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祥瑞 > 42. 斗争
    乌巴然的老姑娘,塔娜,在天驷神的刑场上,竟然相中了两个外族人做夫婿,如此美谈,一时传遍了乌巴然附近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

    传闻那外族人一个英俊无比,一个身躯雄壮,皆是世上少有的好男儿。

    老姑娘塔娜这回是享着福了。听到消息的男子女子都这么说。

    龙真人天性奔放,骑着马赶着驴就为看一眼塔娜未来两位夫婿的人,可真不少,星远和董永明二人都快被看臊了。

    因为这群龙真人可不仅仅是看脸,不少人还盯着他们的下半身仔细打量,当着他俩的面,就能拽着塔娜说:“……这大高个可以,矮的这个估摸不行……”

    星远怎么听怎么难受,她肯定是不行啊!但她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被说不行?!假男人也不能被说不行!

    董永明脸都快笑僵了。这二人一直在装伤重难愈,便一直待在帐子里,星远躺在床上,他躺在地下一袭皮袍上面,若有人进来,他就卷起袍子,躺在星远脚侧,闭着眼任人随意打量,活脱脱两个被选中的男人。

    不过这是白天。

    夜里,整个水边部落都沉静之际,二人会摸出帐子,以乌巴然为中心,沿着那条叫乌巴河的小河,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为不同的方位,一寸一寸地摸查,寻找附近方圆十里之内是否有开矿的痕迹。

    几次彻夜摸下来,甚至没有发现任何一块草皮子被掀起。

    董永明说:“看来没有,咱们回去甘州吧。”

    星远却摇摇头,只是没有开矿而已,可肖相宇要他们做的,是确认清楚这附近是否有银矿。

    看似差别不大,但于他们而言,难度几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我是草原的头领,发现了银矿,也断然不会贸然开采。草原地势平坦,什么动静旁边的部落都会发现,到时候争斗起来,可不好收场。”

    “那如果首领刻意瞒着,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怎么办?二人四目相视,心下便了然——现成的路子不就近在眼前?

    星远占着俊俏面孔的优势,率先得到了塔娜的青睐,但鉴于总有人说她“不行”,心思活泛的塔娜,又逐渐将目光放在了更加高大壮健的董永明身上。

    于是,这二人现在都算得上塔娜的盘中餐。

    如何能够靠着塔娜,接近乌巴然的头领,便成了二人日日思索的事情。

    她们原本以为塔娜是头领的女儿,这一步应当很容易——至少头领也应该对女儿选中的夫婿,亲自看一眼吧!

    未料头领年轻时候太过放纵,“乌巴然我这个年纪的,比我这个年纪往上再数十个年,往下再数二十个年,至少有一半,都是我阿大的孩子!”

    “……”

    祁东草原,已快到了最美的季节,草长莺飞、日头温和,塔娜经常带着她的两个男人,在部落周边骑着马闲逛。为了将被迫留在草原这事演得更真切些,林星远和董永明双手一直被绳索束缚着,那绳子是塔娜逼他们同娶她时,锁在二人手腕上的。

    所以即便风景再好,即便二人从未见过草原的壮阔,二人也要装得一脸不悦。

    塔娜倒是乐呵呵的,她心思单纯,喜笑皆行于色,这一回骤得两个如意郎君,那可不得笑死。旁人说她带二人出来玩,是单纯为了炫耀。

    她还一脸得意地说:“你倒是也想炫耀,可是你家那个男人,又能拿出去炫耀什么呢?”

    董永明憋不住,当场又笑得浑身发颤。

    除了骑马,为了能让两位郎君稍展笑颜,塔娜还经常带着他们去四处打猎、追鹰,六七月份的草原,正是黄山羊出没的季节。

    这一天,当看到成群结队的山羊不一会儿便被他们三匹马追得自乱阵脚时,两个刻意伪装不悦的人都再也装不下去了,董永明扬手便挣开了手上束缚,星远拍马高呼:“去,你去西边,我去东边!先逮那个领头羊!”

    “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你们会笑的!”

    塔娜欢快的笑声回荡在开阔的草原上,她天生就是马上的女子,而她的男人,居然也是草原上的男人!

    而草原的美丽,也是同来自南直隶的星远和董永明未曾见过的。

    这一天,为了追那个速度奇快的领头羊,三人追到了一处断崖边,正在那只山羊试图踩上陡峭的岩壁逃出生天时,马鞍上的星远猛地跃至马头,凌空一套,在即将坠崖的一瞬间控绳急速地转身——

    身后同时传来塔娜的惊呼:“小心!”

    可马蹄已经稳稳地落回地上,她反手牵着套索,身后拉着她的战利品——领头羊传来绝望的一声声轻咩。

    塔娜兴奋地在马上上蹿下跳,“好身手!”中原话还是不太利索,她又接着用草原话,叽里呱啦地说:“下个月的天狼大赛,你必定能拔得头筹!”

    另外二人都没听懂,但仅看塔娜那动作也能猜的出来,方才只落后了星远半个身位的董永明,有些酸溜溜地说:“差一点,我也能套上了!”

    “呵,老哥,差一点,也就是没有。”星远背着绳索,得瑟地朝他一扬头。

    这羊是打到了,接下来,塔娜便张罗着烤羊。

    可把另外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吓坏了,星远说还是放了吧、这羊又没受伤,董永明也说这羊蹄子有劲头,不该要了它的命。

    这又换成塔娜听不懂了,三人鸡同鸭讲、连比带划说了半天,塔娜睁大了眼,懂了:“你们背过去坐,我自己杀。”

    还真是她一人杀的羊,一人卸的羊腿,烧锅热水、剥羊毛、去羊皮、再搭架生火,断崖边,草地上,她一人忙忙碌碌,待到昏黄的夕阳落入草原天际时,躺在草里闭眼休憩的星远,闻到了一股香气逼人的烤羊味。

    星远立马坐了起来,然而下一秒,她便怔住——

    董永明坐在她的侧前方,盘腿坐于地上,一只胳膊撑着方颌,正笑意深深地望着塔娜那跳动的黑辫子。

    塔娜背对着他们,专注着烤着手中的两根羊腿。

    完了……星远心想,银矿还没找到,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两个中原人虽然之前对矫健的山羊怜悯心起,但吃起来的时侯,还是比谁都吃得更香,塔娜也是个不客气的,三人加一起,从日落吃到深夜,将一整只羊吃到只剩下最后一副羊架。

    到最后,星远撑得再也受不住,又躺回了地上,旁边的董永明正在请教塔娜,董永明三个字要用龙真语要怎么说,二人不知说到了什么、略显傻气地笑成一团。

    而头顶,是璀璨灿烂的夜空星汉,星远从前从未见过那么多那么亮的星星,彷佛一伸手,自己也能做个醉卧草场的摘星人,祁东草原实在是块不可多得的世外桃源。

    但愿这个地方,不要凭空有什么银矿——星远静静地想。

    “……塔娜……塔娜……塔娜……”

    “塔娜……!”

    旁边的二人还在对着笑呢,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星远无奈极了:“有人在喊你,塔娜。”她望着交头接耳的两人,可这两人眼中完全没有自己,星远只能提高音量:“塔娜,有人喊你!”

    二人这才看向自己。

    而这时,来自身后的唤声也越来越重了。塔娜扔掉了手中的羊腿,跳了起来,迎着夜风大声地喊:“阿莫!阿都!我在这里!”

    阿莫是娘亲,阿都是弟弟,星远和董永明都以为,这是塔娜的家人见她未归,出来寻她了。但是马蹄急切,马上的人更是着急——

    塔娜的娘除了矮点又瘦弱些,几乎和塔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翻身地下马,又将塔娜赶到马上,而马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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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远盯着马的两侧,两边鼓鼓囊囊全是行李。

    这是出事了!她与董永明交换一眼,二人几乎同时后退几步,站在一起。

    ”塔娜,阿木儿的人打过来了,走,快走!你和你阿都先走!”

    “什么?他们为何要打过来?”

    “不清楚,该死的阿木儿,在乌巴河里放了毒,晚上马去饮水都被药死了!好多人都中了毒,他们就偷袭过来了!”

    “什么?!”塔娜一拍马背,“我要回去!”

    塔娜的娘紧紧地拉着马绳,厉声喊道:“不可!你这样的女子,会被他们糟蹋的!你跟阿都先走!阿莫回去,你阿大还在跟他们斗呢!”

    星远每一句话都只能听懂几个词,但猜,也能猜个大概——她目光又投向另一匹马上沉默的孩子,和一般龙真孩子相比,他极其瘦小,瘦小得几乎让每个人忽视,塔娜说她的弟弟自幼右腿便有残疾,是个跛子。

    “不,阿莫!我要回去!”

    “你阿大死了就死了,但阿莫不能没了你们两个!走!”塔娜的娘也不知从哪生来的力气,狠狠地打了塔娜一巴掌,塔娜脸瞬间红了,董永明冲了上去,瘦小的老妇只到他的胸口,却像恶狼瞪着他,声嘶力竭地喊:“走!带着她,快走!”

    随后,星远与塔娜的弟弟同乘一骑,董永明和默默哭泣的塔娜一匹马,两匹马沿着断崖,往与乌巴然全然相反的方向逃去。

    但没跑一会,马匹熟练地越过一滩小河时,塔娜忽然抢过马绳,她右手往后一拉、双腿夹紧,马头便调转方向,又奔向乌巴然了。

    而董永明,竟然未曾阻止。

    “董永明的,你他娘的,”星远气急,控着马赶紧调头追了上去,对着董永明大骂,“你他娘的在干什么?!咱们得回去!”

    皎皎星光下,董永明神色犹疑,“星远,咱们帮帮她们吧?”

    “帮个屁!草原上的部落,天天不是你打我,便是我打你,你今日帮了,明日难道还能帮吗?!”星远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纯粹是被美色所误,快给老子下马,咱们得回去!”

    京城那场天昏地暗的守城战结束之后,星远曾对龙真铁骑的威力后怕不断。重返甘州的路上,她还问过李玉:“龙真铁骑这么强悍,为何一个小小的祁山还未曾攻破?难道咱们甘州卫,有这么强?”

    李玉说:“放屁吧,甘州卫可没这么强!纯粹是因为龙真内斗!龙真铁骑你知道在哪儿吗?在最偏的祁北草原上,每次下来打我们,都得先给祁南和祁东,大大小小至少上百个部落提前说好,疏通好路线。”

    “这样麻烦。那何不先统一了草原,再集合全草原之力,与大景对抗?”

    “哪那么容易!龙真铁骑在的那个部落,都他娘的快尝试统一草原百年了,差点把自己都给统一没了,这才在近些年放弃了。”

    草原人生性自由,能当一族首领,绝不当所谓整个草原的汗王;能孑然一身骑马宰羊、快活一世,就绝不会上赶着做什么首领。

    虽然不爱好权力,但若有什么铁骑想踏在自己的头上征服自己,做自己的主子,骑自己的马,饮自己的血肉,那这一身,也大可全部抛弃。

    反正他们信仰的天驷神,终会在审判时,公正地处罚每一位有罪的族人,而善待每一位为了自由而战的勇士。

    可天驷神,又怎么会庇护大景人呢?

    董永明不下马,反而圈住塔娜拍马、让马越跑越快,耳边渐渐地似乎听见了厮杀的声音,星远急了,掐着马疯狂追赶,终于快要与前方两人平齐,她伸出手,猛地拽住董永明的衣袖——

    “不!”董永明掏出随身的匕首,那是甘州卫的每位骑兵,都近身佩戴的利器,猛地割破那节衣袍,他决绝地说,“星远,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助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