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兰站在门外,手心叠放着一张纸。
“你的东西落下了,娘子让我给你送过来。”
宋珩盯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取回来的动作,略带思考地看着骆兰。
他想问,孟娘子看过了吗?可这样是否太过刻意?
韦良来的时候已经瞥到他在写东西,纸上是关于商贾私自藏粮的大概位置。
他虽然感念对方的救命之恩,但自己不能看韦良一错再错,勾结商贾,枉顾人命,置洛嵩城的百姓于何地?
孟娘子问起这件事,想必她与其他纨绔子弟不一样,她该是能帮百姓渡过此劫。
宋珩深吸气,拿回那张叠好的纸,微微垂首:“多谢。”
骆兰回应了声,随后走得干净利落。
她一离开,宋珩连关门的力气都没有,自己是怎么了?全身燥热,又冷得打抖。
许是病了。
他随便喝了杯热水,便躺上床,卷起棉被浑浑噩噩地睡去。
一觉到第二天晌午,才有家仆来传他去内堂伺候孟娘子用膳。
宋珩站起来穿衣都觉身形摇摇晃晃,脑袋有些发晕,出门时差点撞到墙。
等到了内堂,其中桌上已经布满了各式菜品,他虽大多都认不出来,但瞧样子便知名贵非常。
韦良见他来了,招手让他站到孟娘子身边:“还不快给凡娘倒茶!”
宋珩于马车一事心中有愧,自是手脚麻利地去做。
元仪旁侧的骆兰始终盯着他,端茶倒水的一举一动都在其注视下完成。
孟娘子出身高门,在外多加提防没有问题。
可是元仪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仿佛他脸上有东西似的。
宋珩不自觉摸了一下脸,差点被自己滚烫的体温吓到。
难怪她总看着自己,想必两颊都已经红透了。
“你怎么了?”
元仪端起的茶盏又放下:“可是昨夜冻着了?我瞧你状态不好。”
“我没事,”宋珩倒完茶,默默退到一边,又怕她多想,补充说:“来的路上跑得急,有些热。”
韦良夹在中间,扯了笑:“凡娘快尝尝菜,再不吃要凉了。”
元仪点头回应。
宋珩还没来得及帮忙,骆兰先去替她夹了菜到碗里。
他忽然怨自己反应太慢,明明是韦良叫他来服侍的,自己却除了倒茶,其余什么都没能做。
随后见元仪尝了些近身边的菜品,便放下筷子。
她微微侧首瞥了这边一眼,没有说话。
韦良只观察她一个眼神就懂了,挥挥手道:“你们先下去罢。”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凡娘有话但说无妨,现在没有外人。”
元仪亲手给对方倒茶,韦良像是受了惊,牵强笑道:“凡娘放着,我来就好。”
她摆手说:“父亲与韦大人早年相识,素有故情。二者之间自当无所隐瞒,不知大人是否也如此认为?”
韦良原是捧着杯盏的手一顿,放下后反复搓着衣袍:“凡娘此话是……何意?”
“我当然对尚书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何处有疑问?你尽管说!”
他拍拍胸脯:“我定然坦诚相告。”
“父亲自然是信任韦大人的。”
元仪逐渐正色:“但藏粮一事牵涉重大,韦大人无论做什么,还是要与父亲商量好了才最为保险。”
韦良怔住片刻,瞬间又回过神来:“凡娘说的对。尚书大人可是想看看,粮食是否安放稳妥?”
“看不必看了,”元仪小啜一口茶:“既是相互信任,父亲让我此行带了些人手来,能在紧急时候确保粮食安全无虞。”
她仔细瞧着对方神色。
韦良看似愿意,脸上笑意却略显僵滞。
看来他与尚书令的交情也不过如此,终究涉及到利益相关,便是强撑着维持表面工作罢了。
韦良起身,朝她稍许颔首:“那多谢尚书大人为我考虑周到,我现下便将粮仓位置尽数告知。”
元仪也起身,微微施了个礼。
而后见韦良唤人取来一物,展开一看,便是那藏粮的位置所在。
“凡娘亲自来替尚书大人办事,我自是放心,也因此安心。”
她接过韦良所托,藏入了袖中。
两人再闲聊些许,元仪后起身道:“事不宜迟,我得先去办妥了事,才好不让父亲大人忧心。”
韦良陪他走到屋外:“好,此事托给凡娘,我这心里也就安定了。”
元仪点了头,出去门外后,正准备带骆兰回到住处,但想起昨日说好让宋珩来见自己。
她又扫一眼旁侧唇色微白的宋珩,轻声说了句:“走吧。”
听见韦良催促宋珩一声:“凡娘叫你,还不快跟上。”
后面的人愣愣回应完,赶忙追上她的脚步。
元仪回去的时候,傅宏在屋外侯着,恭敬对她道:“刚刚来的消息,回京的路已经通了。”
骆兰担忧看她:“可是娘子您的身体……咱们再缓些时日吧。”
“无妨,”元仪进去屋内,下意识抬手压一下心口:“办完事,我们就走。”
她见宋珩没跟进来,唤了他一声:“你过来。”
宋珩听到后,才敢迈进房间里。
他依旧照着她先前说过的话,不敢四处乱看:“孟娘子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
元仪只问:“我听说近期城西郊曾闹过鼠患。我问你,城西城北,哪方的鼠更肥?”
宋珩道:“寒冬大雪又逢灾荒,大多都是瘦鼠,但就孟娘子所言,城西郊的老鼠确实要大至少一倍。”
“城西郊山林众多,老鼠稍微个头大一些看似正常,可我不认为。”
她将手中之物交给傅宏:“就去城西剿了那窝老鼠,把所有粮食搜出来,包括纸上这些零星也都不能放过!”
韦良给她的地点是在城北,他故意给她假地址,想拿点粮食忽悠过去,但总不能把城里城外的老鼠都毒尽。
万事总有一疏,贼的尾巴藏不住。
“是!”
傅宏会意敬首,随后退下去。
元仪在桌前坐下,对骆兰道:“你也下去吧,务必把事办好。”
骆兰当即回应,也退出外面。
屋内安静,只有宋珩站在她面前。
元仪先是没动手侧的文书,反而看着他:“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宋珩表情有些疑惑,答:“除了想帮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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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再做些事情外,没有其他。”
“做什么事呢?”
元仪手背抵着半侧脸颊,斜靠在椅子里:“韦大人教了你什么?”
听到这话,他都忘了不许乱看的事,蓦然抬头,眼神里全是慌乱。
“……孟娘子,”宋珩抓紧衣摆,默默跪下:“都是我不慎冲撞你,此事与大人无关。”
“我没说这件事,只是想知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元仪无所谓桌上的文书是否会被他望见,想着宋珩此刻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他又低下头,紧紧咬着唇。
半晌才说:“我父母早亡,受大人恩情才得以活至今日,恳请孟娘子不要因为我的事牵连大人。”
“那一会儿要发生的事,你怎么不为他求情?”
元仪手指挑着文书一角,掀开又合上。
毕竟韦良勾结商贾,哄抬粮价,他罪该万死!可又对于宋珩有养育之恩,他怎么不替韦良说句求情的话?
不过想来他此前愿意托出实情,也算是个正直的人,读书没读坏脑子。
宋珩视线逐渐抬起:“我虽不知孟娘子身份,但你肯为民查案,我怎会阻挠?若大人犯事,也自有律法处置,我是万万不敢插手。”
“好。”
她仅仅说了一个字。
然后外面传来愈演愈烈的哄闹,骆兰急步走到门外,俯首说:“陛下,韦太守声称是商贾威胁了他。”
宋珩听到其中二字,猛地回头一望,看见了满院的羽林军,头脑嗡地空白。
陛下……她是,是皇帝元仪!
他暗自抬头看她,和曾经见过的公主已是出落得完全不同。
她会不会认出他了?不该。幼时一面元仪连十岁都没有,她过去甚至从未扬头看过他一眼。
宋珩现在久久望着她。
听闻当年大将军被斩,皇后于冷宫悲恸病逝,留下她孤身一人,没过多久又被逐出皇宫。
元仪能一步步爬上现在的位置,她也过得不容易吧。
他还没缓过来,听到她冷声对骆兰说:“告诉韦良,若没有官府作保,商贾岂敢肆意妄为!”
骆兰收到话后转身离开。
元仪对上了他的目光,宋珩心虚般避开。
前方传来翻开纸张的声音,听见她道:“我想带你回京,你去收拾一下,稍后起程。”
宋珩连连惊道:“可我还要照顾阿野,恐怕不能如孟……不,不能如陛下所愿。”
“还请您恕罪!”他深深一拜。
元仪沉默了一瞬,令他心中愈加忐忑不安。
而后她说:“你的猫自有人会照看好,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你若不想收拾东西,也可以就这么跟着我们走。”
宋珩不敢再拒绝了。
本来冒犯皇帝就已经是死罪一条,他还要说这些违逆她的话,恐怕脑袋不保是真的。
其实自己也没什么好收拾,家中一穷二白,无非是打包一些换洗的旧衣物。
只是元仪带他走做什么?他现在带病赶路,怕是会拖后腿。
宋珩想站起来,再回去看小猫阿野一眼,跟它好好告别。
他才刚抬起膝盖,眼前发黑,脑袋一蒙,瞬间往前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