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湖剑山宗门恩怨已了,晚辈叶妃寒,愿在贺前辈收下领擅闯归玉庄之罚。”叶妃寒一手摁在浮光跃金剑上,依旧歪着头,哪怕话中谦卑,但落在归玉庄众人耳中,更像挑衅。
贺霆章的手已经止住了血,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目光晦暗,像是回想起了某些可怕的记忆,再不复方才淡定。
叶妃寒看得出来,贺霆章在权衡,权衡自己方才那番话的真假,权衡自己是否还有余力能对她施以刑法而不至于在门人弟子面前露怯。
叶妃寒将手中的玉笙寒举起,输送了些灵力给它,拍拍剑柄,轻声道:“去吧,去找她。”
玉笙寒飞起,齐晏欢的佩剑,时隔百年在归玉山庄的群玉台,肆意盘旋。
清冷的剑在如流星打了个转后与浮光跃金剑一齐插进群玉台里。
“如今我身上没有武器,贺前辈这下总该相信我的诚意了。”叶妃寒打了个手势,束发的青色发带飞出,束缚住她的双手。
“擅闯归玉山庄,打伤归玉山庄徒众,贺前辈该怎么罚,便怎么罚吧。”叶妃寒见他不动,又添了一把火,“贺前辈该不会是被吓破了胆,不敢动手了。”
叶妃寒诚意十足,可贺霆章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腕,很难心无芥蒂,他不相信有人会坦荡至此,只为给自己师祖正名,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这样天赋异禀的弟子,怎么不是拜在归玉庄的呢。
也由不得贺霆章迟疑太久,他的手伤了,功法也破了,他筑起来的屏障缓缓散去,原本隔绝在屏障之外的归玉庄弟子,正巧听到叶妃寒的挑衅。
“师兄!”颜水光在群玉台下一脸焦急,人家都踩到脸上,若是不罚,归玉庄将来如何在九州立足。
哪怕其中有诈,也必须得罚!
如今在归玉庄地界,她个晚辈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贺霆章刻意忽略心底的慌乱,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腾空而起,抬手掐诀。
半空骤然亮起暗沉晦涩的玄金色法印,道道扭曲的符文缠绕着禁锢心神的肃杀气息,并非摧筋断骨的杀伐术法,却是修仙界最阴毒、最磨人的问心禁制。
叶妃寒眼底闪过一点笑意。
虚空中的叶霜行失声尖叫:“不!”
他张开双臂徒然挡在叶妃寒身前,只听得贺霆章道:“第一道,问心锁,锁妄念。”
低沉喝声落下,第一道玄金锁链化作流光,骤然穿过叶霜行,打在叶妃寒的天灵经脉上。
没有撕肉裂骨的剧痛,却有着远比肉身重伤更难熬的折磨。
刹那间,叶妃寒脑海中轰然作响,半生所有执念狂妄念头尽数被强行撕扯、放大,翻江倒海般席卷神魂,剜得人心神震颤,几欲癫狂。
她猛地闷哼一声,头颅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可面上并没有被撕裂神魂的痛处,也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求饶之态。
“第二道,问心锁,锁锋芒。”
第二道锁链紧随而至,狠狠钉入她的剑府丹田。
叶妃寒浑身骤然一僵,通体经脉如被万千冰丝绞缠。
“第三道,问心锁,锁孤勇。”
最后一道锁链轰然落下,本应直穿她神魂本源,这是最狠的一道枷锁。
专为她这般凭一腔孤勇闯天下的人而生。
刹那间,无边无尽的孤寂、迷茫、自我怀疑疯狂吞噬她的心神。那些支撑她一路走来的底气、不惧强权的孤勇、宁折不弯的信念,被禁制一点点碾压、消磨、禁锢。
三道问心锁,镇执念、封锋芒、灭孤勇。
她本应形同废人,可她不仅没有倒下,还冲贺霆章歪了歪头,仿佛在说,就这?
贺霆章眼中闪过诧异,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忍,诀法再变,七枚细小如米粒、通体漆黑的缚灵钉,在掌心凝成。
钉上布满细密诡异的符文,专破剑修纯净剑胎,专碎逆道执念。
贺霆章指尖一弹,七枚钉化作残影,精准无比地打入叶妃寒的丹田剑府、四肢经脉、眉心识海七大要害!
七枚问心钉入体无声,却比三道锁链更为阴毒刁钻。
锁链是锁,是困,是压;钉是蚀,是磨,是碎。
它们深深扎根在她的剑胎本源,妄图一点点蚕食她的剑基,日夜不休地撕扯她的心神。
但凡她生出私心杂念,归玉山庄的禁制便会立刻发作,神魂刺痛如万蚁噬心、千针穿魂,三道锁链随之收紧,镇压她。
若敢再起剑心,便是锁动钉噬,神魂俱裂,寸寸崩灭。
可即便三道锁封魂,七枚钉蚀骨,受尽世间最磨人的问心酷刑,她始终未曾低头,膝盖不曾弯一下。
凤湖剑山,历代祖师像前,以风禾为首,凤湖剑山第一百三十九代弟子除却叶妃寒外皆立于此,各个手持法器,严阵以待。
“凤湖剑山第一百三十九代首徒风禾,携师弟妹敬告师祖,道心戒律在上,愿借力于妃寒师妹,解封山门。”
一十八人,掐手结印,施力于落雪峰一脉师祖画像之下安放的一只玉石山茶上。
凌乱的青丝下,少女素白的脸上还是那坚定的表情,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腰间玉山茶青光大盛。
她没有怯懦,没有悔意,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眼前,归玉庄上每一个人,好似在说,你们的事了了,该我了。
风过空寂广场,卷起一地血屑。
少女静静站立在漫天寒意里,平静开口,“这三道问心蛊和七枚缚灵锁我受了,因为我问心无愧,道心持正,你们”叶妃寒直视台上台下一张张脸,“有谁敢吗?谁敢说自己道心无损,清白磊落,不曾踏错一步吗?”
收在鞘中的承天在她手里挽了个花,连鞘带剑一齐插进群玉台,承载百代英豪扬名的群玉台在承天之下,四分五裂,裂痕绵延百里,如同仙门百家的脸面一般,全被叶妃寒击碎了。
“名为群玉,不过尔尔。”叶妃寒笑了,平淡的笑意让在场众人,不寒而栗。
“此剑今日更名承天,他日若再有事关宗门的风言风语传于我耳,我必携承天亲至,代天惩之。”
“还有,”承天出鞘,剑指各家,一道剑气化万剑,“凤湖剑山,今日解封出世,多谢贺前辈,祝我一臂之力。”
承天归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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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变换之色才归于平静。
此女实力,强悍恐怖如斯。
被打了七道缚魂锁还能斩断群玉台。
亲手施下问心锁的大能看着自己门上四分五裂的群玉台,无悲无喜,沉声叹道:“不可限量。”
话音里,有不可逆转的颓败之意。
凤湖剑山,山吟声起,被封百年的凤湖剑山,解封了。
落雪峰顶,百年死寂,今朝轰然震颤。
一十八道挺拔身影齐齐伫立师祖画像之前,衣袂肃整,神色凛然,无一人言语,唯有指尖法诀流转不息。
为首的风禾身姿端稳如松,掌心灵力澄澈纯粹,稳稳灌注进案前那枚白玉山茶。其余一十七名师弟妹紧随其势,十八道同源剑息丝丝相扣、紧紧相连,以师门同源之道结同心共契,借百代师祖残存道韵,强行叩开尘封百年的宗门禁制。
嗡——!
一声清越震鸣自地底深处炸开,穿透层层云海山峦。
沉寂百年的凤湖剑山,终于醒了。
落雪峰积雪涤尘,千年冰棱褪去死寂寒色,折射出层层流转的月华剑韵;忘剑湖碧波翻涌,沉寂百年的湖水再起涛声,湖面浮起细碎的剑纹灵光,粼粼波光皆含剑意;漫山枯萎的芝草灵木逢春抽芽,绝迹百年的灵禽仙鹤盘旋归来,清唳长鸣响彻千山,绕着宗门殿宇往复翩飞。
殿宇重光,碑铭复亮,满山留存的历代剑道道痕逐一亮起。
山崖石壁间、断剑残碑上,无数沉寂百年的剑影纹路熠熠生辉,纵横交错,铺展漫天清光,那是凤湖剑山百代修士的傲骨与道心,沉寂百年,终得重见天日。
山吟浩荡,震荡九州!
那不是寻常山鸣,是整座宗门脱枷解禁的道音,是百年沉冤一朝得雪的轰鸣。隆隆声响穿透云层,越过万里山河,直直响彻九州仙门每一处角落,似在昭告天下——凤湖未灭,剑道不绝,百年封山,今日重临!
一十八名弟子始终心神归一,结印未散,眉目间皆是同门赤诚与决绝。
他们皆感知到千里之外群玉台上的凶险,感知到师妹一身承三道问心锁、七枚缚灵钉的蚀骨酷刑,感知到那柄新生承天剑破碎高台、怒震仙门的不屈剑意。
同脉修者,休戚与共;师门风骨,生死相随。
风禾解下腰间双鱼,放于玉山茶一侧,“首徒风禾敬告,今凤湖剑山弟子十九人去,必定十九归。”
风禾一声清喝,铿锵落地,率先收诀腾空。
一十八道身影齐齐踏剑而起,动作整齐划一,无半分参差。
人人身姿俊挺,剑意凛然,周身萦绕同源同宗的澄澈剑息,十八道流光自凤湖群山各处冲天而起,汇聚成一道横贯千里的浩然剑阵。
百年封山,他们潜心悟道、固守山门,未曾踏出群山半步;
今日同门受辱,宗门重开,他们便持剑赴远、一往无前。
剑光破空,疾驰万里。
十八道剑影并辔而行,剑风浩荡,撕裂长空,一路碾碎层层流云,携着整座凤湖剑山的山川灵韵与百代傲骨,气势磅礴地朝着归玉山庄的方向极速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