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簌只在祠堂跪了五日便回了碎芳阁。
沈尚书忙于朝政,后几天直接歇在了兵部;沈簌上次在松鹤堂狠狠顶撞了一番沈老夫人,老太太原本装的病也成了真,只得闭门修养。
是以沈簌堂而皇之的从祠堂离开时,府中仆役无人敢拦,这位三小姐可不是好欺负的,最近更是浑身长刺,谁也不敢招惹她。
沈簌并不意外,人性就是如此欺软怕硬的。
至于和顾徴的婚事,她心里也有了盘算。
亲事一定要退。
最好的结果便是两家长辈达成共识、退还庚帖,沈顾两府商议好再将此事悄悄公布出去,这也是最保全两家颜面的方法。
但此路很明显现在行不通。
常平侯那里或有一线突破,但沈父却绝不会允许沈簌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高嫁机会,被逼急了恐怕什么招数都想得出来。
这对沈簌无疑是不可掌控的损失。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父亲三天前曾无意中透露出一个好消息:青州战局僵持。
顾徴率军守卫青州,这就代表着他短时间内不可能回京,只要他本人不在京城,沈簌便有落棋布局的自由。
…
翌日清晨,三小姐被噩梦缠身的消息传遍全府。
“哼!装模作样,依我看连大夫也不必瞧,她对我这个祖母闹的时候口齿伶俐、生龙活虎,哪有半点畏惧?”
揽月进松鹤院通传时,沈老夫人极尽讽刺。
谁料这边刚下定论,那边逐星腿脚麻利,即刻跪倒在风尘仆仆刚回府的沈尚书面前。
“老爷!求老爷救命!小姐她昨夜通宵做噩梦,奴婢们喊也喊不醒,小姐整宿说胡话,今晨高烧才退,现在还糊涂着,这可如何是好啊老爷?”
逐星本就嗓子亮堂,这样扯开一说,吼得沈尚书耳膜差点裂开,在角落里干活的下人们纷纷竖起耳朵听热闹。
他几乎是逃跑似的避开,不假思索道:“混帐东西!主子不舒服不去寻大夫,拦我做什么!”
逐星哭丧着脸,“东街徐大夫前些天便随夫人去省亲了,西街的孙大夫年事已高,晌午才挂牌……”
“偌大盛京就这两个大夫不成?这两人不便,难道你不会去寻旁人?!”
逐星就等他这句话,心下一喜,唯恐被看出来,竭力压着嘴角,连声应道:“是!奴婢一时糊涂……”
说罢一溜烟儿跑开了。
沈尚书在兵部连轴转了几日,通宵处理文书。
他刚上任,万事不通,更没有知交好友帮忙打点,只能亲力亲为,现在累的眼圈青黑,头昏脑胀,叹口气硬着头皮去松鹤院请安。
孰料刚进门却听得沈老夫人斥责揽月。
“恶主刁奴,跟在她那菩萨娘身边就没学到一点治病救人的东西?呵!既得佛祖庇佑,又何必浪费我沈府银钱去找大夫!”
“小白眼狼……”
“母亲!”沈尚书觉得自己的头要彻底炸开了。
他气势汹汹地进屋,礼都忘了行。
“簌儿千般不是,那也是我的女儿,是您的孙女!她姓沈,人命关天的事,母亲丝毫不挂念便算了,何苦在这里为难她的奴婢!”
“我为难?”原本歪躺在榻上的沈老夫人霎时坐直,抄起手边一个大红枕头扔过去。
“不成器的逆子,我真是白养活你了!你就是这样对生你养你的娘啊……”
沈尚书任由软枕砸在自己身上,耳朵几乎都要听出厚厚的茧子,更加心烦意乱。
他朝揽月高声道:“找管家拿银子,只管开好药治你家小姐的病!一点小事,闹得人尽皆知,一群吃干饭的蠢货!”
说罢没再管身后沈老夫人的絮叨,转身离去。
…
沈尚书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晌午,醒来时大夫已在正厅中候着。
是个眼生的大夫,白发蓄须,背着药箱模样端正,见他出来恭敬行礼。
沈尚书心下纳闷,问:“敢问先生,小女所患何病?怎会突然发癔症?”
大夫道:“贵千金染了寒气,近日心事重,这才邪祟侵体,老朽已给小姐开了药;只是身上的病容易治,心病却难医。”
“依先生看?”
大夫语重心长地说:“姑娘在府中呆久了肝气郁结于心,时间长了恐怕癔症频发;依老朽看不如找一处清净的地方让姑娘将养身子,假以时日自然身体康健。”
沈尚书送走大夫,思索片刻,脚下调转方向来到碎芳阁。
沈簌靠在榻上,将空药碗递给揽月,碗边还残留着几滴味道苦涩的药汁。
“父亲……”
沈尚书轻叹,将大夫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沈簌,少女目露迷蒙,低声道。
“女儿没事,父亲新官上任,正是忙碌之际。这些天簌儿静思己身,属实给爹和祖母添了不少烦恼,女儿心中甚是难过。”
沈尚书心下慰藉,心里知道这是沈老夫人目光短浅惹的祸事,温声安慰。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此事错不在你。为父听那大夫所言有理,左右离你婚期还有些时日,此次出去休养权当闺中散心吧。”
沈簌只好点头,抬起一张素白的小脸,眼眸清澈,柔软的唇苍白,恍若伸手便能折断的朝露梨花。
“父亲……其实,簌儿昨夜梦见了母亲。”
沈尚书神色凝重,在桌边圆凳坐下,纠结片刻才追问,“她,你娘如何?”
少女眼睑低垂,睫毛微颤,答道:“梦里女儿跟娘亲之间始终隔着层薄雾,只能隐约瞧见她的背影,听见娘亲的声音……”
沈尚书沉默不语,心神不属地倒了杯茶。
沈簌又抬眼,泪盈于睫,几滴晶莹的泪珠悬在纤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手掌无力地撑在床边。
“父亲,女儿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有半月便是娘亲的忌日,娘亲给女儿托梦,定是心有不甘,女儿想去南山,找宝光寺高僧提前供一盏长明灯,做场法事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沈尚书端着茶盏没喝,沉声道:“南山在城外,你一个姑娘家出行不便。”
沈簌的泪瞬间滑落,连带着声音都染了悲泣。
“女儿已有六年不曾梦到娘亲了,父亲。这也是女儿的心事,女儿很想娘亲……”
沈尚书见状也说不出其他阻拦的话。
舐犊情深乃人之常情,况且沈簌与老夫人这几日闹得势如水火,府中人心浮动,最后站出来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这个当家人。
堆积的公务尚且处理不完,沈尚书一想到自己下值还要面对鸡飞狗跳的后院,便头晕眼花。
是以应下沈簌的请求。
“罢了罢了。”
“在府里挑两个身上有功夫的家生子与你同去,宝光寺那边为父会遣人送封信稍作嘱托,佛门净地,你切记,去了莫要生事。”
沈簌眼底闪过一丝涟漪,语调平静,“女儿知晓了。”
待沈尚书离开后,少女才将揽月叫到跟前,问了句“可处理好了?”
揽月:“小姐放心,那人是个老大夫,小孙子正缺入学束脩,断不会与银子作对。”
沈簌嗯了一声,又叮嘱道:“药还是按量抓几幅备着,免得旁人起疑。”
揽月应是,端着空药碗离开。
…
次日巳时,旭日东升,晴空澄明如洗。
沈尚书早早去上值了,沈老夫人几天受的顶撞比这些年加起来都多,连饭都吃不下一口,气的在院子里一碗接一碗地灌药。
大房夫人齐氏倒是带着女儿沈倾来门口送了送。
齐氏娘家兄长在翰林院做侍读学士,当初嫁给无官身的沈家大爷算低嫁,沈家大爷于仕途经商一窍不通,对自家娘子却言听计从,夫妻恩爱。
大儿媳刚进门时沈老夫人也试过立规矩,儿子却为这事直接闹到了她面前,齐氏兄长事后携礼登门给沈老夫人赔罪,道自己将小妹宠的无法无天。
沈老太太讨了个没趣,便将手段悉数用在了沈簌的母亲谢氏身上。
沈家虽未分家,但分门别院,是以沈簌与这个大伯母的交集不算多,齐氏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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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尚书在朝中为儿子周转,不会主动来招惹沈簌。
齐氏面色担忧地走上前,握住沈簌柔软冰凉的手,“才几日不见,三姑娘憔悴得也忒厉害了些,唉。”
沈簌不动声色与她寒暄,“多谢大伯母关心,只是着凉又做了噩梦,这才魇住了,休养几天便好。”
齐氏叹气。
她身后的沈倾走过来,挨着齐氏问,“三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沈簌看着她们母女相似的清丽面庞,正琢磨她们心里的想法,齐氏先打破沉默。
“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你们祖母也是事事念着家里,关心则乱,上次的事伯母也有所耳闻,三姑娘莫要气头上做决定。”
沈簌明白了。
拐着弯说了一大圈,真正关心的还是她和常平侯府的婚事,生怕她的女儿会被这件事连累。
她颔首道:“伯母放心,我心里明白祖母她老人家的难处,不会做傻事的。时候不早了,伯母和倾妹妹也回去吧。”
齐氏闻言,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松开搭在沈簌腕上的手,转而揽着自己女儿的胳膊。
“三姑娘从小就识大体,弟妹在天有灵,也会庇佑你的,此去宝华寺若有什么需要的,便同家里写信,伯母叫人去送。”
沈簌略一点头,便上了马车。
少女靠在身后的天青软枕上闭目休憩,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刚才齐氏话里话外为沈倾打算的模样。
心底泛起一点酸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沈簌再次体会到了无可奈何的孤独感。
揽月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悄悄将车帘放下。
“小姐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奴婢下车,为小姐买碗饮子喝?”
沈簌摇头,挪到角落里倚着。
揽月与逐星对视一眼,揽月这边刚叫停车夫,逐星已经利落地下了车。
沈簌一言不发,胸口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得难过,喘不过气。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她们出来的时间正赶上东坊早市,朱雀大街上溢满了摊贩热热闹闹的吆喝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边关急报!无关人等速速闪开!”
沈簌神思瞬间清明,几乎是下意识地掀帘去看,果然有一名身着甲胄的士兵直直地骑马奔来,所到之处只剩飞扬的尘土。
那身影一闪而过。
边关急报……沈簌心神不宁,她刚借口脱离尚书府,不会是顾徴守的青州出了什么岔子吧。
他会死么?
一个念头在沈簌心头飘过。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所有计划里,竟从未假设过顾徴死亡的可能。
少女眸中闪过一丝迷茫,无意识地攥紧了淡青色的裙角,又缓缓回归清澈明亮。
相比对顾徴的恨,她更不甘的一直是自己被蒙蔽着的双眼,她与顾徴的爱与恨早已彻底扯平。
沈簌想到母亲去世时,偷偷来陪自己守灵的少年,又回忆起落在脸颊上清脆的一巴掌,无力且惫懒。
扯平了,这一世便让他们做彼此的陌生人罢。
忽然一丝光亮透过来,夹杂着回归喧闹的人声,逐星提着一罐饮子坐在少女身边。
“小姐,刚出锅的乌梅渴水,奴婢还特意叮嘱摊主加了些蜂蜜,最是开胃爽口。”
她一边说一边将饮子递过去。
沈簌早起没进食,迟钝地察觉到腹中空空,胃有些坠痛,索性接过罐子小口啜饮着。
逐星转述方才在街上听到的话。
“小姐不知,刚才过去那官差原来是朔州士卒,听说朔州那边出了大乱子呢。”
沈簌立即想到一人,下意识说,“晋王殿下不是在朔州么?”
七日前,父亲还说朔州战局稳定,反倒青州被突厥鞑子频频骚扰,战况不良。
逐星压低声音,将众人猜测告诉沈簌。
“小姐,有传闻说晋王殿下率军夜袭突厥营帐,出师不利,半月前便下落不明,如今恐怕凶多吉少了!”
沈簌心头猛的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