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长靴踩过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快的哒哒声响。
李言贞感觉到女人的脚步声向他靠近，下意识拢紧了手指。
抬起头，就看见知意站在他面前，弯着眼睛叫了声：“学长。”
李言贞一下子站了起来，双手垂落在腿侧，不安地蜷着，头也低了下去，仿佛课堂上突然被老师点到名字当众批评的学生。
又遇见她了。
他想起那一晚高娜娜对知意毕恭毕敬的态度，猜测知意应该是高娜娜在星序的上司。
李言贞沉默地低着头，完全没有意识去想知意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进入星序的高层，只是慌乱地思索着是不是这片休息区不能坐，还是他穿得太寒酸了，影响了星序门口的风貌，所以知意要把他赶出去。
说过无数次的“对不起”三个字就要脱口而出，却听见知意只是问他：“学长是来找高总监的吗？”
李言贞止住了声，想起那晚被知意撞见的难堪，抿住下唇，局促地点了下头。
他站在知意面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却始终低着眼不敢看人，口罩上方的漂亮眉眼透出被严厉管教出来的怯弱和畏惧，一副随时等待被教训斥骂的姿态。
知意视线下移，落在李言贞的衣服上。
午休时间，一楼大厅里，依然有不少人来去经过。
自动玻璃门开开合合，雪天的冷气透进来，他还穿着那件破了洞的米白色旧毛衣，露出细腰上一小块白中泛粉的肌肤，瑟瑟地抖着。
察觉到知意的目光，李言贞的脖颈折得更低了，双手慢吞吞地移到身前，想挡住衣服上那块寒酸的破洞。
好像是那晚和路卓争执时被扯坏的，又或许是买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他已经记不清了。
几十块钱的二手衣服，他足足攒了两个月才攒够钱，高娜娜却骂他不懂得勤俭持家，不懂体谅她工作的辛苦，一个足不出户的家庭主夫哪里用得上这些，下个月直接克扣了他五百块的开支。
“段颖。”知意转头，去喊站在几米外等着她的秘书，“让前台打电话给研发部，叫高总监下来，就说有人找她。”
他穿成这样，再在这里坐下去，早晚要感冒。
“好的知意姐。”段颖答应着，小跑着往前台去。
“……谢谢。”李言贞不自在地低声说。
“学长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知意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保温饭盒上，心想，他是来给高娜娜送饭的吗？
她随口问：“学长吃过午饭了吗？”
本意是想缓和一下他的紧张，可男人除了那句道谢，却再没了话，身体也肉眼可见地更加紧绷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段颖及时跑回来，悄悄拉了下她的手：“知意姐，我看那家店排号都排到十几位了，我们赶紧走吧？”
答应了请段颖吃饭，也不好让她一直饿着肚子。
知意点点头，又看了李言贞几眼。
男人身姿修长养眼，却像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一样站着，她的搭话对他来说显然是一种负担，仿佛无形的重物，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知意默默叹了口气，说：“那学长，我先走啦。”
大门自动感应打开，知意走下台阶，还是忍不住回头。
落地玻璃后，李言贞仍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低着头坐回沙发里，继续漫长无休止地等待着那个支配他的女人。
走在路上，段颖看准周围没什么公司里的人，这才小声对知意开口：“知意姐，刚才那个男的，是高总监的前夫。”
她不知道知意为什么会对那个寒酸普通的男人感兴趣，身为秘书，她必须委婉提醒一下自己的上司。
知意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前夫？他们已经离婚了吗？”
段颖点头，“这事闹了得有快一个月了吧，听说是高总监在外面有了人，一开始男方怎么都不肯离婚，后来高总监直接把小三领回了家，估计男方也还是要脸的，所以就妥协了吧。我有个闺蜜在测试部工作，上周末聚餐的时候听她说的。”
两人走进私房菜馆，时间刚好，正赶上最后一桌两人位空出来。
点过菜后，服务员送上茶水。
段颖一边给知意倒茶，一边继续分享着她知道的八卦，“那个男的之前来过公司几回，我碰巧见过。好像是来给高总监送什么资料的……不过高总监似乎不想在公司里看见他，说叫跑腿送就行了，每次都是很不耐烦地把人撵走了。”
“也不知道高总监为什么对她前夫那么差，虽然她前夫没工作，但是好歹愿意照顾家里啊，这年头，愿意做全职主夫的男人可不多了。”段颖感叹，“有一回，我出去寄文件，就在公司楼下，看见高总监把她前夫劈头盖脸好一顿骂，好像是为了什么钱的事，那男的被训得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高总监还扇了他一巴掌，打得可响了。”
知意听得直皱眉，刚端上来的豆腐鱼头煲冒着诱人的热气，她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不过。”段颖还在继续说，“也可能是因为她前夫有个精神病的妈，所以高总监才那么嫌弃他吧。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高总监又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呢？ ”
段颖说到这里，自己也有点想不通了。
“那不是他妈妈。”知意忽然开口，“而且她也不是精神病。”
段颖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知意姐，你认识他啊？”
知意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
她之所以知道李言贞家里的事，是缘于大学时的一次偶然。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在离宿舍最近的二食堂吃饭，没想到会目睹那样一场狼狈的闹剧。
人群骚动着，围聚成黑压压的一圈圆弧。
知意挤过缝隙，看见那个皮肤黝黑的瘦小女人把李言贞按在地上，双手粗暴地翻着他的口袋，连几张一元钱的纸币也不放过，嘴里骂着方言，拳头雨点一样地落在李言贞身上。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拨开了拥挤的人流，冲上前拉开了那个女人。
李言贞失神地跌坐在那里，修长漂亮的手指发着颤，在身旁摸索着。
知意担忧地看着他满身的狼狈，蹲下身替他捡起眼镜，一句“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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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吗”还没问出口，就被人匆匆拉了起来。
“快走吧知意，我刚听人说，那女的是他妈，还是个精神病。”是她的室友何莎，“你没看前几天那个新闻么？就我们学校附近的那个小区，有个女孩见义勇为，帮了个被精神病的爸长期家暴的男生，没几天就遭了报复，被那个精神病泼了一脸浓硫酸，现在还在医院呢。你可别沾上事了，这种人最吓人了。”
知意很快被何莎拉着离开了食堂。
她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后来便留意找食堂的保安打听了一下，才得知那天警察来过，那女人没有精神病，是他的姑姑，是来找李言贞要钱的。
那几天正赶上金融系期中专业测验，知意有一周没抽出时间去实验室。
再见到李言贞，对方神色平淡，沉静地操作着机械仪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意有心想关心，又怕贸然开口会冒犯对方，也就没有再提，按捺着心事，默默筹划着表白的事情。
之后没多久，实验室里就传出了他和高娜娜在交往的消息。
这件事可以说是毫无预兆，吃惊的不仅是知意，连几个从来不八卦这些的学姐都十分震惊，私下在女生小群里讨论着。
“完全没看出来李言贞喜欢高娜娜啊。”
“高娜娜是谁啊？”
“srds，无恶意，但，好普一女的啊，李言贞是被下蛊了吗？”
“昨天李言贞还在实验室熬到十一点半帮高娜娜搞数据，啧，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能当上学术妲己了哈。”
服务员陆续端上清炒菜心，菌菇土鸡汤，还有几碟赠送的特色小菜。
段颖看出知意在想心事，识趣地没再追问，盛了一碗汤递过去，“知意姐，先吃饭吧，这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顿饭知意吃得心不在焉。
按照段颖的说法，学长不是已经和高娜娜离婚了吗？
为什么还要到公司来给她送饭？
……是有事要求高娜娜吗？
这家私房菜的味道还不错。
知意在服务员的指引下，礼貌地在软件上给了个五星带图好评。
回到公司，大门机械地在面前打开。
知意低头跺着靴子上的雪，脑子里还在想着段颖刚才那些话，走进大厅，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休息区的方向，想看看李言贞还在不在那里。
眼前的景象却让知意生生停下了脚步。
大概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太愉快的争执，那只原本放在茶几上的保温饭盒此刻敞着盖子掉在地上，里面精心烹饪的饭菜洒了一地。
几名路过的员工抱着文件夹站在一旁，交头接耳地看着热闹，高娜娜的脸色在她们小声的议论声中越来越难看。
李言贞低着头站在她面前，畏惧地攥着手指，不停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高娜娜还什么都没说，他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经历，害怕得连尊严都顾不上了，众目睽睽之下，男人麻木地蹲下身去，膝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用那双干净漂亮的手，颤抖地去清理地上肮脏油腻的米粒和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