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伴随着悠长的鸣笛声,伊丽女士号缓缓驶入新奥尔港口。

    晨雾尚未散去,像一层潮湿的薄纱,笼罩着这座建立在沼泽湿地上的城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香料的混合气味。这里是重要的棉花、蔗糖与奴隶贸易枢纽,繁荣与黑暗共同滋养的新月城。

    黛熙是被卡洛琳的惊呼吵醒的。

    “天哪!我居然睡过头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玻璃瓶倒地的清脆响声。卡洛琳从床上跃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昏暗的光线中摸索。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丝绒睡袍胡乱披在身上,“这条?不,它看起来真糟糕!见鬼!收拾行李时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行李箱中翻找。

    察觉到黛熙的目光,她回过头来,举着一条湖蓝色的裙子,问道:“你觉得我穿这条裙子怎么样?天哪,我和威廉姆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希望他不要有什么大变化。如果不能一眼认出自己的未婚夫,那可真是太尴尬了。”

    黛熙久久无法回神。她半倚靠在船头,目光空洞。阳光从舷窗透入,照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这让她显得有些可怜。

    “快点!姑娘!没时间发呆了!快去换条能见人的裙子!”卡洛琳的喊声陡然拔高,将黛熙的意识强行拉了回来。

    “黛熙!振作一点!”她的语气近乎严厉,有那么一瞬间,黛熙甚至想起了考场上催她交卷的数学老师。

    行尸走肉般被推着换好了衣服,黛熙身着高领长裙,剪裁宽松,直筒版型,黑发挽在脑后,站在码头上,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码头上,巨大的棉花包被堆成一座座白色的小山,各种肤色的人流穿行不息。

    卡洛琳已经换上了一条淡黄色绣花连衣裙,衬得她腰肢纤细、肤色如雪。她帽子上的薄纱被调整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手中也多了一把蕾丝折扇,只是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目光也不停地在人群中逡巡。

    下船的路上,她一直在黛熙耳边念叨自己的未婚夫,他性情温和,文笔优美,就连骑马时的英姿,也格外矫健。但是在码头上焦急地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后,卡洛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握着扇子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不过黛熙对此并不知情。她刚刚踏上新奥尔良港口的土地,就被一同下船的,一个自称是她哥哥的年轻男人给带走了。

    两匹毛色光亮的栗色马拉着的封闭式四轮马车,碾过新奥尔良街道上特有的贝壳路面,缓缓驶入著名的法国区。

    黛熙靠在柔软的座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男子。他有一双极为罕见的墨绿色眼睛,头发是偏黑的深棕色,轮廓深邃,皮肤白皙。

    从长相上看,他两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男子姿态放松,手指自然地交叠在一起,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铁艺阳台、爬满藤蔓的砖墙和色彩鲜艳的商铺招牌。

    就在黛熙犹豫着是否要冒险开口试探时,马车平稳地停了下来。

    “到了。”男子说,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

    黛熙深吸一口气,跟着探出身。眼前并非她预想中的华丽宅邸,而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转角。她正疑惑,男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亲昵调侃道:“怎么?近乡情怯?还是后悔回来了?”

    黛熙心头一跳。她连这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也压根就不是本地人,哪来的什么近乡情怯。她不敢随意接话,只能含糊应道:“腿麻了。”

    男子闻言,突然笑出声来:“虽然肯特·梵卓那小子命大,但他现在那副尊容,短时间内是没法再替那老头子办事了。”

    黛熙先是被他莫名其妙的笑声吓了一跳,紧接着,又听他提起那个吸血鬼,心头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她难道和那家伙还有别的牵扯?

    好在这位俊美的黑发男子并未注意到她额头的冷汗,只自顾自下了马车。“来吧,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我的女儿。”

    ???

    女儿?

    黛熙跃下马车的腿一歪,险些摔倒。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脑中嗡嗡作响。什么女儿?这究竟是什么设定?这家伙看起来顶多比她大十岁,怎么可能是她亲爹!

    她的世界观都要碎了。

    男子却继续指着身后的建筑,自说自话,“无论如何,我都是你慈爱的父亲。说话算话,你如今自由了,无论是在这儿卖草药,还是推广你所谓的东方医学,都无所谓。甚至是你后悔了,想在我身边继续当一只吸血鬼,我也欢迎。”

    黛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临街的二层建筑,或者说,曾经是。如今这地方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棕黑色、身体长腿短的腊肠犬,正站在一块焦黑的房梁上,冲着黛熙的方向,卖力地“汪汪”叫唤着。

    “等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黛熙猛地转过头,眼前的一切实在超出了她的思考范畴,她有太多问题想问。

    然而,眼前已空无一人。

    她瞳孔一缩,心脏几乎停跳。只见方才还站在她身旁的男子,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重新端坐在了那辆黑色马车内,车窗半掩,只能看见他线条优美的下半张脸和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记住,如果你后悔了,随时可以回来。”

    黛熙被这神出鬼没的一幕惊得呼吸一窒,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这人叫什么,也不知他住在哪里!

    “等等!你说清楚!”她几乎是扑了过去,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

    然而,

    “驾!”马车夫轻轻挥动了鞭子。

    两匹健马已经迈开步子,载着那神秘的男子,融入法国区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太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暗金色。

    黛熙提着笨重的行李箱,在废墟附近的几条街道来回奔走,试图打听点消息。

    结果令人沮丧。对于那处废宅,店铺的老板们要么一脸茫然地摇头,表示从不知晓;要么便是眼神闪烁,匆匆摆着手,随即转身去忙活手头的事,那讳莫如深的态度,叫黛熙心里一阵阵发沉。

    后来她换了个方向,尝试询问是否有姓张的中国人或华裔在此居住或经商,得到的回应同样是摇头和疑惑的目光。

    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黛熙望着手中沉甸甸的行李箱,和脚边那只一直试图咬她裤脚的腊肠犬,终于崩溃了。

    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个个都跟谜语人似的,说话云里雾里的。一下说她是吸血鬼,一下又指个破屋子让她开店。还有这只狗,是缠上她了吗?为什么一见行李一放在地上,它就要蹲上去坐着?!

    眼看天色已完全黑透,华灯初上,她却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那只腊肠犬说:“对不起啊,小家伙。姐姐……呃,我现在自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真的没办法收留你。你别跟着我了好吗?”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清脆、活泼,甚至带着点稚气,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姐姐?你疯了吗?你还没有我大呢!”

    黛熙浑身一僵,猛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盯住脚边的腊肠犬。小狗也正仰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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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狡黠?

    “你不是正在找地方住吗?跟我来?”

    黛熙花了三秒钟确认这声音不是幻听。

    “你是?”

    “费多·冯·施特劳贝,”那声音报出一串名字,语气中还带着点儿得意,“怎么样,想起来了没?我曾经给你邮寄过东西!”

    邮寄过东西?黛熙皱着眉,飞速回忆。穿越过来后,原主的东西……她猛地想起那包救了命的马鞭草干叶,以及报纸角落里那像是狗爪印的图案,旁边似乎是有一行花体字,她当时以为是商标来着。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哼,想起来了就好。”脑中的声音哼了一声,“你之前托我查的事情,已经有线索了。但是别催我可以吗?我最近真的很忙,并没有在偷懒!”

    黛熙心里咯噔了一声,原主在小说的开场就死了,她压根没处儿知道这些背景故事。怕被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根本不敢随便接话,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腊肠狗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老气横秋地抱怨道:“行!顾客就是上帝!跟我来。”

    黛熙站起身,看着这只迈着小短腿、跑得一颠一颠的腊肠犬,内心充满了荒诞感。这家伙明显是个超自然生物,大晚上的,跟着它到处跑,怎么看都不太明智。

    虽然有这么个顾虑,但黛熙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毕竟它真的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狗,小狗应该没有什么坏心思。

    七拐八绕之后,腊肠犬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停了下来。这里更加僻静,只有一两盏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湿漉漉的石板路和斑驳的砖墙。

    “到了。”费多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黛熙四下张望,费了好大劲,才看到一扇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陈旧木门,以及门上方那个更加不起眼的木制招牌。那上面用粗糙的笔触勾勒出一个狗头的形象,后跟几个花体字母:狗头侦探社。

    “狗头侦探?”黛熙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腊肠犬。

    “是施特劳贝侦探!”脑中的声音立刻抗议,“快进来,别站在门口挡路!”

    木门“吱呀”一声被顶开一条缝,黛熙跟在对方后头,有些费力地提着行李箱,走进那间半地下室。

    那是一个狭小但整洁的空间,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书桌,以及堆放着报纸、文件和一些古怪小东西的区域。

    在进入这个空间的一瞬间,棕黑色的腊肠犬突然像是被拉长了一样,两秒钟后,他变成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有着人类躯体,但顶着放大的腊肠狗脑袋的人。

    他身着略显宽大的风衣,此刻正用那双熟悉的黑眼睛,不耐烦地看着她。

    “你可以睡在沙发里。”费多指了指角落里的沙发,叮嘱道,“注意别弄乱我的文件。”

    黛熙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无法从他那颗狗头上移开。

    “请问你是狼人吗?”

    费多的狗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极其拟人化的、混合了震惊、不屑和受到侮辱的表情,“我是人!被女巫诅咒的人!你这个乡巴佬吸血鬼!”

    黛熙被他一连串的吼叫震得耳朵嗡嗡响,但仍注意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我是吸血鬼?你怎么断定我是吸血鬼的?”说实话,先前那个自称他父亲的家伙这么说时,她还能安慰自己,这或许只是个比喻,是说要让她过上吸血鬼一样的寄生生活。可现在这家伙也说她是吸血鬼……

    谁知费多看起来却比她还要震惊,“你从没对我掩藏过吸血鬼的身份啊。从我们通信的第一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