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霜寒不敢恨春风 > 28. 坐忘
    叶霜行却并没有被坊市主的思绪带着走,他在坊市主对面坐下,“坊市主两枚铜钱能通天,不知我是否有缘分能得您一卦。”

    叶霜行做了个请的手势。

    商守霜将两枚铜钱抛起,那两枚家传古钱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到桌上又转了片刻才停下,商守霜看着卦象,笑容收敛。

    良久,商守霜才缓缓开口道:“千山过客,动如参商。”

    “青衫辞剑,浊世独行。”叶霜行意外地对上了后半句。

    “你……也懂占卜?”商守霜惊疑不定,试探着问了句,和方才高深莫测的模样大不相同。

    “不懂,”叶霜行也很诧异,他在山上没学过这些,但是听到坊市主说前两句,自然而然就接出来后两句。

    不是刻意对仗,不是听闻熟记,更不是推演揣摩。

    是刻在神魂深处、与生俱来的感应,是血脉道脉相融、宿命同源的脱口而出。

    商守霜收起铜钱,合掌一拍,两个着粉裳的小婢女上前,一人拎一个三层的食盒,麻利地摆出一桌饭食,又训练有素地退了下去。

    “你来这一遭不易,老夫也要尽一进地主之谊,许久没和小辈一起吃饭老人。”

    商守霜笑呵呵地,像个含饴弄孙的寻常富家翁。

    “松茸饭,你师父喜欢吃。”叶妃寒只来过一次浊鬼市,那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

    凤湖剑山尚未开山,她不能暴露师承和所属仙门,即便如此,也给商守霜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青石桌面上,食盒层层开启,热气袅袅升起,冲淡了栖院常年萦绕的茶香,裹着温润的烟火气,漫过满院静立的兰草。

    三层食盒排布整齐,菜式清淡雅致,全然是清修之人习惯的口食。

    最中央是一碗热气氤氲的松茸饭,米粒莹白饱满,颗颗分明,拌着切得细碎的松茸菌片,淋了少许清露酱汁,不油不腻,香气干净清冽,带着山野松林独有的气息。

    旁侧配着几碟清炒山蔬、一盏冰镇露羹、一碟软糕,皆是常见的清简吃食。

    听说是师父喜欢的,叶霜行一双狐狸眼带上些暖意,这一趟浊鬼市不算白走,也叫他多了解了师父一些。

    “那时她年岁尚浅,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一身素衣手无寸铁,眉眼清冷得过分。”商守霜缓缓追忆,眼底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落雪峰的弟子他见过不少,实在是摸不清这一脉收徒是个什么路数。

    清正守心的功法学着,但个顶个的离经叛道,随心所欲。

    “落雪峰这几代人里,唯独你师父,是个一心练剑的,无情道的好苗子,可惜了,她没走这条路。”

    商守霜上了年岁,便喜欢与小辈说说话。

    “你还没找到自己的道吧。”坊市主一双眼睛毒得很,话也不中听,“跟随你师父的脚步可不算是找到你自己的道了。”

    狐狸不高兴他这样说,但到底没露在面上。

    “吃完多住两日,你师父当时可是在此住了三个月呢。”

    叶妃寒就像吊在叶霜行眼前的那根萝卜,坊市主每次提及都能看到这小子眼睛亮一些。

    这幅模样让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向来省心最后却主意大了的业障星。

    这种事哪由得人掩饰。

    “前辈见过画金仙吗?”叶霜行冷不丁问道。

    一语落地。

    方才温和融洽的氛围,骤然静了半分。

    这反应,已经不需再确认了。

    叶霜行提了一路的心放下了一半,坊市主果然知道些内情。

    商守霜目光几转,定下心来,才张嘴便被叶霜行抢了话,“前辈您还是别说了,您这架势我见过。”

    有这架势的那个,鸟脑袋一抬,翅膀一抡,撂给他一句,“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不会告诉你的。”

    这会儿即便坊市主要说些什么,也多半不会是真话。

    他有眼睛有脑子,他可以自己看。

    一顿饭也算宾主尽欢,商守霜遣婢女引叶霜行去往后院客房。

    穿过两道竹影曲廊,浊气便被层层结界彻底隔尽。整座后院清幽静谧,无鬼市半分喧嚣,连风都来得温柔迟缓。

    客房临竹而建,白墙素瓦,格局极简,一如落雪峰云台的干净清冷,不艳不俗,无半分浮华雕琢。

    推门而入,一室清宁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寥寥,却样样雅致妥帖。

    地面铺着浅青细纹石砖,光润微凉,一尘不染。靠窗设一张原木书案,案上置一方素砚、一支松烟笔、一卷空白宣纸,纸边压着一枚淡青玉镇,温润素雅。

    案旁立着一架素色屏风,屏上无仙山云海、无龙凤祥瑞,只浅浅绘着几竿疏竹、一溪冷月,笔法淡到近乎无痕,叶霜行不懂赏画,但他看懂了这一幅。

    明月高悬,青竹向月,这是求偶画。

    靠墙是一张竹榻,铺着雪色细布软垫,枕边叠放一袭干净素衣,料子清软,带着淡淡的兰叶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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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为修士休憩所备,安神定息,稳固道心。

    窗棂大开,窗外竹影婆娑,细碎风影落满案头,光影轻轻摇晃,一室明暗温柔。檐下悬着一盏素纸小灯,白日不亮,灯影静垂,安宁悠然。

    屋角置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斜插两枝山茶,花香馥郁,但不扰心神,只静静润着一室气息。

    叶霜行立在屋中,微微抬眸,心底微动。

    曾经扮作金羽绒鸟孤身来此的师父,便是在这样一方干净安宁的小屋中暂住三月的吧。

    一室清宁如故,竹影风月如故,唯独当年那个初生牛犊的小姑娘,早已长成独镇九州的剑道魁首。

    叶霜行缓步至窗前,抬手轻触微凉窗沿。

    师父曾经住过的地方,狐狸东摸摸西看看夜深才睡。

    梦境,正是在此刻开始。

    还是那个灯火璀璨的浊鬼市,他还是那个不明样貌的亡命徒,只是他的袖子里没有那条青色的画金仙了。

    “你到底得罪了谁,你说给我听,打得过的,我去帮你料理了,打不过的,我就帮你寻个好去处,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可能一直陪你混迹浊鬼市。”

    他扭头去看,他师父站在他身后,环抱双臂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蹙着好看的眉,眼珠跟着每一个过路的人转动,嘴唇抿得很紧。

    原来他师父不耐烦时是这样子,狐狸借着这双胖人的眼睛,贪看了两眼。

    “小桃子果然深藏不露。”叶霜行听到自己这具身体这样说。

    “再叫我小桃子我就拧断你的脖子。”叶妃寒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好好好,不说了。”他在唇边一划,表示自己噤声,但狐狸感觉得出来,其实他根本不怕,更像在逗师父玩。

    他能感觉得出来,这具身体的主人,此时满足且愉悦的。

    “你那坐忘道日行一善的课业还没做呢,今日准备将善行托付此处?”

    叶妃寒点点对面的花楼。

    叶霜行心神一震,坐忘道?

    陆临濛寻找的另一个修习坐忘道的修士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世间哪有那么多义士救风尘,你不早就看透我这人自私凉薄了?我做不来那些,平生只爱养鸟赏月而已。”

    他心怦怦跳起来,分不清是谁的悸动和试探,只一味地借着这双眼睛贪看师父的模样。

    “救风尘?”叶妃寒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我记得救风尘是女子互助之事,你莫要给自己脸上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