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左右，关于阳麓的绯闻已经平息得差不多了。
部门经理留下两位凌晨没赶来紧急加班的同事，让剩下的同事提前下班回家休息。
沈可意收拾好东西，带着疲惫出电梯，看见立在门口的身影时，下意识转身。
但已经来不及了。
吴清弦原本站在电梯门口低头看手机，察觉到电梯门开，于是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沈可意的思绪不受控制多想，现在已经四点了，合同早就签完了，他为什么还在这里？身边也没有其他人陪他。
千丝万缕的思绪，最后只剩下：他不会在等自己吧？
她下意识低下头，脚步加快，打算绕开他。
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吴清弦忽然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之间，连打招呼都不行了吗？”
她的脚步顿在原地。
随即，她扯了扯嘴角，抬起眼偏头看向他，缓缓说：“好久不见，吴清弦。”
这是无数句重逢里最常规的一句，她自以为客客气气、规规矩矩。
“这是你想要的打招呼吗？”
她的语气不算客气，他却勾唇笑了。
他没有按照常理回她一句“好久不见”，只是盯着她良久，哑着嗓子问：“为什么外卖地址填我的电话？”
沈可意的目光早已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的下颌线比起几年前更加锋利，脸上仅剩的一点婴儿肥都不见了，整个人比年少时更显清冷与疏离。
人果然不要相识的太早，也不要陪伴得太久。
明明他变了那么多，可在沈可意心中，他依旧是那个藏不住情绪，爱在她面前耍帅装酷的少年。
沈可意撇开眼，若无其事地说：“填错了。”
他顿了顿，扯起一抹自嘲的笑，“我还以为你想我了。”
沈可意曾经表达想念的方式很特别，她从不主动说，她喜欢用一些小事引导他，让吴清弦先说想她。
听到这句话后的沈可意皱了皱眉，视线回到他的脸上。
他正安静地看着她。
她内心有些松怔，再听下去恐怕心会乱，语气冷淡：“你想错了。”
她看向公司门口，准备道别：“既然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
顿了顿，她又说：“以后别找我，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吴清弦深吸一口气，看了她很久，回：“当然。”
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电梯门再次打开。
“吴清弦！”
凌春杳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轻快又生动。她小跑过来，手里拎着车钥匙，走到近处才注意到吴清弦身后的沈可意，脚步明显顿了顿。
“欸，可意，你还没走啊？”凌春杳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有点刻意，“正好正好，我们约了陆知乐他们吃饭，一起吧？”
沈可意明显怔愣了一瞬。
所以，他站在这，是在等凌春杳。
她刚才竟然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
她明显感觉到吴清弦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沈可意耳根开始发烫，热意一路蔓延到脸颊。她庆幸自己临下班前摘下了皮筋，能让自己的头发遮住发烫的脸。
“不了。”她转身，嘴角挂着一个弧度恰当的笑，对凌春杳说：“你们去吃吧，我回去补觉。”
说完她抬手朝凌春杳挥了一下，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是快得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吴清弦和凌春杳跟在她身后，落下了一段距离。
可是他们一出门，就看不见沈可意的身影了。
“啊？可意走这么快吗？”
凌春杳挠了挠头，有点不解。
他们公司在园区正中心，要出园区还得走一段路。她和吴清弦不过晚了沈可意几步路，不至于一出门就看不见她的身影。
吴清弦的目光从道路尽头收回来，他偏头，看向了身边的消防通道。
这是星灿传媒的另一个入口。
他转身，面朝眼前的门，抬手，停留在门把手上。
凌春杳察觉到他的动作，回过头来看他，不解地歪了歪头：“干嘛？还吃不吃饭了？”
他垂着眼，像是在回答凌春杳，又像是在对着那扇门背后的人说话。
“等了你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会儿。”
-
沈可意躲在门后，透过门的缝隙，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却恍然想到了和吴清弦的第一次相见。
他们也是这样，一个在教学楼的楼梯间注视着那抹身影，一个在教学楼外找另一个人。
连各自的位置都不曾变过。
-
高一上学期。
沈可意这天不想回家，在晚自习结束后待到连高三的学生都放学了。
直到听见办公室锁门的声音，才不情不愿从课桌上起来，慢吞吞收拾走出教室。
此时是冬夜，未开灯的教学楼漆黑一片。
她不怕黑，甚至说贪恋着这样的黑暗。
因为这样的色调，符合着她的人生。
脑海正想着要怎么装作早上的争吵不存在，要怎么若无其事的回家。
就在她思绪凝聚，自我释怀时。
“滋——嘎——”
一声极为突兀、尖锐且刺耳的小提琴声在静寂的教学楼里响起来。
沈可意被吓了一跳，脑子里瞬间空白一片，什么妈妈的责骂、沈如意的白眼、爸爸的默许……在此刻通通从她脑海里消失。
她本能地拉紧书包的肩带，加速向楼梯下方走去。
然而，刚刚戛然而止的小提琴声也突然再次出现。
沈可意不懂音乐，可拉琴之人，节奏急促。即使她不懂，也能听到拉琴之人的急躁。
听得她的心也胡乱跳动起来，让她的思绪混乱不堪。
伴随着这样的音乐，她内心的委屈、烦躁、无处发泄的闷气，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
下一秒，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转过身，踩着听见的音节，一级一级，循着小提琴声往上走。
直到来到教学楼顶楼。
她一把推开厚重的铁门，冬季的寒风扑面而来。
空旷的水泥平台上，一个清瘦的背影对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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杆，正拉着琴。
所有的理智在一瞬间被情绪控制。
她几步冲过去，在那人惊愕转身的瞬间，劈头盖脸地骂了出来：“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会拉小提琴很帅啊？”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或许是她的表情过于气愤，不明所以转过头的吴清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里是教学楼，不是你的个人琴房！你知不知道大晚上在这突然拉琴很吓人啊？”
她喘了口气，带着积压数日的郁闷倾泻而出，言辞越发尖锐：“而且你知不知道你拉得有多难听？如果痛苦、不情愿，干嘛在这装模作样拉琴？心里抗拒就别拉。”
她没注意到，在她说到痛苦、不情愿、抗拒，这些字眼时，男生的脸色微微变了，握琴的手收紧。
吴清弦垂下眼眸，刚刚那些混乱的音符，是他连日来被妈妈高压逼迫练琴、内心憋闷又无从反抗的挣扎。
他痛恨这种被迫的感觉，连带着对小提琴也产生了抵触。
故意拉得难听，是一种沉默的抗议。故意在教学楼里拉，是想引起别人的关注。
哪怕是学校里保安的驱逐。
可这个突然冲出来、气得脸颊发红的陌生女生，捅破了他所有的心理活动。
夜晚的风掠过，将最后一点小提琴的余音吹散。
吴清弦垂下驾着小提琴的手，低声道：“对不起。”
沈可意骂完最后一句，看着男生怔忪出神、愧疚且复杂的眼神，一腔怒气瞬间消散。
她刚才，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面前的人，也许只是在练习遇到瓶颈。
可沈可意是一个不会低头的人，即使她知道自己有错，即使尴尬和后知后觉的羞愧席卷了她。
她第一反应也不是道歉，而是在男生开口想说些什么之前，猛地转身，加速向楼下跑去。
她没有跑回原来的楼梯，而是冲向了教学楼另一侧的楼梯。
“噔噔噔”地往下跑了好几层，才在一个楼梯转角处停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平复狂跳的心。
鬼使神差地，她靠着墙，透过黑夜，偷偷向上、向顶楼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抹身影已经背上了他的琴，扶着栏杆，微微探出身，一边下楼一边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搜寻。
在他意识到什么，停住脚步往沈可意所在的位置望过来时，她屏住呼吸，缩在黑暗的阴影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便是他们的初遇，他们的十六岁。
现在是他们的二十六岁，距离第一次相遇已经过去了十年。
-
沈可意终究是卸了力，顺着墙滑落下来，无力的将头垂在双膝间。
第一次见面时躲起来，是因为自己把气撒在了他身上的心虚。
而现在躲起来，她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她现在的生活没有他们当年想象的那样美好。
人真是奇怪，他们分手时闹得那样凶。可今天再见面，只能想到和他的美好时光。
沈可意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警惕自己，沉溺回忆并不是件好事，更何况，他们早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