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祥瑞 > 21. 难堪
    短短一年时间,林星远从一个强征而来的民兵,到在步兵营展露头角,又被平西王钦点送去了骑兵营,在骑兵营不过几月时间,居然又被肖营长看中,能去飞云骑练一练骑射。

    要知道名满天下的,可从来不是什么甘州卫,而是平西王亲自训练的飞云骑。

    那里面个个都是甘州卫里挑去的精锐,就算朝廷的官晌一分不发,平西王府也会好好地供养飞云骑,绝不可能有什么一月三千两的笑话。

    她这飞升之路,简直让军中其他人羡慕坏了。

    譬如林敏之,那个曾经排挤她又因为被她所救而对她感恩戴德、奉为神明的同乡,又有些失衡了,酸溜溜地说,“星远,你若是以后成了大将军,能不能举着功名牌去西巷也走一圈,好让我父亲母亲也见一见。”

    “滚一边去!”

    她虽去了骑兵营,但睡的地方未变,还是与步兵营的这群兄弟们玩得最好。这天晚上,他们便在二通铺,办了一场简易的宴席,庆祝星远、还有步兵营一位名叫董永明的小兵,能够直升飞云骑。

    董永明,山东人,与星远也熟稔,他便是当初那个差点被火球烧死、被星远挑上了马,以至于躺在地上快死了的时侯也要为星远求情的人。

    骑兵营的全营比拼结束之后,便是步兵营。

    肖相宇又毫不客气地直接摘桃,将在步兵中表现最卓越的一个挑了去。

    也就是董永明。

    听闻杨天鹰和步兵营的营长当时的脸色比李玉还难看。

    今夜这席也着实简陋,只有一桌子的大白菜,和几瓶烧酒,分到这围着二十来人头上,每人大约只能舔一口。

    但星远和董永明却都笑到脸都要歪了,像两个憨厚的傻孩子。

    “兄弟们,”星远荣幸地分到了整整一杯烧酒,一口气下肚后,她半边脸都涨红了,踩在铺上,望着一双双仰视自己的眼神,她豪情万丈地宣布,“谢谢各位兄弟美意!将来若我得志,必定报答各位兄弟!与各位兄弟们共饮佳酿,同享富贵!干杯!”

    “干杯!”众人齐声呼喊起来,二通铺的破顶都快被掀翻了。

    第二天,等到去过飞云骑,见识过飞云骑是何等英姿后,星远恨不得将昨夜那个吹大话的自己,一巴掌狠狠拍死!

    董永明亦有同感,他那一身健壮的肌肉都在不自觉颤抖,他问星远:

    “肖,肖营长,是不是只是想给几个营长难堪,才把我们调到飞云骑来呀?”

    “给不给营长难堪我不清楚,”星远心情复杂地摇摇头,“咱俩是肯定要难堪了。”

    她预料得分毫不差,两个人开始了一段难熬的末流之路。

    飞云骑并不驻守在甘州卫,但也不在甘州城区,而是位于甘州与满城中间,周边同样是一片苍茫的戈壁。

    星远和董永明尚未正式加入飞云骑,故上午要在甘州卫训练,午饭是来不及吃的,带上口馒头便要急匆匆地赶去飞云骑。

    她二人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原先的营长都有意无意(李玉绝对是有意)地忽视他们;

    飞云骑倒是谈不上忽视不忽视,但她二人显然追不上飞云骑的速度,很多时候,尤其是涉及到排兵布阵的时侯,二人只能旁观,或者在边角上站着。

    如果说龙真铁骑最大的特点是猛,那么飞云骑便是巧,太灵巧了,星远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为什么人在马上能如此灵活?不论起身、翻身、甚至站立、倒立,都似如履平地;射出的箭更如天上箭,星远去了几日后,未曾见过一支箭脱靶落地,未曾见过一人动作稍慢片刻;每个小队都配合得更是天衣无缝,除非星远和董永明二人。

    比起奔波、劳累、被排斥,那种望尘莫及的痛苦才真真让人绝望。

    星远和董永明二人都沉默了下来,无论是在甘州卫还是在飞云骑,二人都像石沉大海一样逐渐沉寂。

    有一天,十一皇子回来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侯,星远正在飞云骑苦练一招马踏飞燕——就是要在马扬起半身时,将百米以外、刚从笼中放出的的小鸟一箭射死。

    董永明骑着马过来寻她,“星远,星远!”他声音悄悄地,“我方才在茅厕里,听到有人说,十一皇子回来了!”

    “啊?什么?不可能,”星远箭还把在手上,一脸困惑,“太子大婚,他回去京城了啊!难不成,他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啊。”

    星远再也没心情练什么马踏飞燕了,她急忙忙地请董永明为自己告假,然后便骑着马飞快地跑回了甘州卫。

    若十一皇子真的回来了,他一定会去甘州卫找自己,再不济,他也会去甘州卫找平西王。

    飞云骑距离甘州卫大约一个时辰的马程,星远一路贴紧马鞍,疾驰猛冲,然而未至甘州卫,半途之中,她便撞上了同样也在策马扬鞭的十一皇子和王德然两人。

    “殿下!”

    “小矮子!”

    二人远远地,便高举手臂,兴奋地喊了起来。

    荒原上那一点悠悠的绿意,也昂扬地摇起头来,这片苦寒的大地,终于有了入春的迹象。

    “殿下,您怎么回来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吗?”离得近了,她才注意道十一皇子眼下一片乌黑、人也黑瘦了许多,五官都更加棱角分明了些。

    “是出事了,出大事了。”短暂的重逢喜悦之后,十一便面色严肃地将星远拉至一旁野坡上坐下,王德然守着两匹马,十一将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一说来。

    皇家的马车走的都是官道,十一只需在太子大婚前回到京城,故一路也不急不忙,尚能游玩一番。

    满城,兰州,平凉,华州,在经过这些军事重地时,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接连好几个马市上,连最普通的驽马都被卖完了,并且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赶路时遇到的戴长帽、遮脸的人便越来越多。

    如今关中已经是初夏,暑气上升,当地人怎么会如此装扮?

    他直觉不太对劲,于是开始和王德然一路赶路,直至雁门关才折返,这一路上,正如他先前所见,马市无马,奇装异服的人越来越多,他在雁门关的一家酒家稍作休息时,竟然听见了旁边一张圆桌,数十人正低声再用龙真语说话。

    他学过一点龙真语。

    (“殿下竟如此深藏不漏?!”星远惊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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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调,”十一点着头,“现在知道我有多厉害了吧。”)

    那番人一直在焦急地商议着些什么,十一只听懂了其中几句——他们在等一个什么时机,拿到一个什么东西……

    星远有些无语,插话道,“殿下,您这叫深藏不露吗?您这什么也没听见呀!”

    “不,”十一神色严肃,“我听到了镇抚司,他们也提及了许燕平,还有,也听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他们要进攻京城。”

    “什么?!进攻京城?!”星远瞪大了眼,“那,那你都到雁门关了,为何不赶紧回京禀告圣上?怎么还回来了?”

    十一抿了抿唇,是否要立刻赶回京城,他当时也在雁门关外纠结许久,但最终,他还是带着王德然,以日行两百里的惊人速度折返甘州卫,缘由其实挺简单的。

    他折断了手中一直把玩的狗尾巴草,“京中,无人会信我。”

    “殿下,难道王爷就会信你吗?”星远毫不留情地反问道。

    十一其实也想过这点,认真地说,“平西王也不会信我,但我以为,平西王在乎天下苍生,他会派人去核查。”

    星远耳朵一动,敏感地抓住了那个最紧要的词,“你以为?”

    “是啊,”十一望着星远,眼里难掩苦闷,“平西王什么都没说,只瞪着眼睛问我一句,为何不写折子给你的父皇呢?”

    两个时辰前,主帅帐篷里,平西王摔了茶杯,将他劈头盖脸地斥责一顿。

    “听说最近王爷心情不佳,”星远摸了摸十一的肩膀,心情复杂地说,“甘州卫账上的钱,亏空得实在太多了,国库迟迟不支钱,但边疆守卫的重任又不能卸下,所以他难免心里有怨。”

    训斥过后,十一慢慢地迈出了甘州卫,那熟悉的冷风吹向自己,才算是让自己清醒了过来,他回来告诉平西王这事,真是极其糊涂的一招。

    平西王若向京城汇报,那么便是他守国门不利;若不报,倘若有一天真有龙真人攻打京城,那么更是天大的渎职。

    到时候莫说甘州卫,恐怕连他平西王,都得被趁机拉下神坛。

    当真是左右为难,连十一自己,都切实体会到了有多难,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后,便让王德然将他的小矮子找来,然而王德然寻了一圈后,才知道星远已然不在甘州卫了。

    “竟然这么快升到到飞云骑了?”

    “殿下,别说了。”一提起飞云骑,星远便自觉臊得慌。

    她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憋屈,也一一向这个眼前的少年倾诉。

    多年之后,姐姐曾问过她,你与十一皇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脑海中,瞬间便出现了今时今日,在荒坡上同坐的这一幕——没有上下之差,没有尊卑之别,两个郁郁不得志的少年人,巴巴地,将心里的那点伤口完全地坦露出来。

    因为确信,对方一定会理解。

    她说完近日发生的事后,十一脸上果然浮现了心疼神色,她觉得又有些矫情,赶忙推了一把十一,“我这不重要,还是想想你这事,龙真竟然要攻打京城,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十一轻轻地说,“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