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花车队伍正从她面前缓缓驶过。人群挤挤挨挨,摩肩接踵。戴着羽毛面具的贵妇人挽着绅士的手臂,赤膊的工人举着酒瓶高声谈笑,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伸手去够空中飞舞的彩纸。

    知道埃德蒙和勒格朗家是共犯,黛熙本打算先将配好的防蚊药包送到卡洛琳手里,再给报社写信,没想到,刚回来就看到了这一出。

    她站在人群中,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看到云雀的嘴唇贴着那片皮肤,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缓缓往下,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黛熙慌忙看向四周,一个胖商人被情人拉着经过,目光扫过云雀和那个男人,只是微妙地笑了笑,随即移开了目光。

    一个中年妇人牵着孩子的手走过,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加快了脚步。

    还有几个打扮夸张的年轻人,吹着口哨经过,路过云雀时,眨了眨眼,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不屑的、垂涎的、漠然的……

    几秒钟后,云雀松了口。

    那男人晃了晃脑袋,像是刚从一场美梦中醒来,眼神还有些涣散。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指尖沾到了一丝血迹,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低头在云雀额头上吻了一下,转身重新融入了狂欢的人群。

    黛熙突然感到一阵反胃。胃酸涌上喉咙,她捂住嘴,转身往人群外围挤去。

    穿过人潮,她的肩膀撞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又是一阵血腥味充斥着鼻腔,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逃跑。

    那个男人却停下脚步,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像一条嗅到了气味的猎犬。

    堆积着废弃的彩带和空酒瓶的街角,黛熙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几声。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刚刚缓过来,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冷不防身后突然贴上来一个人。灼热的鼻息洒在她的耳后,接着,冰冷的匕首抵住了她的脖子。

    “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黑影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来,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腔调,“你要不也学那女人一样,吸干他的血?”

    黛熙心里暗骂一声。

    这一天天的,不得安宁。找死也不知道找个好时间。

    侧过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年轻,英俊。

    衣着考究,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你是谁?”

    那男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凑得更近了些,将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语气中带着不怀好意的愉悦:“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别挣扎,继续往前走。”

    黛熙脖子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脑中飞速运转,这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埃德蒙?勒格朗?还是乔伊老爹?

    她还想明白谁能这么恶心人,冷不防,肋下就被狠狠捶了一下。一阵剧痛从肋骨处炸开,她倒吸一口冷气,痛得眼前发白。

    黑影在她脑子里大笑,像是一群聒噪的斑鸠。

    黛熙咬着牙,按照男子的指示,沿着街道往前走。眼看着路过的行人逐渐稀疏,她在心里盘算着,只等走到彻底没人的地方,就扭断这变态的胳膊。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眼看着只要再转过一个街角……

    身侧不知名寓所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这是一栋典型的南方高官家的祖传豪宅。建在市区不起眼的街道上,乍看平平无奇,但仔细看去,门廊、山墙,甚至门把手上,都绘制着统一的家族纹样。一只昂首吐信的蝮蛇,缠绕在一把长剑上。

    六角形的大厅内,厚重的酒红色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大白天的,房间摆满了蜡烛,烛火在微弱的穿堂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大厅的中心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石台,表面布满了暗褐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蜡油的烟气,让人几乎要窒息。

    “卢西恩,你非要在我处理尸体的时候带人来吗?”

    说话的正是方才开门的人,他个子与黛熙差不多高,穿着考究的黑色礼服和外黑内红的斗篷,惨白的脸上满是揶揄。

    在他说话的时候,黛熙又忍不住抬起头,仔细看了一眼他的脸。

    确实没有认错。

    这人就是市长的儿子。虽然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但他们确实曾在卡洛琳未婚夫的慈善晚宴上见过一面。

    黛熙脑子一团乱麻,没来得及反抗,她就被推到了祭台边上。石台的边缘硌着她的腰,上面残留的血迹已经干结成痂,触感粗糙。

    黛熙一低头,看到祭台后面的角落里放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棕色头发、皮肤白皙的漂亮女孩,脖子上被割了好几刀,手法很粗糙,皮肉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白森森的气管。

    “你把我心爱的血奴玩死了,”被称为卢西恩的青年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我只能重新上街抓一个新的。”

    黛熙呆愣地看着那个少女。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尸体,只是以前,它们在福尔马林池子里,在解剖台上,在教学视频里……

    忽地,她发现自己的脖子在微微发痒。

    不知什么时候被匕首划破了一个小口。

    这点小伤,放在以往倒是没什么,可是现在,近距离察觉到鲜血的气息,她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细小的肉瘤状触手从伤口处探出头来。

    黛熙连忙用手捂住脖子,将那东西按了回去。

    “软弱东方女人,”市长儿子看着她,只当她被吓破了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喝了她的血,小心变得和她一样。”

    卢西恩盯着匕首上新鲜的血液,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是吸血鬼,他们不过是食物而已。人种、肤色,我都不在意。况且她还这么美丽。”

    烛光从各个角度投射下来,在墙壁上投下交错的影子。三个人的身影被拉长、扭曲,像是某种古老壁画上的剪影。

    市长儿子站在楼梯下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社交聚会。

    卢西恩站一旁,不停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而黛熙站在石台旁边,一只手捂着脖子,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光影晃动,将三个人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首先,有一点,她可以百分之一百地确定,这间大厅里,只有她一个吸血鬼。

    这两个出身权贵阶层的白人男性,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然试图扮演像她一样的怪物。

    为什么啊?

    受哥特小说的荼毒?

    原生家庭的不良影响?

    亦或是嗑药伤到了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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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熙感觉自己的胸口,有毒蛇在扭动。

    不过之后的事,她发誓,都是意外。

    毕竟她只是个普通医学生,即使知道市长儿子和他的同伙假扮吸血鬼杀了人,也轮不到她来主持正义。

    对吧。

    她大可打他们一顿,然后报警,就像是普通人一样。

    毕竟,即使她已经做好准备,要杀死某人了,那个人也应该是埃德蒙、乔伊老爹,或者玛丽·勒格朗。

    两个沉迷幻想,压根没有能力伤害她的疯子。

    拜托,要不是那个叫卢西恩的蠢货,突然凑上来,舔舐她脖子上的伤口。

    细小的触手在空气中扭动。

    她别无选择。

    JB·勒格朗的棺材都快被塞满了。

    更糟糕的是,在她处理那一团糟的现场时,被云雀看到了。那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倚着门框,双臂抱胸,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微笑。

    “我就知道,你那套道德准则,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云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看看他们,权贵阶层的白人男性,尚且在追求凌驾于同阶层的其他人之上,甚至不惜幻想自己是能够将人类当做猎物的吸血鬼。而你,一个异族女人,居然还想继续当食物链下层。”

    “真的挺贱的。”

    只要一想到那女人当时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反胃。

    更烦人的是,因为这件事,黑影这几天话尤其多,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啰里啰嗦,像个打开了就关不上的收音机。

    总之,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无论科技如何发达,肉身多么强悍,我们始终是迷途的羔羊,需要他这个牧羊人的指引。

    且不论他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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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养的是羊驼,他一个自称是阿兹特克神的家伙,为什么要学人家神父的说辞啊。

    黛熙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先别想这些了,专注眼前的事。

    仁慈圣母私立医院依然如常,她快步穿过立着四根罗马柱的门廊。花园里种植的玫瑰花期正盛,开得格外娇艳。

    卡洛琳依然住在三楼的单人病房里,窗户正对着花园,采光很好。

    得知她把这里当成临时落脚点时,黛熙实实在在地下了一跳。

    白天在疫区帮忙,晚上回到埃德蒙的医院。黛熙已经无法分辨,这两者之间到底哪里更危险了。

    敲门进去时,卡洛琳正靠在床头看书,晨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安德鲁·拉菲特坐在卡洛琳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优雅,语气温和,看起来却无比的碍眼。

    “卡洛琳,你只是个女人,思想如孩童一般,无法对自己负责。你单方面解除婚约,我是不会同意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慈父般的耐心,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黛熙听得火大,想嘲讽两句,却突然想不起要说什么了。

    她像是傻了一样,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语言能力。

    还是卡洛琳赶走了他。她放下书,语气平淡却坚定:“安德鲁,滚出去。在你学会怎么说话前,别跟我讨价还价。”

    安德鲁的脸色瞬间涨红了,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了几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黛熙忍不住轻笑出声。

    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正要夺门而出的安德鲁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黛熙一眼,冷笑着说:“用不着你来吓唬我,小毒蛇!”

    黛熙一怔,只觉莫名其妙。

    她什么都没说啊?这人怎么跟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逮谁咬谁?

    巨大的关门声在病房内回响。

    卡洛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忽地,她眉头紧皱,目光在黛熙的脸上来回逡巡:“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怎么会这么难看?”

    黛熙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苍白得过分的脸颊,敷衍地笑了笑:“没事,没睡好。”

    她确实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眼白中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是黑暗中猫的眼睛,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

    此外,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街上狂欢节的音乐声,隐约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卡洛琳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我听说……”

    黛熙却先一步,抢在她前面开口:“要不你先搬回橡树庄园去,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太安全。”

    “为什么?”

    “就是感觉……”

    卡洛琳抬起头,直视着黛熙躲闪的眼睛,“因为这家医院属于埃德蒙伯爵,对吗?”

    黛熙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因为你,把自己的未婚妻逼得像丧家犬一样,东躲西藏。”卡洛琳目光平静而柔和,说出的话,却叫人心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黛熙脱口而出,“是……”

    她想解释。她想告诉卡洛琳真相,关于埃德蒙,关于她自己,关于这些天以来发生的所有的事。那些东西像大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里。

    可是话都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窗外的风吹动纱帘,带来一阵花香。

    就在这时,卡洛琳站起身,走到黛熙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黛熙轻轻揽入怀中。

    “别害怕,我相信你。”卡洛琳的声音在黛熙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薰衣草和阳光的气息,“埃德蒙是个危险的家伙,但是我能对付他。”

    黛熙突然感到胸口涌入一股暖流,整个人都像是被裹进了一条温暖的毯子里。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感动呢,忽然听到卡洛琳带着命令的严厉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今天就回橡树庄园。你也一起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