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珊瑚很快洗完,她似乎有些着急,腰带还没系好就出来,看到栗娘时,心里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不等我就走了呢。”
栗娘见她出来,连忙拭了眼角的泪花,笑道:“没呢,在等你。”
沈珊瑚系好腰带,走到她的面前,观察她:“你......你哭了?”
她扭头看向裴引光:“你欺负她?”
裴引光:“......”
“没有。”栗娘连忙拉着她,“月光太好,想起引良了,一时没忍住。”
引良?沈珊瑚忽然想起来,是栗娘的丈夫。
也是她的大表哥,不过不大熟,印象不深刻,好似是个很温柔的大哥哥。
“没事,我们回去吧。”栗娘转移话题,拉着沈珊瑚回去,走之前,她扭头看了裴引光一眼。
二人的目光相对,心意便相通了。
见他微微颔首,栗娘放心离去。
回到房间,沈珊瑚将自己以前的衣裳掏出来,寻了一套浅色的衣裳给她。
“这套给你明日穿。”
沈珊瑚的身量要高些,但袖子挽一挽,裤腿塞一塞,还是能穿的。
两人收拾好明日要穿的衣裳,栗娘顺了头发,率先躺进被窝。
沈珊瑚洗了澡之外还洗了头,坐在烛火下绞头发。
她的手法十分粗暴,一头长发叫她弄的和鸡窝似的。
栗娘看不下去,起身接过梳子:“我帮你弄吧。”
沈珊瑚也乐得她帮自己弄,乖乖坐着让她来。
她的手指很轻软,一点茧子也没有,偶尔触在她头皮上时,酥酥麻麻的,十分舒服。
手法也很轻,先将头发一束束分开,从发梢慢慢向上梳通,很快,一头稻草一样的头发就梳好了。
栗娘又拿了干净的帕子给她一点点绞干。
这通手法下来,沈珊瑚几乎睡着,等栗娘说“好了”,她才回过神来,舒畅地伸了个懒腰。
“你太厉害了,梳的我好舒服。”
她的眼睛亮亮的,几乎带着一点崇拜。
栗娘忍不住笑了,将梳子放至梳妆台上。
“哪儿有这么厉害。”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上床,栗娘掀开被子,给她让了大半块地方。
沈珊瑚径直拱进她的怀里,伸手搂住她的腰,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栗娘略有些不自在,她和曾经的手帕交也没有这样亲密过。
沈珊瑚说:“你身上真软,就像毛茸茸的大母鸡一样。”
栗娘:“......”
原先的不自在瞬间瓦解,她真想将这个把她形容成母鸡的人踢下床去。
沈珊瑚从她的怀里露出头来,“我觉得你很像我娘。”
栗娘:“......大约是不像的。”
“不是说长的啦,是说感觉,就是,暖暖的,柔柔的,就像母亲一样的感觉。”她越发将头往栗娘的怀里拱,“你当我娘好不好?我以后叫你娘。”
“不好!”栗娘咬牙给她头顶来了个爆炒栗子。
“我可生不出你这样大的女儿来。”
“哎呀哎呀!”沈珊瑚在被子里胡乱滚着,撒娇道:“那我叫什么呀?我不想叫嫂嫂了,那太远了,一点也不亲。”
栗娘被她闹的难受,被子拱成一团,被套和被芯都分开了。
“停停停。”她坐起来,叹了一口气,“叫姐姐吧,叫姐姐就亲了。”
沈珊瑚停了下来,也坐起来看着栗娘。
栗娘伸手将被套和被芯重新牵好整理,盖在她的身上,试图将她摁下去。
“睡觉,别闹了。”
沈珊瑚霎时躺下,双手放在身侧,双脚并拢,浑身僵直。
栗娘给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两人并排躺着,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照射进来,柔柔地盖在两人身上。
沈珊瑚躺了一会儿,又翻身搂住栗娘。
栗娘感受到她脸颊靠着的地方带着潮湿的痕迹,透过薄薄的衣衫浸在她的皮肤上。
“怎么了?”
沈珊瑚发出细细的哽咽声,她说:“要是你小时候就在我身边就好了。”
栗娘知道她从小没有母亲,身边甚至没有一个女性长辈教导。
在周围都是男性的情况下,她只能伪装成他们的同类。但女性天性与男性不同,她那份细腻的、隐秘的感触无人知晓,无人分享,于是只能一直压抑在心中。
她没有在说话,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沈珊瑚的头发,直到她睡着。
在这样的月光里,她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来。
母亲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一生就是相夫教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这样的她,一直为没能给丈夫生下一个儿子而愧疚,但她从不将这些心事说给栗娘听。
她只是告诉栗娘,母亲爱你,非常爱你,爱到良田变成沧海、海水再次干涸,依旧爱。
所以在宋家卷入政治斗争时,向来温柔的母亲邀她一起去死。
这是她的爱。
她无法再庇护女儿,她没办法看着女儿吃苦,也没办法看着女儿被他人践踏、凌辱。
这个传统的女人使用的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带着她心爱的女儿一起去死,这样,在黄泉路上,她还能继续保护她的女儿。
可栗娘不想死,她太想活着了。
因为她也成了一个母亲。
她的女儿还这样小,本来应该是比她还幸福的千金小姐。
她还没有长大,就先丧父。
如果她死了,她年幼的孩子要怎么办呢?
她还没有穿过世上最漂亮的衣裳,见过长大之后才能遇见的美好,品尝一些从未尝过的美食。
她又怎能不在身后护着她去见识那些没见过的东西。
都说为母则刚。
其实不是的。
这是你身体里出来的一块血肉,长成一个小小的人,她有自己的思想,却依然无条件地爱你。
她才是你的盔甲,让你无惧生死的存在。
翌日是重阳节,军营里处处张灯结彩。
栗娘起的有些晚,沈珊瑚的呼噜声扰得她一晚上没睡好,直到外头喧嚣起来时她才坐起。
而最令她烦恼的是,穿衣裳时发现,沈珊瑚的衣裳一点都不合身!
她穿上衣裳,望着自己胸前鼓鼓囊囊的一片,又看着镜子里那壮硕的妇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沈珊瑚欢快地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盘子,是军营里的早膳,她捡了一些带过来给栗娘。
她昨夜睡得很好,抱着栗娘像是抱着软绵绵的布偶一样,就是有点热。
见她望着镜子里烦恼,沈珊瑚放下早膳,拿出咬在嘴里的馒头,疑惑道:“怎么了?衣裳不合身?”
栗娘比了比自己的肩膀,“这衣裳......实在显得我太壮实了,好丑。”
沈珊瑚望了望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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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栗娘,又看了看她的肩,“不丑啊,我觉得挺好看的。”
她的衣裳都是劲装,胸口裹的严严实实。
栗娘不胖,但自从生了女儿,胸脯就跟鼓了气似的隆起来,所以她平常都穿敞口或抹胸式的衣裳,这样可以让胸脯的体量看起来没那么大。
但沈珊瑚的衣裳将她的缺陷全部暴露!鼓鼓囊囊的胸脯越发明显不说,显得她的胳膊十分壮硕,整个人都吹气似的胖了十斤不止!
“你有没有别的衣裳?抹胸的,或是敞口的,露出一些脖子来的。”栗娘苦恼地问。
“没有。”沈珊瑚摇摇头。
军营里谁会穿这样的衣裳?太女人了。
栗娘没有办法,只好和沈珊瑚吃了早膳,望着自己的模样发愁。
沈珊瑚大咧咧地安慰她,“哎呀,这有什么嘛!我看一些村子里的妇人都是这样穿的,而且也没有很胖,主要是你身上的肉太多,一看就没有锻炼过。以后你跟着我锻炼锻炼,保证你没有大胸脯的烦恼!”
说着,她挺了挺胸,露出一点女性痕迹都没有的胸脯。
栗娘:“……”
她果然还是很不会说话呀!
沈珊瑚的身材栗娘倒也不羡慕。
她喜欢那种刚刚好的,不要像她这样大,女性特征太突出,但也不至于像沈珊瑚那样什么都没有,不看脸,挺着胸脯时前胸后背都分不清。
干嘛要那么极端嘛!
饭后没多久,裴引光来找她们,问今日要不要去登高祈福。
栗娘不想去,这衣裳穿的太难看了,她想直接回去。
谁知沈珊瑚直接就答应下来,见栗娘不想去,连她困恼什么都说的一清二楚。
栗娘羞的满脸通红,别过脸去背对着他们,一声不吭。
裴引光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属于女人间的私密事,他哪里好听?
“昨日里,嫂嫂的衣裳我已经叫人洗过晒过,如今天气凉爽,风大,应当干的快。我叫人去问问,若是干了,便拿过来给嫂嫂换上,若是没干,就叫人熨一熨,想来也不耽误什么事。”
沈珊瑚狐疑地看他一眼,难得见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很快就催促他,“成!那你快去。”
她就想出去玩儿,特别是如今有栗娘这样的女孩儿做伴,她更欢喜一起出去玩儿了。
裴引光看向栗娘,她背对着众人,闻言,微微侧过脸来,露出洁白如玉的耳垂,微微颔首。
得了她的首肯,裴引光迅速去办,很快一套干爽的衣裳便拿到栗娘处。
栗娘将衣裳换上,鼓鼓囊囊的胸脯总算下去,整个人的身形看着匀称不少。
沈珊瑚道:“我原来从没发现这个衣裳和那个衣裳除了花样子好看有什么区别,你这样一换,我才发现原来穿这样的衣裳真的不一样啊。”
栗娘整了整裙摆,道:“不然怎么会有人靠衣装马靠鞍的说法?”
“别说,你穿自己的衣裳确实好看。”沈珊瑚眼睛亮亮的,眼神里满是欢喜赞叹。
栗娘低头浅笑,雪白的皮肤,淡青色的长裙,胸口几支翠绿的青竹,外衫是绿色的。如今天有些凉,她已经不穿纱制的外衫,换成罗衣,料子紧密些,袖摆和下摆都零散绣了几片竹叶。
沈珊瑚几乎看呆了,如今她才悟出,女人和男人的区别。
阳刚勇猛的男人她见得多,栗娘这样像水一样柔润润的女人她几乎从未接触过。
原来,真的不用很强大,也可以征服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