马车里,半天没有吭声。平时他们外出都是骑马,今天这样特殊的事情,故意坐着马车。
萧珩挑起了车帘子,朝外看了一眼,马车正经过护城河的一段河堤。两边的人很少。
他说话便也自在了很多,道:“虽然戴着凤戏牡丹簪子的那个是二小姐,不过,我看到大小姐的时候,总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尤其是刚刚。还没有说出求娶二小姐,便头痛欲裂。这样的事情,我们还是查清楚的好。”
“驾!”无影赶了一下马车,马车的速度便又开始飞奔起来。青绿色的河堤很快被甩在身后了。
“去寒山寺。”萧珩说了一句,马车便直奔着那里去了。
寒山寺。
无影轻车熟路,再次找了那个小尼姑,安排了一处极为偏僻的小院落。
“我们公子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无影对小尼姑道,“这段时间,不希望被打扰到。”
小尼姑从主持那里得了萧珩大将军的身份,自是不敢怠慢,一一交代清楚,这才离开。
这个小院子,几十年都不曾有人住过了。到处都是尘土。寺院里几个年轻的小尼姑打扫了大半日,两人才住进去。
简陋清净的院落里没有其他东西,只有床、桌椅和一些简单的家具。都是寺庙里随处可见的。
唯有墙上的一幅画,着实让人感到清新。
画上是一位美女,只是一个侧面,身姿婀娜、面部轮廓清晰,尤其是那清冷的模样,萧珩看在心中,极为的舒服。
好熟悉的面孔,好像在哪里见过。萧珩满脸的疑惑,禁不住道,“无影,你是不是觉着这个画里的人很熟悉?”
无影根本没有看,他正在忙着整理桌椅,便随意的哼了一声道,“是,有些熟悉感。”
萧珩依然盯着那幅画,正在疑惑的时候,就看到门外走来一位年轻的小尼姑。
十六七岁的模样,端着一盘茶水,脚步轻盈的朝着这里走来。
小尼姑放下茶盘,正要和萧珩施礼告辞。萧珩忽然指着墙上的那幅画道,“小师傅,这幅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是谁挂上去的,画上的人又是谁?”
小尼姑抬头,盯了一眼墙上的图画,很自然的道,“公子,这幅画不知道画的是谁,小的自幼就在这个屋子里见到过这幅画。有师傅说过,像是多年前,有个居住在这里的施主画了自己的画像,遗落在这里的,后来有人觉着这幅画不错,便放在了这里,起初就是做了一道景致而已。”
萧珩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小尼姑一本正经地解说,无影这才忙完,便转身走了过来,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画。惊愕道,“这不是沈府的大小姐吗?”
萧珩再次抬头看去的时候,画中的姑娘确实像沈府里的大小姐。
“难不成是大小姐自己画的自己?”无影随口问了一句。
看着萧珩不说话,自己又答了一句道,“这幅画比那个小尼姑的年龄都大,那个时候大小姐还没有出生呢!”
萧珩勾唇,轻笑了一下,但是没有再回应什么。
这段时间里,萧珩和无影一直住在这里,没事的时候,萧珩就盯着那幅画看,有时候一个上午都在看那一幅画。
只要自己的公子高兴,不随处逛游,无影便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晚上的时候,萧珩忽然就发起了高烧。
高烧发得莫名其妙,两人在山头上采药时淋了雨,无影身子好好的,萧珩却高烧不省人事。
院子里都是尼姑,即使有郎中,萧珩也坚决不让她们进来。无影只得用了普通的中草药煮水喝。
高烧坚持了一段时间,萧珩多数是在昏迷中,等他醒来的时候,无影便发觉哪里不一样了。
“沈曼瑶!沈曼瑶!沈曼瑶!”萧珩猛然间从床上坐起来,嘴里喊着的就是这个名字。
一边的无影吓坏了,他扶住了萧珩,担忧地道,“公子?公子?公子?”
萧珩甩了甩脑袋,感觉自己清醒了很多,他满头的大汗,高烧已经退了。
“公子,你昏睡了三天三夜,可把小的吓坏了。”无影一边哭诉着,一边给他倒水喝。
萧珩转头,满眼的错愕,禁不住道,“一场小小的感冒,我竟然昏睡了三天三夜?”
无影把一碗温水端到他的面前,哽咽抱怨着道,“不仅如此,还一直说胡话,尤其是......”
无影说到这里,便不再吭声了。因为他转头的时候,看到了萧珩满脸的窘迫,一直红到耳朵根了,想必是梦中的事情他还记得,他就不说了,让他自己去想吧。
但是萧珩没有开口,装作不知道。
无影一直憋着,等到萧珩喝完了水、吃了点糕点以后。他忽然道,“公子,您之前明明想订婚的是二姑娘,现在是不是放心不下大姑娘?既如此,不如娶了大姑娘?”
萧珩勾唇,笑了一下道,“本将的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明天下山回府,去沈府提亲。”
无影的脸色有些异样,他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噘着嘴委屈道,“公子,怎么这段时间想清楚了?”
萧珩使劲地点点头。
这次昏迷,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的他也是受伤严重,淹没在了风雪中,被一个姑娘救了。这和他前段时间的事情是吻合的。
一个叫沈曼柔的姑娘自称救了她,他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当时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他迷迷糊糊看到她的身影,也确实产生了情愫。便去沈府求婚了。
他求婚成功。两人订婚以后,确实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大婚前三个月,因为倭寇的作乱,他去平息。因故诈死,外界都以为他死了。
一年半以后,他回来的时候,他的未婚妻沈曼柔已经入了苏公子的怀里,成为了他的外室,并且生下了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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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看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惊呆了。他是一年半没有回来,不是十年八年。再说她的孩子都出生了。
就是说听到他死讯的时候,她可能连一天都没有伤心,直接扑进了苏寻欢的怀中。
他难受了很久,有一次,在赏梅林赏梅的时候,他偶然间碰到了已经成为了丞相府夫人的沈曼瑶。
她的头上也戴着那个凤戏牡丹的簪子。这不是当年救下他的姑娘戴着的簪子吗?
沈曼柔也有一个,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和她订婚的,当年他确信那个救他的姑娘就是沈曼柔。
他当时便上前施礼道:“夫人,您的凤戏牡丹的簪子有些年头了?”
沈曼瑶便笑着把那个簪子摘了下来,拿在面前道:“老物件,总是很念旧的。这是我娘亲的嫁妆,传给我的。我从少女时期便一直戴到现在,很多年了。”
萧珩抑制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小心脏,故作平静道,“好像沈曼柔姑娘也有一个类似的?”
沈曼瑶点点头道,“有一次我从寒山寺回来,就是带着这个凤戏牡丹的簪子去的,回来的时候,她觉着我的簪子活了,总感觉上面的凤凰在流动。就这样,她自己打造了一个,好像也戴了很久。”
萧珩听到这里,差一点就瘫坐在地上。这么多年他眼拙,认错了人,真情错付,错把鱼目当了珍珠。
真正救他的姑娘是沈曼瑶,而不是那个水性杨花的沈曼柔。
现在的沈曼瑶已经嫁人了,而且家庭美满,还有了一对可爱的孩子。
他还能怎么着?
“夫人,年轻的时候,可否在寒山寺救过人?”萧珩对着她,很直接地问了一句。
这个时候的沈曼瑶没有闪躲,便点点头道,“有一年冬月,被大雪堵在了寒山寺,曾经救过一位公子,那位公子脸肿的面目全非......”
说到这里,她淡笑道,“本该有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可惜什么浪花也没有激起。”
她的笑很美很美。继续道,“我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无风无浪,平平淡淡的做着丞相夫人。但是我很知足了。”
说完,她笑笑。转身便离去了。
此后的萧珩再没有见过她,即使见了,也没有再说过话。
他知道自己错了,自己的失误,错过了最对的人。他终身未娶,直到临终。
人人都说他心中有个念念不忘的人,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故事。
当她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重生了。而且这个时机竟然那么好。她未嫁,他未娶。
当第二天的霞光照耀整个寒山寺的时候,萧珩似是感觉到了心中的艳阳,他的艳阳天要来了。
晨曦漫过山腰,薄雾如轻纱缠绕群峰,远山晕成淡青水墨。朝阳自峰隙漏下碎金,林间露珠闪闪,鸟鸣清越,整座山在柔光里缓缓苏醒。
他对着无影吼着,道,“无影,快点下山,去沈府。”
两人下山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们的头顶,不偏不倚,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