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真的昏了头……今日真的不该来镇抚司……
活了十六载,再也没有比这更狼狈的一日。
月皎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是何模样,只觉得心都凉透了。
她瘫坐在床上、浑身无力——吐完之后,许燕平喂着她漱了几口水,就将她抱入了内室。
外面也逐渐安静下来,想来是手脚麻利的下属已然收拾干净,并且将那贼人拖了出去。
屏风一掀,许燕平又走了进来,他手上端了个铁盆,里面放着湿帕。
听到动静的月皎坐了起来。
“眼睛难受吗?”方才匆忙之中,不少血流了进去。
月皎摇摇头。
“闭上眼,我给你擦拭一下。”许燕平将盆放到了她旁边。
什么?不,不……月皎慌乱不已,“我自己来,大人,”一开口,月皎又忍不住说,“真的万分抱歉,大人,我今日不该来的,耽误了您的事情,还弄脏了地方。”
许燕平站在她身前,原本比她高不少,此刻顺手拿个那个圆凳在她面前坐下,只比她高了半个脑袋。
他伸出一只手,扶住月皎脸颊,另一只手,利落地捏好湿帕,“闭眼。”
声音虽然算不上严厉,但却有种不容人反驳的强势。
月皎只能阖上。
黑暗放大了其它的触觉,她没想到许燕平下手会如此温柔,尤其是擦拭眼皮时,月皎几乎未曾感受到帕子,只有温和的水浸润着她,不禁让她摇曳荡漾。
她能听见许燕平的呼吸声,静悄悄的,和自己难掩慌忙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月皎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只要自己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他……
再往前一点,她的唇,就能碰见他的唇。
也不知道冷淡又下手狠辣的权臣的双唇是什么滋味?也会冷冰冰的吗?
“脖子扬起来。”
月皎便顺从地抬起脖子。
温热的手指流连在自己颈上,许燕平突然说:“还疼吗?”
“嗯,什么?”月皎反应过来,估计是那贼人掐自己的时候太过用力,留下了红印,“一点也不疼了。”
“今日是我不好,”许燕平说,“我不该把你一人留在这儿。”
月皎笑了,轻轻地:“我只觉得是我不好。”
“你很好,”许燕平可能是瞧见了她的衣服,道,“今日穿得也好,很少见你如此。”
“会比平时好看吗?”
“那倒也没有,只是比平日里精神一点。”
“啊,只是略微精神一点吗?”月皎今日可是精心装扮一番,她平日里有美人的自信,从不在穿着打扮上多费心神,今日收到腰牌便翻出了压箱底的衣服,为的便是让人印象深刻。
“为何是这种语气?”许燕平不解地问。
“……”月皎噎住,“没事。”
等到一遍擦完,许燕平又用干帕细细擦了一遍,月皎觉得浑身清爽不少,睁开眼,正巧与放下帕子的许燕平对视上。
二人皆有些失神。
许燕平率先移过眼神,他挪开椅子正欲起身,月皎却突然拉住他,不敢拽手,便扯着他宽大的衣袖。
“大人,”月皎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瞳孔,“昨夜为何不回我?”
许燕平面无表情地装傻:“什么?”
“大人,那我再问你一遍,”月皎咽了口水,秀气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大人,平日里,你会想我吗?”
大概没料到月皎会如此直接,许燕平微怔,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也不知道从何生出的勇气,月皎大着胆子再进一步:“是会的,对吗?否则以大人的性子,早该斥责我胡闹了对吗?也不可能赠我腰牌,让我来这。”
像是突然被点醒,许燕平心想确实可以如此,于是稍冷着脸说:“胡闹!”
但是眼瞅满心期待的女子像被瞬间浇了盆冷水一般,双眸中猛然失魂落魄,他又狠不下心继续斥责。
只一味避开眼神。
“大人,为何要一直躲着我呢?”月皎有些恼了,追问道,“难道只有我一人魂牵梦萦、茶饭不思吗?”
许燕平从未想过世上还有女子如此大胆,侧头,眼神略微有些冰寒:“荒唐,注意你的身份。”
他从不是多话的人,平日里又权势滔天,兼之恶名在外,只有稍微一冷脸,周围人皆会不寒而栗。
月皎像是也害怕了,她松开手,让赤红色的宽袍从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滑走。
垂眼,低声,“是奴婢放肆了,奴婢这就走。”
“方才吐太多,你稍微吃点东西再走,”许燕平起身先走,只留下一句,“等会我让人送进来。”
许燕平刚走,月皎便收起方才那一副脆弱伤心的模样。
害怕?她满身怨气地想,她才不害怕许燕平瞪她呢!
她当然知道自己喜欢许燕平,几乎可以说是迷恋,否则方才不会那样着急上火,但是再喜欢许燕平,她也厌恶他那高高在上、又无时无刻不在逃避的姿态。
不是千年万年,断狱一人吗?不是佛挡杀佛的锦衣卫指挥使吗?为何不干脆一点,为何连她小小女子都不敢要?
甚至还不如洪骁然那个蛮人,至少人家可以坦坦荡荡道一句喜欢。
骂完许燕平,她又开始埋怨自己,怎么方才如此沉不住气?怎么都开始逼问了?未免让自己显得太过掉价。
自己原先不是会很多招数吗?怎么一对上许燕平,只会傻乎乎地直抒胸臆了?
真是废物!
幸好最后脑子清醒了点。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镇抚司是不能轻易来了,今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若自己还没皮没脸地过来,也真是让许燕平平白笑话。
可是不来这儿,她见都见不到许燕平。
说来说去,都怪许燕平,磨磨唧唧的。
他为什么不敢要自己呢?月皎坐在窄床上,盯着那扇烟白色的屏风,绞着指尖,愤愤不平地想着。
夜里,张婉如听完她的羞恼后,支吾了一声:“嗯,有没有想过,他确实没那么喜欢你呢?”
“绝无可能。”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你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二人在榻上同眠,张婉如啧啧称奇地叹道,“林月皎啊林月皎,你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我怎么从前未曾发现你这么大胆直白。你跟我说说,你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直接问男子是否想你念你?”
“不能问吗?”月皎奇道,“可是我父亲母亲,每日都在家说这些啊。”
“可是,”张婉如摸着自己头发思索道,“他们是夫妻啊。”
“我爹娘说,他们刚认识的时侯,也是这般腻弯,我娘最喜欢逗我爹了。”
“那,”张婉如回想自己的父母相处,称得上“相敬如宾”四个字,她被月皎说动了,觉得可能是自己父母太过疏离,自家可能才是不正常的那个,她有些羡慕地叹道,“令尊和令堂真是恩爱。”
“而且你知道吗,”月皎转了身,趴在床上,神神秘秘地在张婉如耳边说,“龙真的男男女女,只要年岁差不多,都会先在一起亲近,然后再看是否会成婚。”
“什么?!”张婉如叫出了声,“竟然如此不检点?”
月皎学着游之远的语气,“不,不,只是风俗不同,并非检点与否。”
“龙真人真是粗蛮,”说是这么说,但张婉如又眨了眨眼,忍不住问,“你说的亲近,是什么意思呀?”
“亲近就是……你都嫁人了,你出嫁之前母亲没有教导过你吗?”
“教过的,”张婉如狡黠地一笑,“我想看看我母亲说的对不对嘛。”
“哦,那你靠我近点,我与你悄悄地说。”
张婉如于是又凑近了些,两个只穿着薄薄一层寝衣的少女,耳朵咬着耳朵,嘴巴一刻不停地说,像对账一般仔细,不一会儿,床帏里便传来了刻意压低的笑声。
月皎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与张婉如的闺阁密话,会被擅听的锦衣卫,一字不落地传到许燕平的耳朵里。
镇抚司的书房里,听二人绘声绘色地复述一遍后,背对着书案坐的许燕平,顿了一会才挥挥手,让人下去。
深夜的书房,唯有一盏烛火长明,许燕平也不知阖了多久的眼,可是再度睁开时,他依旧能看见月皎的那双眼睛。
有笑、有精神奕奕地望着他,当然也有冒着怨火和伤心。
极为罕见地,许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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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突然叹了口气。
“杨兴,”他稍一出声,杨兴便立刻从外推门而入,“去把余岸找来。”
余岸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专管诏狱,是镇抚司名副其实的二把手。他也是今日白天叫走许燕平,让月皎觉得声音听着便觉得安心的那个男人。
不一会儿,仍在下面审犯人的余岸便大步前来,双手一拱、跪地行礼道:“主公!”
他不仅声音听着安心,连举止动作,都让人觉着沉稳有度。
“起来吧,”许燕平站在他面前,“最近西南有些异动,前两日皇上提到,若是京中无事,可以去西南看看。我准备过去一趟,从明日起,你暂管镇抚司一切事项,手上该审的接着审,若有重要的变故再飞鸽传书与我。”
他甚少会离开京城,更别说这样匆忙地离开。
余岸一惊,“主公,这么着急吗?”
原本确实不用这么着急的,可许燕平急于摆脱脑海中的那双眼睛。
“皇上着急。”
“是,那朝中该怎么解释?”
“便说我病了,皇上会明白的。”
“是的,主公!”
“今日那个龙真人……”
许燕平尚未说完,余岸就满脸愧疚地跪了下来:“主公,今日全是下属的失职。肖番子说,那个龙真人嘴巴紧,又一直念叨着狱神庙,古怪得很,于是献上一计,让守卫假意忘记锁门,等那人出来,找人跟着他去狱神庙,看看他究竟想要庙里的什么东西。我是觉得这法子不错,才同意了。没料到番子那几人是个废物,竟然看不住人,让人溜了上来!”
“你审了他也一年了,既然什么都没审出来,为何不放他出去?”
“主公,这……他不能放啊!”余岸急道,“他是龙真人,还夜闯镇抚司,说什么走错路了那不是废话吗?必定想要图谋不轨。”
“锦衣卫虽是私法,但也必须按章程办事,六个月之内审不出来的,必须放走。”许燕平声音说不上严厉,但偏偏听着叫人害怕,尤其是他一双眼睛盯着人的时侯,“下一次再有这种情况,走人就是你。”
余岸满头大汗,甚至克制不住有些颤抖:“是,是!属下汗颜,幸好今日未曾惊到主公,但估摸着吓坏了那位姑娘……”
许燕平声音陡然一冷:“今日镇抚司有姑娘吗?”
余岸猛地抬起头来,他望着许燕平,“没有,主公,没有……”
“记住你说的,让其他人的嘴巴也闭紧了,”许燕平垂着眼神,看起来平静极了,“若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敢去惊扰无关的人,你代职期间,也要杀伐果断,不能丢了镇抚司的脸,更不能丢了我的脸。”
“是,是的,主公,遵命!”
.
许燕平突然病了,据说病得还很严重,连上朝都不能,消息传回到许府时,老夫人又胡乱哭了一场。
纵然怨恨许燕平躲避,但月皎一听见生病二字,便打起精神来——此事不送点关心与呵护,展现一下自己的贤惠体贴,更待何时?
还是杨兴止住了她,悄悄告诉她:“主公是有要事要出去办,马上就要走了。”
她才打住炖汤熬药的心思。
转念一想,有什么差事是要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去办的呢?是要查哪个地方的贪官污吏吗?还是监察军务?还是要抄哪位地方富甲的家?
总之,应当是有人要倒大霉。
许燕平既然不在京城,她那颗被搅得意乱情迷的心,也就收回来一些。
她继续做自己应当做的,盯着东宫的动静,想法子与萧月影碰面,搜集四面八方的消息,偷许府的东西出去换钱,然后通通贴补到自己的茶楼里。
避世阁的生意不错,桂嬷嬷的侄儿,也就是店里的掌柜有一次兴奋地告诉她,不用到明年,差不多年底便可以开一家分店。
月皎盘算着手里的银钱,觉得很快就可以买一间宅子。她甚至偷偷地去看过几次宅子,不过尚还没看到既便宜又中意的。
日日光景悠然,月皎身在其中,觉得安逸舒畅,直至月末,她等了整整一月,仍未收到任何来自甘州的书信。
她那颗心,又提了上来,飞去了千里之外。
而此时的星远,却并不在甘州的茫茫戈壁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