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遥没有在萧轼那里久待，很快就回去了。
自从回到阴灵峰后，卜遥连着好几个夜晚没睡上一个好觉。
今夜更是久久难以入睡，屋子里的空气滞闷潮热，她的胸口跟着发堵，沉甸甸的，憋得难受。
卜遥想透透气，便起身去开窗户。窗外的天气阴沉沉，空气同屋内一样沉闷。
她趴在窗口处，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树木，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有一群飞鸟匆匆掠过林间。
风雨欲来。
卜遥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一幕场景，忽地，她的余光透过繁枝的空隙捕捉到了一道行迹匆匆的人影。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认出此人，脱口而出唤道：“叶长老。”
这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空气中寂静沉默的氛围。叶也脚步微顿，继续往前走，没有向她投来半个眼神。
“叶师叔，你等等我。”她来不及多想，大声说了一句，然后立刻推开门往叶也所在的方向跑去。
叶也竟然真的没有离开。
卜遥跑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
“卜遥。”叶也站在她面前，他比她要高得多，自上而下投来的目光，裹挟着一股迫人的气场。
卜遥却从他投来的目光中，再次感受到了那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怜悯。
她闻到了叶也身上一股苦涩的香味，很浓，浓烈得让人完全无法忽视。这股味道让她潜意识里感到安心与舒适，又带来了强烈的不安感。
她隐隐觉得自己曾在哪里闻到过这股味道。
卜遥根本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全凭直觉叫住人跑了出来，她感受到叶也的眼神变得愈发不耐烦，扯起一个笑，套近乎：“你回来了。”
叶也拍了两下衣袍，睨了她一眼：“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有有有。”卜遥赶紧回答，点头如捣蒜，脑子一抽张口就问，“你认识我的父亲卜景山吗？”
叶也没说话，眉头一皱，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
卜遥没有太关注叶也的反应，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着，霎时想起了这股味道为什么这么熟悉。
——云怜春。
这是她母亲长期萦绕在身的味道。
是她母亲出事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急切地问了出来：“叶师叔，你这次出去是去我父母那里了吗？”
叶也垂下眼睫，纡尊降贵地吐出两个字，否认了她的猜测：“不是。”
话毕，他绕过卜遥继续往前走。
那股味道绝对是云怜春身上的。
回忆中的香味并不清晰，但卜遥就是近乎偏执地下定了论断。
她在原地待了两秒，不甘心就这样无功而返，于是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跟在叶也身后，没走几步就被发现了。
叶也头也不回，声线沉冷肃杀：“别跟着我。”
卜遥小声应了一下，乖乖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看着叶也的背影渐渐远去，意识到那是师尊住处的方向，这一点愈发印证了她的猜测。
能让叶也大半夜赶回来去找王宜晏的，跟他们两个人都有联系的，大概率真的跟卜景山有关。
卜遥抬头望天，夜色被厚重的乌云遮盖的严严实实，看不见半点星光。
她思索片刻，转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见到林晚嫣的第一秒，她立刻问了出来：“林师姐，你知道叶长老这些时间是去哪里了吗？”
林晚嫣大晚上突然被找上了门，微颦的眉心皱得欲紧，但还是淡声回道：“我不知道。”
卜遥不死心地继续追问：“是去了人间东南那一带吗？”
林晚嫣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被卜遥精准地捕捉到了。
“打扰了，林师姐。”卜遥确认了自己的猜想，语速飞快地说，“我要回家一趟，麻烦你替我跟师尊说一声。”
说完后，她转身离开，脚步骤然加快，快步向前狂奔。
林晚嫣一脸茫然，不解：“等等，你什么……”
她话还没问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道闷雷炸响，雨点紧跟着簌簌砸落下来。
萧轼正在院中练剑，听到这一动静后，收好剑，准备回房休息片刻。
然而，一道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了。
他推开门，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卜遥站在雨幕中，肤色惨白，唇瓣失了色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感。
他心中一惊，刚想张口问些什么，就听到了她颤抖的声音。
“萧轼，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在听到卜遥的请求后，萧轼未加细想，凭借本能就立刻应了下来。
当站在剑上的那一刻，卜遥对失去家人的恐惧盖过了对高空本能的害怕。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萧轼的关心询问，卜遥紧紧地扯着他的衣角，低着头，神色苍白，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很害怕。”
萧轼体贴地没有多问，温声安抚了一句：“别怕。”
在御剑飞行时，风这么一吹，他脑子清醒过来了，思及卜遥的话与态度，很快便推测出了这时的剧情节点。
但是卜遥没问，他便什么也没说。
哪怕是御剑，也要大半天时间。
期间夜色渐褪，天际泛起鱼肚白，雨停了又下，始终没有彻底放晴。
卜遥很久没有说话了。
萧轼有些不适应，他微微偏头去查看身后人的情况，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卜遥微微颤动的身躯。
他微微抬眼，看到她默不作声地掉着眼泪，眼泪一串接着一串滚落，嘴唇咬出血了都没太大反应。
萧轼指尖下意识收紧，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强迫自己移开了眼神，淡淡提醒：“要到了。”
片刻后，他听到了卜遥闷闷的嗯了一声。
卜遥其实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她想了很多很多事情，也完全无法进行自我控制，过往画面如同浪涛翻涌，接连闯入脑海。
“遥遥，生命是很重要的，我希望你能够珍视每一条生命。”
“遥遥，是普通人也没关系。”
“遥遥开心就好，天塌了有爹爹和娘亲顶着呢。”
“……多陪陪爹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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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怜春其实跟她说过很多话，每回忆起一句话，她都能想起云怜春当时的语气和表情。
有含笑轻声说的，有低声叹息的，也有带着几分宠溺道出的，种种语气，不一而足。
她恍然惊觉，伴随着她一整个童年的，从来不是只有被抛弃的孤独和无尽的等待，还有来自母亲的爱。
卜遥完全无法想象，更无法接受，没有云怜春在的日子。
卜府。
守在卜府外的两个下人，在见到卜遥后，脸上瞬时浮起一股惊讶，又掺杂着淡淡的不安。
两人拦住了卜遥：“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卜遥从前从未在卜府见到过这两个下人，更奇怪的是，他们竟然还都是修者，甚至修为不低。
“让开。”卜遥心中的不安愈来愈浓，她紧紧攥着掌心，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小姐……”
就在这时，萧轼赶过来了，见状毫不犹豫地拔剑，替卜遥牵制住了这两位下人。
卜遥趁机跑了进去，她跑得极快，没能分出半分精力去开启灵力屏障，豆大的雨滴一下又一下地砸落在身上，打湿了衣裙。
整个卜府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在她跑过来的这一路上竟然连半个人影都没出现。
难道真的如信上所说，一行人去北方寻觅良医了？
卜遥无比希望信中写的这句话是真的，但是那股无法忽视的涩香味始终围绕着她，越靠近云怜春房间门口，就越浓。
她的脚步停下了，呆呆地站在云怜春房间门口。
雨停了。
卜遥站在这里，想要推开门，却又使不上劲。
她使了好大的力才终于推开了门。
浮现在眼前的场景让卜遥毕生难忘。
那个熟悉的、温暖的院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角落一大一小两个秋千，是父亲为她和母亲打造的。
此刻，那个大的秋千上，坐着一男一女。
两人相互倚靠着，云怜春闭着眼睛，面色褪尽血色，唇色泛着青白，气息全无，从中几乎完全找不出她往日笑意盈盈看着卜遥的影子。
而卜景山只是低着头，看着云怜春的脸颊，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门被推开，雨停，都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卜遥的下唇不受控地轻轻发颤，她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尾音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爹爹。”
她看到卜景山抬起眼睫，似乎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因为他很快合上了眼睛。
在这一瞬间，有一滴眼泪从他的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在地面，与地面上的水渍融为一体。
体内暴涨的灵力化作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难以呼吸。
卜遥急切地想要过去查看两人的情况，怎么都使不上力。
她拖着发软的身子往两人靠近，在伸出手的那一瞬，眼前的两道身影化为了虚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什么都没抓住。
卜遥身子一软，瞬时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就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落入一具温热滚烫的怀抱，被牢牢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