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祥瑞 > 45. 眼睛
    在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方才一路上发现的奇怪之处——

    胡兴并没有打听他们二人出去做什么,并非军纪严明,而是无人知道他们要找银矿这件事,他以为他们不过执行寻常任务,而平西王府对于消息的管控,可从未这么历害过;

    在门口接应他们的,除了王爷的另一位亲随侍卫桂满,还有一位她从未见过的人,全程跟着他们走入书房,此刻那人就站在许燕平的后面。

    那是锦衣卫,正因为有锦衣卫在,桂满才什么都没说。

    星远一抬头,瞧见平西王的双眼深沉,却平静地望着她。

    左侧是梳着白玉冠的许燕平,他已放下了手中的茶,也在凝神盯着她,目光虽轻,却无端让她觉得好似千斤重。

    右边坐着肖相宇,她赶紧用余光瞄了一眼,肖相宇正攥紧拳头遮住嘴,像是在思夺什么,星远没看出他的意思——

    这是能说,还是不能说?

    她整颗心砰砰乱跳,耳边只能听见董永明克制不住的急促呼吸声。

    平西王忽然重重地敲了下桌角,眉宇间有些不耐,“你二人是哑巴了吗?回话!”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皆惊恐地抬起了头,董永明和星远几乎同时下意识回道:“是,是,王爷,我们在草原上,发现——”

    恰在这时,站在平西王身后的桂满,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星远瞥见了,急忙改口说,“——什么都未曾发现,王爷,我们没发现银矿。”

    董永明没注意到桂满的提醒,此时身形僵硬地跪在一旁,赶紧闭上嘴。

    “什么都没发现?”平西王眼中有熊熊怒火,“那为何耽误了这么久?废物!两个废物!“

    二人又赶忙磕头谢罪,星远声音都在颤抖:“是属下们无能!王爷,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在集市里找到乌巴然的人,但我们的法子有些拙劣,刚到乌巴然,便被打得快要晕死过去,之后便一直被关在乌巴然,只有晚上才能摸出来查验。”

    王爷仍是有些不信:“什么都没查到吗?”

    “没,没有……”

    “废物!”平西王怒极,顺手便将手旁的砚台扔了出去,正中星远的额角。

    她死死地咬着唇,跪在地上,任由臭烘烘的墨汁淋过自己的半张脸。

    “王爷稍安勿躁,”她听见了许燕平的声音慢慢响起,“王爷,据我得到的消息,您这两位手下,这一趟确实运气不佳,几天前,乌巴然和周边的一个部落打起来了,这两位估摸着也受到些波及。”

    平西王抓到了最关键的:“怎么好好的,突然打起来了?”

    “是啊,看来王爷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银矿的消息泄露了。”

    “确实很有可能。许大人,你那边……”平西王顿住。

    许燕平即刻回道:“当然,王爷,我立马增派更多人手去彻查此事,银矿这事是大事,王爷您也知道,”他忽然叹了口气,“京城里大臣们争来吵去,说到底,无非是为国库银钱不足一事,圣上也着实忧心,今年尚且能过个好年,可是明年呢?”

    “咱们皇上,倒还真是个好皇上。”

    许燕平像是完全没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只淡淡地笑道:“那是自然。”

    他站了起来,向平西王拱手道:“夜也深了,王爷,燕平本有公差在身,既然今日也等到了消息,便不好在甘州久待,我即刻便启程回京。”

    “这么匆忙?”平西王起身离开王座,匆匆走向许燕平,“许大人,何不明日再走?”

    许燕平却摇摇头,“回京还需半个月左右,这一趟离京太久,镇抚司尚有很多事务压身。”

    平西王忽然拍着许燕平的肩膀,笑道:“这都是因为许大人太过能干啊!本王可是听说了,许大人在西南一带,是走哪杀哪呀,好好整顿了一番西南官场的歪风邪气,好不威风,当真是圣上的一把利剑!”

    默默听着的星远,忽然觉得平西王还是只适合大赖赖地发火,他实在不太会暗讽——这暗讽说的,比明嘲听着还令人难受。

    这语气,这话头,分明是在说——许燕平,你真是圣上的一条好狗啊。

    “王爷谬赞了。”许燕平听起来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在经过星远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对星远说,“你抬起头来。”

    星远不解,但还是按着吩咐抬起头。

    若她的余光没有扫错,整个书房,除了跪着的董永明,所有人,包括方才一脸得意的平西王,都将目光放在了她二人身上。

    许燕平忽然笑了,盯着她的眼睛说,“还真是很像。你是叫林星远吗?”

    星远一惊,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回许大人的话,是,是的。”

    许燕平转过头去,对稍露困惑的平西王说道:“王爷,看来您还不知道这桩小事,林星远的亲姐,在我府上当差,是夫人的随身侍女。”

    “!”平西王也好、肖相宇也罢,包括星远,都吃惊地瞪直了眼。

    平西王咬着牙,从喉咙里滚出几个音:“这么巧?真是巧……太巧了……看来许大人与本王,当真是有缘呐……”

    “能与王爷有缘,那真是燕平的福气。”

    星远心头尚有震震雷鸣,她能猜到许燕平为何要突然提及此事,大约就是为了灭了灭王爷的威风?

    但她知道,王爷还在这儿,她不该问接下来的话,毕竟王爷视许燕平为死敌,但她就是忍不住,在听到姐姐二字时,她是死死忍着才没让泪水夺眶而出,“许,许大人……请恕小的多嘴问一句,我姐姐,在府里当差当的还好吗?”

    许燕平忽然收起了方才玩味的笑,正色道:“她很好。”

    “我姐姐,我姐姐自幼也是家里娇养大的,”星远抬起头,恳求道,“若有什么伺候不周到的地方,求求您,许大人,求您和夫人多多海涵。”

    “好。”许燕平瞧了一眼她的脸,“王爷,何不让这人去洗把脸呢?这二人这一趟虽无所获,但精神可嘉,也着实辛苦。”

    “军营里的人,就不劳许大人多操心了……”平西王只将人送到了门口,“许大人,既然还有要务在身,本王也就不多留了。”

    “王爷告辞。”

    等到约莫半刻钟后,桂满回来回话,顺手关上书房的门,说确实走了。

    平西王和肖相宇二人,才同时叹出一口长气。

    平西王赶忙扶起林星远,一边吩咐桂满去拿水来,一边心疼地望着那已经红肿的额角。

    威震四方的堂堂王爷,在他的亲兵面前,从来不是个高高在上的主子。

    他真心实意地致歉,“星远啊,老夫方才只是想做做样子,没想真打中了你,老夫对不住你!”

    他什么不说倒还好,一说星远反而忍不住了,其实额头早就不疼了,只是那臭墨熏得她着实难受,她眼圈一红,就落下了眼泪。

    “哭什么啊?”平西王粗声粗气,但却难掩关怀,“倒也没有这么疼吧?”

    “回王爷,属下,属下就是,就是有点想哭……”

    “好了,别哭了!”肖相宇在一旁劝道,“王爷面前,还跟个孩子似的。快说说,究竟找到了没有?”

    星远一边擦眼泪一边点点头,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经过全说了出来。

    说完,平西王缓缓地转过了身,慢步走向位上。

    肖相宇跟着平西王,在一旁叹息道:”完了,王爷,完了……这回西北,真的要不得太平了!”

    “相宇,你听许燕平的意思,是不是不择一切手段,也要将那个银矿得手?”

    “绝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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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相宇说,“否则他怎么会突然从西南杀过来?幸亏方才星远还算机灵,没有说实话,否则怕不是过几日,就得让我们备军出征了!“

    平西王却摆了摆手,“没有用,”他深知锦衣卫的手段,“今日星远没说,但迟早有一天,这消息还是会传到许燕平口中,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国库空虚?”

    平西王怒不可竭,猛拍桌子,“既然国库空虚,圣上,太子,还有那群狗官,他娘的就不能省俭些用吗?!”

    桌上几乎所有东西都齐齐震下,连带着星远和董永明二人也是重重一抖。

    .

    正如平西王所言,草原上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传到了许燕平耳中,只不过那所谓的早晚,也着实太早了些——

    锦衣卫的马车尚未离开甘州,就收到了一封连墨还未干的密信。

    看完,许燕平便叠起递给杨兴,杨兴迅速掏出火折子,将密信烧得干干净净。

    许燕平闭上眼想要休息片刻,可是脑海中,突然又浮现了那双眼睛。

    在西南确实杀了一大批人,忙忙碌碌,即使杀人也杀得他有些倦怠,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想到那双眼睛了,他还以为,他已经可以忘记了。

    杨兴偏偏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主公,月皎姑娘的小弟,长得跟她还真像。除了比她黑些、高一些,几乎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特别是那双眼睛……”

    “闭嘴。”许燕平忍无可忍道,“滚出去。”

    “是,是的,主公……”

    杨兴冷汗直冒,心想方才看着心情挺好的呀,怎么又生气了?

    然而等他掀开车帘想要退守车外时,许燕平突然开口:“她在京城如何?”

    不用问,杨兴也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这一路上,从启程去西南开始,杨兴一直在派人随时回禀月皎的状况,就怕主公突然问到,但是……主公可从来没提过一句。

    怎么这个时侯又突然问了?

    杨兴不敢多揣摩,只一五一十地回道:“月皎姑娘还是每日正常当差,过得很好。有一日太子妃娘娘宴请东宫各位侧妃和夫人,所以月皎姑娘见到了萧妃娘娘,锦衣卫未看清她们是否有直接接触,但那一次之后,萧妃娘娘的胎动异常少了很多,判断还是二人私底下说过话。除了这一事,还有一件事,可能是因为小弟一直未传来书信,她有些着急四处打探消息,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到了月皎姑娘手中,似乎有一个小型的听风阁。”

    听风阁是许燕平手中最重要的情报机构,平日里完全独立于镇抚司。镇抚司里面的,是明面上的锦衣卫,而听风阁的,才是暗地里的密探。

    他牢牢抓着听风阁和镇抚司,这才能坐稳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怎么说?”

    “嗯,月皎姑娘身边,有一批会与她不断交流各种消息的人,有东宫的宫女太监,有重臣家的管家侍女,也有当时合得来的秀女,还有城里各处茶楼、绸缎庄、银楼、当铺的老板和伙计,甚至还有走南闯北的街头艺人。她不仅为自己打听,还偶然也帮别人打听。也正是因为她到处助人,几乎人人都会帮她,若她有求的话。”

    闭着眼的许燕平,终于忍不住扬起一丝丝嘴角,“有点意思。”

    “是,月皎姑娘倒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柔弱,实则很有主见,不似一般女子。”

    “你到现在还在为她说各种好话,想想你方才说的吧。”

    “啊,什么?”

    人的一双眼睛只能看到别人,若要落在自己身上,杨兴怎么也不会觉得月皎之前种种照顾自己,也是钻营人心的一种——那不过是她心地善良而已!

    “出去。”

    虽然还是同样的吩咐,但杨兴听着,这一回,他的主公,是真的有些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