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云密,一眨眼功夫已有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深秋晚雨来得更急,细针似的往人身上扎,寒意浸骨。
沈簌额头滚烫,手脚冰冷,躺在朴实甚至可以说简陋的坚硬床榻上,意识混混沌沌。
忽然鼻端闻到一股熟悉的苦涩药味,飘来一股水雾热气,她的眉蹙得更紧了,下意识想要呕吐。
“小姐,药熬好了。”侍女揽月克制着喉咙里的干涩,轻轻叫她。
沈簌听到的声音却像碎裂成了几份,从东西南北各边传来,搅得她头昏脑涨,唇间勉强溢出句“放下罢…”
揽月和逐星是自幼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两人对视一眼,都捕捉到了对方眼中浓稠化不开的担忧,屋外的雨更急了,连带着屋里似乎也下起倾盆大雨。
“奴婢求小姐起来喝些吧,您这般模样,我和揽月瞧了心里跟钝刀子割肉似的。小姐…”
沈簌闻言轻咳几声,想要安慰她们,可实在没力气,只能掀开沉重的眼皮,揽月眼疾手快,撑着她单薄的后腰将人扶起靠在自己身上,端药过来。
嗅到药味,沈簌胃中翻涌。
逐星捧了痰盂,她干呕一阵却是腹中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吐出几口浅绿色的胆汁,这么一折腾面色更加苍白。
女子虚弱地靠在身后的揽月身上,久病并未剥夺她的好容貌,瞧起来只是比平日瘦削一些,颇惹人心怜。
可一直照顾她的侍女心里清楚,自家小姐此番是伤了根本,连孙老大夫见了都只是摇头叹息。
沈簌双眸落在站在一边的逐星身上,待自己的气息平缓下来,招手让她来身边。
逐星咬唇摇头,反而后退一步,“婢子身上沾了雨,湿气重,不便在小姐身旁伺候。”
她冒雨去买药,浑身早就湿透了。
“我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湿气轻重呢?”沈簌话音温和,“你不过来,我以为是你怕染上我这一身病。”
逐星双膝一软跪在脚踏上,将头埋在女子膝上,热泪涌出,难以自制,“奴婢才不害怕,我们小姐向来是菩萨心肠,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簌笑出声,带了两声轻咳,“人皆有生老病死,这副身体败成这样,我都晓得的。”
她的话音一顿,目光深远,眼睫投下一片灰沉沉的阴影,“我唯独放不下你们两个,跟着我辗转十几年,什么苦都吃了,是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们情愿的,小姐。”二人咽了泪齐声道。
脑海中浮现出前半生种种人与事,从十六岁她斩钉截铁地说出那句“我要嫁”时,她的人生轨迹就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往后十二年,都在为这句话掣肘。
二十八岁的沈簌想,原来人这一辈子这样短啊,她从前还担心自己活到七老八十,头发花白、牙床空空,步履蹒跚会不会惹人笑话?自己都忍受不了那样的模样,没想到这样的噩梦再也不会实现了。
一时不知该哭该笑,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沈簌的双眼阖上,眼角已经干涸,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将腕上的镯子褪下,放到两侍女手中,嘱托道:“待我死后拿这镯子去找…”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是啊,去找谁呢?
尚书府为了权势,已将她这已出嫁的女儿视作倾盆之水,避之不及;
她空有主母身份,在常平侯府也是左右掣肘,如今顾徴与心爱之人蜜里调油,恐怕恨不得将她除之后快。
她如今竟连自己的身后事都无力了。
沈簌的绝望溢满心头,悔恨塞满她的四肢百骸,“把这东西当了吧,也算名贵之物,换点盘缠,无论支个摊子还是盘个小铺面,也算有个安身之本。”
两侍女低头不语,执拗不收。
“拿着,叫我放心。”沈簌比她们更坚决。
二人只好握住镯子,泪水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沈簌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下,支撑着她的最后一口气也在胸中缓缓飘散。两手空空降生人世,又空空地离去。
她的父亲和夫君都视她如仇敌,弥留之际竟只有两个婢女不离不弃,守在她身边,愿为她流两行清泪。
何其讽刺,何其幸运,又何其可悲!
屋外的雨愈下愈烈了,还起了狂风,只能听到院中落叶瑟瑟作响,风声咆哮着,把本就单薄的窗纸吹开一角,冷冽的风雨顺着破洞灌了进来。
沈簌察觉到有人站起想要去关窗。
可她已无力再说话,缠着额头的滚烫热度和手脚的冰冷都在飞快消散,耳边只余细碎的哭声。
渐渐的,连这哭声也没有了。
…
待沈簌再苏醒,一轮明亮的皎月正挂在天幕,乌云灰沉沉的,夜已深,但她的身体却很轻盈。
低头一看,衣服还是那身灰白寝衣,赤足散发,只是不能实实踩在地上,更感受不到地板的凉意,再往四周打量,祭品、火盆、薄棺以及身披麻衣的揽月,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从前在志怪书中看到过七日还魂的故事,沈簌还笑道是博人眼球,不曾想有朝一日这种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她已咽气,惊奇的情绪并不重。
沈簌飘到揽月身边,伸手翻她们的口袋,果然没发现留下的玉镯,只发现几两碎银。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却满是辛酸,在她眼里自己已经是死人,不值得两人这样做。
正在疑惑逐星去了哪里时,院外传来一阵车马声,沈簌抬头去看,却不自觉掐紧了掌心。
男人身上的深紫官服还没脱,长腿阔步走来,剑眉星目,端的是英姿逼人,将破败院落照的蓬荜生辉。
如果沈簌的目光可以化剑,想必这人身上已被戳出无数渗血的窟窿,她死死盯着男人。
揽月守了半天灵,起身时双膝麻木,双目低垂,低头强撑着行礼,“侯爷钧安。”
顾徴摆手,径直走到棺材前两步处,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停下脚步,皱眉问道:“夫人…她是几时殁的?”
逐星在他背后答道:“未时二刻。”
“夫人身体有恙,为何不早早禀报府上?!”顾徵的声音压低了些,隐含怒意,剑眉蹙的更紧。
沈簌如今化作一缕孤魂,不必再守那无形的礼仪,捧腹笑出声,笑得痛快,笑得悲凉,可惜没人能听见。
“好一个理直气壮的常平侯啊!”
顾徴只是一味向她的贴身婢女发难,幸好两婢子知晓这位侯爷的薄情秉性,并不与他争执,她们心如死灰,只是向火盆里烧着纸。
当初顾徴从边疆带回来的爱妾月娘滑胎,不知怎的查到了沈簌身上,还翻出了莫须有的人证物证,月娘哭得梨花带雨,顾徴怒极之下竟掴了沈簌一掌。
“侯爷!那是你我的第一个孩子呀,他还这么小,姐姐为何偏偏连我的儿都要夺走?那是我的命根子啊!”月娘在常平侯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那是一场针对沈簌的局。
偏她的夫婿顾徴为爱蒙蔽双眼,不愿也不想查清真相,将她这一府主母发配到了这无人问津的独院里住着。
“毒妇,你太叫我失望了!”曾经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怒气冲天,眼里是沈簌看不懂的陌生表情。
跟来的两个杂役并一个嬷嬷嫌条件差,偷奸耍滑干了两天活,向在府中一手遮天的月夫人投诚献媚,早早离开,走时奚落一顿,她身边只剩揽月逐星。
好在侯夫人名头在百姓眼里还有些威慑力,并未发生破门闯入的为难事,她也乐得清净。
也有难过的时候,譬如年关、譬如病倒,幸好沈簌还攒了些体己,平日为人代写贺帖,为扇面作画,揽月逐星绣工精巧,就这样苦中作乐住了六年。
常平侯府当沈簌是下门妇,沈簌也独门独户过日子,只有今年是个例外,盛京入秋格外急,她不慎病倒,这一病如山倒,再也支撑不住。
银子如流水般流到药铺。
主仆三人省吃俭用,却还是几乎掏空家底,揽月也曾去过侯府,月夫人却打发几两银子便算了事,还警告她们不要常来打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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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常平侯,却嗤笑她们,他分毫都不信。
“沈簌会病?你们转告本侯的话,她屡屡对云娘下毒手,如今还能好端端待在盛京谋生,已是本侯开恩,让她趁早死了争宠这份心!”
沈簌听闻这件事更觉得荒谬,再不松口让揽月逐星去侯府受气了,就这样熬到了深秋。
她对顾徴的情谊像潮水被冻在厚重的冰层之下。
沈簌也终于知道,感情一事从未有这么多的理由,不被爱护就是她的原罪,她从最初就选错了路。
她的容貌、出身、证据、解释、清白……一切种种,在顾徴心里,远不如心爱之人的一滴眼泪来得重。
哪怕沈簌与顾徴是总角之情,依旧分文不值。
回忆戛然而止,她盯着面前冷若冰霜的常平侯,盯着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夫婿,心里没来由地憎恶。
顾徴眼底闪过一丝不舍,脚像灌了铅,缓缓向前走去,他伸手抚上漆黑的乌木棺材,一步步向棺中人靠近。
亡者面覆白巾,男人作势要掀。
沈簌不愿被他触碰,可她现在无法阻拦,只能心急如焚地盯着他,眸光如火闪烁。
恰在此时,外院一个小厮匆匆赶到,神态焦急,高喊一声,打断常平侯动作,“侯爷!夫人尚有孕在身,大夫特意叮嘱过,夫人身体孱弱,侯爷不宜久待染了寒气啊!”
顾徴眉间阴郁,笼着不满,灵堂惨白灯笼照在他眼底,更衬得沉默气势压人。
小厮额头已经冒出一层冷汗,知晓自己理亏,只是想到月夫人的嘱咐,还是硬着头皮婉言道:“侯,侯爷知道夫人她素来体弱…”
“夫人?夫人不是已经死了么?”男人苍白的薄唇微扬,嘲讽溢在唇边一颗极浅的梨涡里。
“小人该死!小人鬼迷心窍,说错了话!小人该死!”那小厮连连磕头。
沈簌看着他们,胃里却觉得恶寒,所谓维护,不过是迟来的深情伪装。
不过顾徴也并未再动手掀开那张面巾,他指尖微颤,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俯下身,隔着白布轻轻摩挲沈簌削瘦的面颊。
“簌簌,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男人往日清润的声线被压低,神情专注忏悔。
沈簌也飘到棺材前,不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躯体,转而望着面前长身玉立的青梅竹马,悔与恨交织。
这一声簌簌好像打开了过去流淌的时光,将她拉回少女时期,那时的尚书府大小姐和常平侯世子形影不离,是彼此无话不说的亲人。
也是顾徴执起她的手说:“簌簌,我要去北疆,我要去挣功名。”
“簌簌,我想娶你,你可愿意么?”
少年星眸里的光滚烫的吓人,似乎要将她的心灼伤,声音清润明亮仿佛昨日。
那时的沈簌以为自己收获了世间最宝贵之物,她道:“阿徴,我愿意的。”
往日少年与今日的男人身影渐渐重叠,沈簌紧抿着唇,眼角落下最后一滴泪。
她一字一句地说:“若有来生,我沈簌绝不愿与顾徴再续孽缘。”
不愿闻此意,与君相决绝。
“拿着银子给夫人换口上等棺材,置办些好祭品,银钱不够再来府上取。”顾徴解下腰间一个荷包,神态居高临下。
揽月逐星只叩首道:“谢侯爷,只是小姐生性不喜铺张,这都是小姐的遗愿。”
奴随主性,她们看顾徴也早早死了心,替自家小姐委屈,收了他的钱会作呕。
“两个傻丫头。”沈簌心中虽慰藉,却还是不免为她们二人的出路忧心。
“枉作清高。”顾徴冷哼一声,反手将荷包扔给了跪在地上的小厮。
“赏你了,回去好好侍奉月夫人。”
说罢阔步离去,一场闹剧总算收尾。
待侯府一行人走后,逐星骤然歪倒在地上,揽月试了试她的额头,忙将她搀回卧房。
沈簌正要跟上,却敏锐地察觉到寂静长夜里传来的另一道脚步声,沉稳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