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笙歌已起,一色飘逸的水袖随着音律在眼前甩动。李见山看得有些眼花,几杯酒灌下去,浑身上下都有些躁热起来。
身旁不断有人前来敬酒,说些奉承的话。众人心中明白,今夜庆功宴之后,李见山必然封侯。未来的新贵,自然是谁都要巴结几句。
他倒也来者不拒,或是根本不知道如何推拒。听着那些好听的话,自己也有些飘飘然起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眼前有个朦胧的素色影子晃动,似乎渐渐地靠近来了。他努力眨了眨眼,才看清原来是昭德公主。
姬灵照笑了笑,向他托了托酒盏:“将军在北疆厮杀,餐风饮露,才为我大殷立下如此大功。我以薄酒一杯,聊表敬意。”
李见山忙端起酒盏,起身回敬。
许是酒劲上头,又或者是方才被众星捧月的自得鼓胀在胸腔里,他动作间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轻慢,道:“公主客气了。公主金尊玉贵,府邸里喝茶赏花自在,边疆的风沙磨人,自然是我们这些粗人待的地方。”
他此话一出,姬灵照手上一僵,连带着身侧人也神色微变,一时静默下来。
李见山忽而清醒过来几分,不知自己方才怎的就说出了那般冒犯的话,想解释舌头却打着结:“臣……臣的意思是……”
“将军说的是。”姬灵照打断了他的话,仿佛不曾听出他言语间的轻慢,盈盈一笑:“若非没有将军这样为国舍身之人,又岂有今日殿内诸位,乃至我大殷上下百姓的安康。”
“是啊!”不知谁附和道:“咱们再敬将军一杯!”
又是一片欢腾笑声,这一段小小的插曲很快便被糊弄过去了。姬灵照垂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回到坐席上,姬瑶华的面色很不好看。才一坐下,她便偏过头来,鬓边的流苏甩动,轻轻打在脸侧:“李将军未免也太居功自傲了些,姐姐又不曾招惹过他,他明里暗里地说什么呢!”
“好了,别气。”姬灵照握住她的手,轻轻一笑:“他有功在身,此人能堪大用,父皇也有意扶持。酒后说两句不大好听的也就算了,我不愿计较。”
“就是酒后才见真言。”姬瑶华道:“若不是心里本就轻蔑,又岂会脱口而出?”
姬灵照顿了一下,才道:“罢了,你也不必如此生气。一是没有必要,二是我如今也没有心情,再说,我原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姬瑶华问。
姬灵照却只是摇了摇头,不欲多说。
殿内气氛愈发欢腾,觥筹交错间,有人起身随乐声翩翩起舞,脚步凌乱却不失豪爽,响起一片叫好声。舞女已经退下,殿中摆上了一只铜壶,众人投壶游戏,好不热闹。暖色灯光将殿内情景晕染上一层蜜色光泽,与殿外寒冬白雪的景象相比,简直暖和得好似三月春暖花开。
姬灵照含笑看了许久,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心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站起身,由着宫人替她披上裘衣,无声无息地从偏门退了出去。
甫一出殿,便是一阵寒风利刃般削过脸颊,深吸一口气,胸脯腹腔一片寒凉。外面值守的宫人见她出来,正欲相问。她要来了一盏提灯,温声道:“里头太闷,我随处走走,不必跟着。”
宫人闻言,也就不再多问,垂手回到原处,目送她走入夜色之中。
一点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几番明暗,却始终没有熄灭。这一段路,她脑中放空什么也没想,脚下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太液池边。
她还记得上次和天子在此处赏荷,荷花密密麻麻一大片,如今却都已经凋零了。水面结了一层冰,不见鱼影,难免有些寂寥。她提灯一照,远处亭台楼阁隐在夜色里,只能朦胧看清一点轮廓。
远处一点灯火,如夜空里的星子般黯淡,渐渐地近了些,才分明起来。待他近前来,姬灵照才看清那是个看起来将近三十的男人,束发戴冠,身穿锦袍,环佩叮当作响,显然是专门装扮过一番,但用力太过,反而显得小气。他面相瞧着温和拘谨,神色有些不安,显然不明白他一介地方太守,天子爱女昭德公主怎会单独召他前来。
不像。姬灵照心内做了判断。
“见过公主……”他语气忐忑:“不知殿下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姬灵照眸光微动,打量了他几眼,方才轻笑一声:“其实也不是什么要事。太守是临川程氏这一代的长子,不知家中兄弟姊妹几人?如今都在何处?”
此人正是临川太守程望,因战时调遣粮草有功,特受召前来王城领赏,方才在偏殿参宴。按程川先前的说辞,应是他的长兄。
程望神色茫然,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但斟酌片刻之后,他也就答了:“我家中……有两位弟弟,一个在府衙任职,另一个尚还年幼,在当地书院念书。啊,还有三位妹妹,两位已经出嫁,一位尚在襁褓。”
他说着悄悄打量着姬灵照的脸色,看不出来什么异样。她又问了一句:“还有吗?”
他目光忽而有些躲闪,低下了头:“还有一位弟弟……说来惭愧,约莫一年前,在下与其争吵,他愤而离家,后来几番寻找不得,至今不知去向。”
他说完这话,似是觉得难堪。许久,姬灵照温声道:“这你不必担心,他如今是我府上属官。”
程望闻言,心中惊诧,猛地抬起头来,看见姬灵照面上眉目舒展,神色淡然,便知她所言为真。但他似乎并不如何欣喜,轻轻抿了抿唇,神色反倒有些异样:“是吗,那在下可以放心了。希望他不曾给殿下添过麻烦……”
“自然不曾。”姬灵照摇摇头,目光却始终落在他面上:“他为我办了不少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此甚好……”程望点点头,不欲多问。
“怎么?”姬灵照却再度发话了,似笑非笑:“太守远道前来,如今有听闻了兄弟下落,竟不想见上一面吗?”
程望仓促抬头,似是寻找措辞,良久,才吐出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殿下见笑,在下与这位弟弟一直不大合得来,他当初出走也有在下的缘故。只怕如今再相见也……颇为尴尬。只要知道他一切尚好,就足够了。”
“如此。”姬灵照含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回到殿内,依旧是方才那般热闹融洽的气氛,似乎不曾消减半分。姬瑶华见她回来,笑道:“姐姐怎么去了这样久?”
“不知不觉走得远了。”姬灵照重新坐下,没有多解释。
殿内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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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一批新的舞女,姿态轻曼,长袖飞扬,婀娜腰身配合着婉转绵长的乐声,勾画出一副旖旎景象。姬灵照看得有些乏味了,忍不住用袖子遮掩着打了个呵欠,忽然有些想念程川的琴声。
她又坐了一会儿,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想找机会告辞。正要起身时,忽而听见一阵咳嗽声,似乎是被极力压制着,混在乐声里,有些听不分明。
那声音耳熟,她愣了一下,看向天子。天子侧过头,皱着眉头,压抑着咳了几声,回过头来,正好与她对视。她低下头,轻声道:“父皇保重身体。”
天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回到府邸已是夜深,姬灵照正思忖着要不要把程川叫过来,他自己倒先找过来了。
“殿下。”他递过一只手炉:“这个还未还给殿下。”
姬灵照只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他手背,微凉的触感:“一只手炉而已,还需要你特地送还。”
他摇摇头:“自然不只是为了送还手炉的,总要有个由头来见殿下吧。”
姬灵照一哽,不知道说什么好,看他半晌,好笑道:“到底是该说你坦诚还是不坦诚呢。”
“殿下不喜欢吗?”他坐了下来,眼含笑意。
“你真是越来越不装了啊……”姬灵照有些无语:“我今晚见了一个人,你想知道是谁吗?”
“程望?”他显然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听说他此次受召前来领赏,他对殿下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不重要。”姬灵照打量着他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异样:“一个人有所防备时,说的话就没什么价值了。”
“那殿下是……”
“真奇怪啊。”她慢悠悠道:“他看起来脾气不错,有些唯唯诺诺的样子,不像是赶弟弟出门的恶毒长兄。再说,如果关系当真如此恶劣,反而会想要知道对方如今的近况,巴不得听到对方穷困潦倒的消息吧,怎么倒还不闻不问呢。”
程川低低地笑了:“殿下所言极是。”
“你根本就不是程氏的人。”姬灵照语气斩钉截铁:“你从前的话里,又骗了我多少?”
“半真半假吧。”他道:“毕竟还是要掺点真话才好叫人相信。”
虽然印证了心中的猜想,姬灵照却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心内有些发闷,不知是怒意还是什么:“他是一郡太守,程氏虽也没落了,可到底也是士族。你那个师父到底是什么人,竟能让一郡太守也听他指使?”
程川叹息一声:“我只能告诉殿下,现下不是合适的时机。”
“那什么才算合适的时机?”姬灵照冷声问。
“殿下再等等吧。”他道:以师父的手段,这也是为了殿下着想。”
姬灵照下意识眉头微蹙,可看他那副样子,显然是认真劝告,而不是故意挑衅或危言耸听。她知道问不出什么,冷哼一声,有些烦闷。程川见状,也就适时告退,不再多留。
“等一下。”
程川脚步一顿,一回头便看见一个金铜色的东西向自己飞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耳边传来姬灵照的轻笑:“你的手好凉,这个还是你拿去吧。”
程川讶异了一瞬,随即笑道:“那,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