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道歉的?”良英华手上用了劲儿将人拉了起来说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事情,”杨满枝借力站起身,双手握着良英华的手,“摆平王石,让我跟着你去驼峰山,还有最开始的‘徇私枉法’,有时候我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柔和的语气配上安静的表情,让良英华寒毛竖起,急忙抽出手叫停,缩着肩膀抖了抖:“好了,别说了,听得我脊背发麻。
“你知道就行了。要说为什么,就当我人好吧。”
“是啊,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太幸运了,怎么遇见的都是好人。”杨满枝伸手搓她的手臂,沉思片刻后,说道:“那日你说我偏心,我回去之后仔细想过了。
“赵清和看上去落落大方,总是慢条斯理的,所以我总担心她会吃亏,她生性敏感,许多事情闷在心里不肯说,所以我下意识会多关注她些。”
“我知道你并非厚此薄彼,”良英华绕过杨满枝,走去茶几那儿喝水,“我也知道,赵清和根本无法决定自己的婚事,但一时气愤下,还是说出她是心甘情愿这种话,是我口不择言。
“不过,我对你的忠告是真心的。不要卷进别人的私事,落不着好的。”
日头斜斜照进屋里,晒得桌面有些发烫。杨满枝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她身旁:“这个就恕小女子无法遵从。
“如果我真的能做到对麻烦事袖手旁观,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良英华看着她被太阳照亮的脸,夺目的日光迫使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恍然大悟。
的确,如果不是杨满枝这般冲动、莽撞、路见不平插一脚的臭脾气,她不会救下沈砚耕,也不回来到京城,而自己也不会因此与她相识。
“你说得对,”良英华低头一笑,忽觉心中畅快,她倒了一杯水双手奉上,说道:“小女受教了。”
水面荡起波纹,像是一圈一圈流动的沙漠,杨满枝静静地看着,没有接过,等到良英华困惑地抬头,她才缓缓开口:
“我要开一间学堂。”
“啊?”良英华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杨满枝的神情这般认真,眉头一抬,嘴唇微张,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开吗?”
杨满枝下巴一抬,伸手拿过水杯抿了一口,点头说道:“对啊,我开,而且我只收女学生。”
“嘶……”良英华眼神朝别处看,抬手捂着嘴巴,面露难色地嘀咕道:“这年头目不识丁都能敢为人师了……”
饶是她说得再小声,房里就她和杨满枝两个人,还是面对面站着,听人这般“诋毁”,杨满枝当即放下水杯一叉腰,眯眼警告道:“你说什么呢!”
“咳!”捂着嘴巴的手顺势握拳,良英华故作轻松地清嗓,自然地说道:“方才那是我妹妹在说话,你要做什么,我自然是双手双脚赞同,只是敢问杨姑娘,为何无缘无故要开学堂,还只收女子?”
“我可不是无缘无故,”杨满枝摸着桌沿,寻到凳子撩起裙摆坐下,一边低头整理,一边说道:“我的老师戴文赋,他此前众多学生都是出于寒门,更有刻苦者,从贫农考上进士,从此飞上枝头,摆脱了食不果腹的日子。
“既然读书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那么那些‘终归要嫁人’的女子为什么不能走读书这条路呢?
“就算考不上,多些学识多些见识,哪怕是在市井中混口饭吃,也不必如此辛苦出卖体力。一个洗衣妇干到三四十,工头便嫌弃她慢,但一个账房先生却是越老越吃香。”
“可是……”良英华摸着下巴,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女子不可参加科考,至于你说的凭学识挣钱……恕我不能苟同。”
“小孩不是一出生就会走,只要迈出这一步,就一定会有目标。”杨满枝梗着脖子说道:“这个学堂我一定要开,而且不收她们一分钱,哪怕最终失败,我也认。
“我要让赵清和、让天下女子知道,既然一个山野莽妇可以开学堂,她们又有什么不能干的。”
闻言,良英华一怔,她望着眼前这个平凡普通得落在人群中都看不见的女子,想法却是如此惊世骇俗。
免费开学堂还只收女学生?
“我从前说错,”良英华将她方才喝过的水杯,轻轻推到她面前,轻笑道:“你才是真正的慈善家。”
杨满枝伸出食指抵住滑动的水杯,眯眼瞧她:“好话?”
“自然,”良英华一抬头垂眼直视她,豪气地说道:“这般天下为公的事情,算上我一份,毕竟古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倘若你的壮举真的能成,恐怕天下女子要为你立庙了。”
“我不要立庙,”杨满枝翘起二郎腿,抬手搭在桌子上,说道:“我要见天子。”
良英华问道:“为什么?”
“嗯……”杨满枝抿着嘴笑,却不说原因,她站起身拉着良英华的手往外走,打岔道:“跑马去吧,我好久没见斗薇了,我想死它了。”
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良英华也不追问,她摇摇头,认命般跟她走了出去。
或许,只有规则之外的人,才能打破规则。
房间里原先的家具全被搬走,那些底下不曾被仔细清扫的犄角旮旯就显露了出来。
虽然经常有人打扫算不得太脏,但许久没有住人的宅子,天然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混着灰尘吸入鼻子中,呛得人眼泪直流。
“阿嚏!!”
一记宛若惊雷的喷嚏将专心致志擦窗台的杨满枝吓了一大跳,她回过头一看,“罪魁祸首”粗鲁地揉着鼻子,愁眉不展红着眼眶,将鼻子都搓红了。
“沈同,”杨满枝于心不忍,当然也有嫌弃的成分,对他挥挥手说:“你出去将院子里的桌凳搬进来吧,不要呆这儿了。”
沈同猛吸鼻子,瓮声瓮气说道:“好。”便放下扫帚走了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还在门口“呼”的大叫一声。
“这宅子通风通了几天,这股子霉味才散干净,”同在房中的佳兴将手中抹布扭干,说道:“也是苦了沈同,硬是忍到了最后一间房子。”
“哈哈哈,待会儿要请他吃好吃的。”杨满枝将擦好的窗户一推,日头落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像是细闪的金粉。
“那我呢?”佳兴直起身望着杨满枝说道。
“你当然也有份。”
门口日光闪过一身,咚得一声书案被放下,小五靠在门框上累得气喘吁吁,说道:“我也要吃!我要吃大块的肉!”
杨满枝放下手中抹布,捏了捏小五的脸,说:“好!你可要敞开了肚皮吃。”说着,弯腰将书案一拎放到前头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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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忙了好几天,随着最后一张书案放好,学堂总算是装扮的像模像样。
几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露出由衷的笑脸。
“杨姑娘!”门外有人喊,杨满枝一转头便瞧见木匠满脸笑容的朝她招手,而他的伙计正抬着一块儿红布盖着的牌匾。
众人齐齐走出去,木匠拱手恭喜道:“后日有事不能到场,我就先祝贺姑娘开业大吉。”
“多谢大哥!”杨满枝也高兴,伸手从荷包掏出钱:“我给你结账。”
“哎!”木匠抬手制止,又指了指旁边站得佳敏说:“方才那位娘子已经付过了。”
杨满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佳敏冲她颔首,杨满枝心领神会,抿嘴一笑,将荷包收好。
“我们将牌匾挂上去吧?”木匠开口说道。
杨满枝郑重点头:“好!”
匾额被小心翼翼悬挂在大门口,红布被晚霞染成了金色,杨满枝抬头看着,心中难掩激动。
她回头看见众人也是这般期望的眼神,双手一拍说道:“走吧!万里酒家,今晚你们吃多少,我买多少!”
“好耶!”
“快走快走!好饿!”
“阿嚏!我可得好好补补。”
年纪小的几个人,一听完就像脱缰的马儿似的跑了,佳敏在后头将大门落锁,将钥匙交到了杨满枝手里。
“这几日辛苦你了,”杨满枝握着她的手,说道:“学堂、侯府的事两头忙,佳兴说你半夜还没熄灯。”
“姑娘何必客气,”佳敏笑着说道:“是我自己求侯爷,让我帮忙的。”
杨满枝短促地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说:“你本不用做这些。”
“怎么不用,侯爷应允的一千贯,姑娘还从未去库房里支取吧。我来便是替姑娘花钱的。”
“一千贯可以买下邺平的一整条街。”说到这个,杨满枝就有些无奈:“我只要二十贯,他给的也太多了。”
“学堂没有收入,二十贯能够支撑多久?”佳敏直截了当地说:“侯爷是希望,学堂能够一直做下去。”
“那也太多了,而且谁说没有收入,我可以去接些活计,赚些零碎钱贴补。”
佳敏一笑,也没反驳,只是将腰间另一把钥匙交到她手里:“侯爷知道你不肯多用,所以吩咐我每月在姑娘厅事的抽屉里放入二十贯。这是抽屉的钥匙,姑娘要收好。”
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两把钥匙,杨满枝摇摇头挑眉叹了口气:“他还真是周到啊。”
“哼哼,”佳敏瞧她无奈的模样,捂着嘴轻笑,随后却说:“可是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侯爷安排的先生,姑娘一个也没要。”
一说到这件事儿,杨满枝就忍不住翻白眼,她起身朝前走:“那帮夫子酸腐劲儿大得很,眼睛长在头顶上,你知道他们试讲给我讲什么吗?
“女子要‘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天呐!这样的夫子怎么可能教得好我的学生。”
“可是后天学堂便要开了,”佳敏跟在她旁边,略微担忧地说道:“没有先生要怎么教课。”
“谁说没有先生?”杨满枝转身,一拍胸脯,信誓旦旦说道:“我来教。”
语言的力量如此强大,只是短短的三个字,就让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佳敏猛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