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等了一个月,素禅才等到姬灵照回来。
她回来时亦是一身白衣,面容憔悴发白,眼底却是一片微红。她整个人看起来瘦了许多,才下马车便踉跄了两步,手脚绵软险些跌倒。素禅忙伸手将她扶住。
“公主?”
姬灵照摇摇头,没有出声。许久,她才开口问话,声音有些哑:“你母亲的事,都安顿好了吗?”
素禅的母亲便是常陪侍在宣皇后身边的雪黛。素禅点点头,低声道:“已安顿妥了,母亲现在情绪尚稳,应该不会再起寻死之心了。”
她顿了顿,心底止不住一阵难过:“当年母亲怀着身孕,被主家责打,倘若不是皇后动了恻隐之心,恐怕我们母女二人……这许多年的情分,母亲也是一时想不开。”
姬灵照点点头,扶着素禅的肩膀,没什么力气,良久,低声道:“我和他吵了一架。”
素禅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片刻后忽然领悟到了姬灵照说的那个“他”指的是天子,不免手上一抖,心中骇然,睁大了眼睛:“公主?”
姬灵照似是没听到,目光望向悠远的某处:“我和他吵得很大。母亲薨逝前分明说了一切从简,他却执意以皇后之礼为母亲操办丧仪,且用度颇大,引得朝廷争议。我不明白,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满足母亲的遗愿,为什么要让母亲死后还要卷入这种争议之中……”
素禅一时无措,不知如何答话。
姬灵照自言自语:“是为了皇家的体面吗?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她抬起头,向素禅笑笑,笑容很不好看:“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素禅点头。
虽然心境复杂,但由于连日的疲惫和消耗,姬灵照这一觉却睡得很沉,什么也没有梦到。醒来时已是傍晚,天色昏沉,远处天的边缘透出一丝金红的霞光。她缓缓起身,盯着那处看了许久,下了床,推门而出。
素禅在外间守着,见她出来,问道:“公主醒了,可要现在用膳?我让膳房那里煮了些清淡的吃食……”
姬灵照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素禅便止住了话音。
她披了件外袍,出了门,没有让素禅跟着。素禅站在阶下,有些担忧地望向她远去的方向。
虽然那日事出突然,但姬灵照从未忘记她和程川之间还有一场未完的对峙。
然而越是临近,她的步子反而越是迟疑下来。她忽而有些犹疑,自己现下是否还有足够的心力去追究和审问。
她最终还是来到了松风轩门前。一门之隔,内里悄无声息,她有些疑心程川是否还在此处。
她伸手推开门。
室内陈设简单得几乎有些寡淡,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唯有半空里一缕淡淡的松竹清香昭示着此人的所在。程川坐在案边,侧头对着窗户,听见声响,他转过头来看着姬灵照,并无讶色,目光含笑,仿佛已经等她许久。
姬灵照一时没有动作,只斜倚在门边看他。上次的对话被匆忙打断,之后是母亲病故,丧仪繁杂,如今再见,竟有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的目光落在程川身上,带了几分审视。他病中憔悴不少,面色犹带苍白,乌发也不大整齐,有几缕碎发垂在脸边,黑白相衬,将整个人衬得又虚弱几分。
“你憔悴不少。”
“殿下也一样啊。”
姬灵照踏入室内,提起衣摆,自然而然在他对侧坐下,比起那时的冲动和恼火,此时她冷静不少,有心情仔细问话了。
“是什么病,弄成这个样子。”
“一些旧疾,并无大碍。”他淡淡笑了笑:“殿下想问什么?”
“……你什么都不肯说,我能问什么?”姬灵照以手支头,语气慵懒,也有些好笑。
程川迎上她的目光,笑意疏朗:“殿下还肯见在下,不是心中已有谋算了吗?”
“你不是也没走吗……”姬灵照道:“这一个月我无暇顾及他事,你若想走,应该很容易吧。”
“殿下以为呢?”
“你有求于我。”姬灵照微微昂首,语气肯定。
程川闪过一丝诧异,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接。
姬灵照不喜欢迂回婉转,直截了当道:“那时你本要引开我,却故意暴露破绽,可见你对你身后之人也并不是很忠心。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为他办事?是有什么不得不做的理由吗?”
他默了默,才道:“殿下换句话问吧。”
“那……”姬灵照顿了顿:“你和梁青是什么关系?”
“啊,那个人……”程川这才微微仰了头,微微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才道:“他是师父的手下,对在下……有些记恨。”
“他现在在哪?”
程川没有立刻答话。他对上姬灵照的目光,不同于往日的沉静温和,反带上了几分趣味,仿佛故意引逗着姬灵照追问。
姬灵照眸光冷厉了几分,心下不由暗自揣摩。
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吗。
“死了……”
他微微耸肩,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喟叹,却听不出惋惜的意思。
“什么?”姬灵照骇然,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追问道:“怎么死的?”
朝廷不是一直没有将他缉拿归案吗?
“他去找了昌乐王,意图寻求庇护,再故技重施。在下买通了昌乐王府的仆从传信,告诉昌乐王他的意图。昌乐王看过之后,暗中将其杀之。”他摆弄着手边的杯盏,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姬灵照愣了许久,才道:“为什么……”
“为了向殿下投诚啊。”程川悠悠道。
姬灵照心跳得厉害:“你这么做,不怕你师父知道吗?”
“死人是传不了话的。”他道:“师父只会知道他脱逃失败,判断失误,为昌乐王所杀。至于在下……”
他顿了一下,无奈地笑笑:“师父已经得知在下办事不力,颇为不满,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说你要投诚。”姬灵照放缓了声音,身子前倾,声色里听不出什么意味:“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你?你隐瞒得太多,又不够忠心,实在不像要投诚的样子,我如何信你呢……”
“殿下真的很在意吗?”程川这次没有躲,倾身向前,漆黑的瞳眸闪过幽微的光:“殿下对我早有怀疑,不是也容留了在下这么久吗?”
姬灵照一时无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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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还是比较欣赏在下的吧?”他手上慢条斯理整理着衣袖,道:“在下可以为殿下做很多事。真的,殿下也看在眼里。再说殿下既然还有很多事尚不明了,也不愿意就这样放走在下吧?”
说罢,他抬起头,眸光里闪过细碎笑意,语气中有几分笃定:“殿下如此心软,一定会答应的。”
姬灵照冷了神色:“谁说我心软了?”
“殿下。”他叹息:“殿下方才一进来就心软了。”
姬灵照一僵,猛然站起身来:“你不要挑衅我!”
“在下怎么敢?”程川道:“在下这么说,从来不是为了挑衅殿下。殿下的心软,在下真是爱极了……”
姬灵照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气得是他的隐瞒和拉扯,好笑的又是自己竟真的让他看穿了。程川仍然坐着,仰起头来看她,耐心等待她的答复。
“我再问你一句……”姬灵照听到自己的声音:“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程川摇摇头。
“说!”
“不知道。”程川看她似乎又要发怒,只好摊手无奈道:“没有骗殿下,真的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姬灵照诧异了。
“我虽知师父有所图谋,却并不知其所图。”他道:“于师父而言,在下不过是一柄趁手的匕首罢了。但我可以告诉殿下,至少目前,师父只是指使我接近殿下,却并没有对殿下有所不利的谋算。只要殿下愿意,我也可以不违背师父的同时为殿下所用啊。”
他身子前倾,以手支头,仰视着那个沉默的身影:“殿下不妨试试?”
姬灵照居高临下审视着他,很久没有说话。许久,才开口道:“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也没法向你师父交代?”
程川眸光一闪,似是被说中了。
姬灵照见他这般模样,不免也轻轻地笑了:“我的确是心软,你处境都这般艰难了,我又怎么忍心呢。”
她步出松风轩,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她没有带伞来。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堵得发慌,不知今日的决定是对是错。
但无论对错,她必须留下程川,这样才有可能查清他背后所牵连的东西。
她吸了一口冷风,觉得脑内清醒了几分,正欲冒雪而去,手边递上来了一把伞。
程川似是有些畏寒,拢了拢衣领:“殿下回来至今,一直没有同殿下说过,殿下节哀,珍重自身。”
姬灵照心底又漫上一层哀伤。她没有答话,接过了伞,走入满天风雪之中。
她的身影渐渐远了,素白衣袍和风雪融为一体,渐渐地便看不清了。程川凝眸看了许久,竟不知她的身影究竟是何时彻底消失的。
他回头看了看,案上横着的那柄乌木琴静悄悄的。他心念一动,走过去拨动一下,琴弦振动,发出一声绵长颤音。
他会后悔吗?
他兀自思索着这个问题。
今日这一步,原本没想这么早踏出来的。但……一见到她,就忍不住说下去了。
希望吧,他在心中默想着,希望不要在昭德公主身上赌输了。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