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根香燃尽,往日里早就跳脚要站起来的沈珊瑚此刻还端坐着,一脸哀愁。
裴引光将桌上抄的佛经卷起,在烛上燃起火焰,放至一旁的盆中烧毁。
正堂之中,一尊两人高的金佛矗立在供台上,两侧金色的帷帐半遮,侧面看去,只能看见佛祖低垂的眼眸和微抿的唇角,端坐在莲花台上。
金佛前供奉了数十个牌位,这里都是裴府历代去世的人,其中包括他的父亲裴中海和兄长裴引良。
裴引光与沈珊瑚就在佛堂的左侧,两人对坐,漆黑的案桌上堆着抄写的佛经和红烛。
两盏红烛晃动,越发显得场景阴暗逼仄起来。
天色彻底暗下,酝酿着巨大的风暴。
看着盆中抄的佛经被烧的只剩黑灰,丝丝灰烬被火气熏得往上飘。
“唉!”沈珊瑚换了只手撑着下巴叹气。
收拾完,裴引光起身就要走,沈珊瑚回过神来唤住他:“你去哪?”
“回松雪斋。”裴引光淡淡道。
这段时间他一直被林太太拘在佛堂和沈珊瑚相处,实在不明白到底是要相处什么?
两人认识也不止一朝一夕,这么多年都没有感情,难道会因为关在佛堂里一起抄佛经而生出感情么?
再则,他也看不明白沈珊瑚是怎么想的。
说喜欢他,他被林太太逼着跪在佛堂前时,她站在一旁看着,眼中还有几分洋洋得意。
说不喜欢他,又一直坚持和林太太说要嫁给他。
他无法理解。
“别走,等会儿叫太太知道了,又要生气。”沈珊瑚恐吓他,若他走了,她立刻去告状。
裴引光也不是被吓大的,抬脚就走了。
“引光哥哥!”沈珊瑚叫住他,连忙起身将他拉回来,“还没到时间,再一炷香就结束了,你再等等吧!”
裴引光实在烦恼,但他又不能对沈珊瑚发脾气,只好坐回去,扭头望着窗外的天。
窗子贴的是很透的琉璃片,白日里光线照进来时很亮,此刻外头黑漆漆,连带着屋里也黑沉沉的。
“你快抄佛经。”沈珊瑚将他的脸掰过来,指着桌面上的册子道:“还没抄完。”
裴引光低着头看着桌面的纸,沈珊瑚强硬地将笔塞进他的手里,逼他握着。
要是嫂嫂在就好了,她定然不会让沈珊瑚这样蛮横霸道,她会一个眼神就看出他不高兴、不耐烦。
可是他被拘在佛堂里,已经近一个月没看见她了。
笔尖的墨凝聚在一起,滴落在纸面上,晕出指尖大小的墨点。
他随笔勾勒,由这个点,缓缓勾勒出一个坐着靠在柱子上的女人。
她云鬓蓬松,步摇轻晃,一双清丽丽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手中捏着一支荷叶垂在膝上,风一吹,裙袂飞扬。
那个点成了一轮漆黑的月亮。
“咦?你画的是谁?”沈珊瑚凑过来,定睛一看,十分眼熟。
裴引光回过神来,伸手将纸揉成一团,若无其事地扔进火盆里。
“诶!画的这么好,扔了做什么?”沈珊瑚瞪大眼睛。
裴引光有些不耐地垂眸,一张冷冰冰的脸看起来更冷了。
沈珊瑚却完全看不出来。
她不再追问那张纸,反倒说起自己的事来。
“我已经在你面前叹了几日的气,你怎么问都不问我?”
裴引光瞥她一眼:“有吗?”
“有!”沈珊瑚十分夸张地说,“我都快愁死了!”
“嗯。”裴引光随口应和她。
“我跟你说,是一件很大的事!很大很大,你一定要听!”沈珊瑚凑近他,见裴引光皱眉后缩,又将他拉过来。
“你喜不喜欢姐姐?”沈珊瑚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沈珊瑚称为姐姐的人,除了栗娘还有谁?
这句话直接让裴引光心神俱震,他猛的抬头,一双锐利地眼睛紧紧地盯着沈珊瑚,两片薄唇紧抿。
“喜欢对吧?我就知道!”沈珊瑚露出了然的神情。
裴引光浑身绷紧,双拳紧握,“不要说出去。”
“这有什么?”沈珊瑚奇怪地看他一眼,见他神情严肃,如临大敌一般,了然道:“害羞是吧?别羞。”
接着说:“我跟你讲……”
她将那日在茶楼偷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跟裴引光说了一遍。
裴引光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
“所以,现在怎么办?姐姐要是真的嫁给永安侯世子了,你舍得嘛!舍不得呀!你的侄女要失去妈妈了!你也要失去嫂嫂了!”
她绝口不提是自己舍不得栗娘。
但她今日愁了一天,愁明白了!
靠她一个人肯定拦不了栗娘与谢世子,但裴引光可以啊!
“你叫几个人,把永安侯世子套上麻袋,狠狠地打一顿,叫他再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来,怎么样?”沈珊瑚将自己琢磨了一天的法子说给裴引光听。
原本,她是想让裴引光自己问她,她再顺理成章说出此事的,但裴引光一直不问她,她只好自己说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裴引光低声问。
“就前两日!”沈珊瑚见他关心此事,立刻回答。
裴引光眉头紧蹙:“怎么现在才和我说?”
“我已经在你面前叹了三日的气!你但凡问一句,我早就说了!”沈珊瑚十分气愤。
裴引光一时哑口无言,他还真没注意。
但此刻这点小事已经不重要了,他立即起身。
“去哪?”沈珊瑚跟着起身问。
“去问问门房。”裴引光微微侧头,“这段时日公主府递来多少的谒贴。”
沈珊瑚立时摆手:“那你快去!”
裴引光也没客气,转身出了佛堂。
屋外林太太派来看守的仆人见状,头都不敢抬一下。
虽说林太太是裴家的主母,但毕竟眼睛瞎了,如今当家的还是裴引光。
加上他手段凌厉,从不心慈手软,大家对他都是又敬又畏的态度。
他一直顺着林太太来佛堂,也不过是出于孝道,出于对林太太的尊重。
沈珊瑚也一直痴缠,只要他想走,立时就去找林太太告状。如今她不缠他,事情就好解决一半了。
沈珊瑚解决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放松起来,她美滋滋地提笔抄书,写了两个字,忽然想到,还未让裴引光说合她与栗娘呢!
那日,栗娘那样说她坏话,之后她也狠狠地骂了栗娘一顿,一来一往算是平了。
她心中默默想着,只要栗娘像之前似的,主动和她说话,她就原谅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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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距离中秋那日已经一个多月了,两人还未和好,栗娘也一直不和她说一句话。沈珊瑚又不好意思直接说:你和我说话我就原谅你。
情形就僵住了,要想和好,势必要个中间人说和说和。
裴引光就很合适。
可惜忘记和他说了。
不过没事,只要栗娘留在裴府,有的是时间说开这件事!
想到这里,她又欢快起来,连一直看不顺眼的佛经也耐心地开始抄。
天沉沉地往下压,密集的暴雨砸在地面,溅起水花,树枝被狂风吹弯了腰,露出大片原本在底下的浅绿色叶子。
小黍撑着厚重的黄色油纸伞费力地撑开,栗娘紧随着她身后下马车。
刚一落地,狂风就吹着暴雨将她的鞋袜全部打湿,冰凉的雨水砸在身上生疼。
“先进去吧!”栗娘喊道。
风雨声太大,连互相紧偎着的两人都要大声说话才能听的清。
小黍点点头,两人紧搂着往府里走。
湿透的裙摆被风刮起,打在两人身上,溅起一地的泥水。
小黍个头比栗娘还小些,撑着油纸伞的手非常吃力,雨丝溅进来,将握柄的竹节浸湿,越发滑溜。
下一瞬,周身的风雨好似停了,眼前一道巨大的黑影覆下,栗娘被拉着到了另一人的伞下。
“引光?你怎么在这里?”栗娘有些讶异。
这个点,他不应该和沈珊瑚在跪佛堂吗?
“嫂嫂。”裴引光唤了一声,长睫垂下,并未答话,反而用了些力气,将她搂在自己怀里:“雨大,小心。”
栗娘也没有再问,缩在裴引光的怀里快步上了阶梯,穿过院子,迅速进了二进院中廊下的一间小亭子里。
小亭子四面围起来了,中间设有桌椅,正是雨天赏景的好去处,不过此刻雨大风急,浑身湿透,在这里等雨小些再走。
以前天气好时,从未发现裴府这样大,如今天气恶劣,才发现从门口走到指月轩要近一盏茶的功夫。
栗娘用干爽的右手衣袖擦擦额上落下的水滴,一旁的小黍在亭子檐下将袖子一拧,湿透的衣裳像洗过一样滴下水来。
一方手帕递到栗娘面前,她抬头,正对上裴引光琥珀色的眼瞳。
“这是干净的。”
栗娘伸手接过,笑了笑,伸手擦拭着额头。
手帕上还萦绕着他身上的温度,温温热热的。
“你怎么在门口站着?”栗娘问。
她一下马车他便迎了上来,想来不是刚巧出门碰上她,那只能是一直在门口站着了。
“嫂嫂呢?这么大的雨,怎么出去了?”
裴引光没有回答,反而反问她。
早晨天气就不大好,阴沉沉的,到了午时更是黑成夜里似的。但裴引光去门房问栗娘什么时候出的门,对方却说午时过后出去的,公主府的马车过来接人。
几乎毋庸置疑,她为什么要出去,又出去见的谁。
明明沈珊瑚说的是,永安侯世子只“追求”栗娘,可现在看来,她分明也是有意谢家的世子。
这个念头出来,裴引光心中升起古怪的感觉,再也坐不住,一直在府门前等着她回来。
直到大雨滂沱,见到公主府的马车停在门口,她和小黍下来,更是笃定了心中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