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都没有?”孟瑜嗫喏着唇,轻轻抱怨。
傅从筠哂笑,“行,以后我在身上装个喇叭,要过来的时候先按一下,免得吓到你还要我出医药费。”
他微微弓着背,黑色短袖的领口在重力的作用下稍稍往下掉,脖颈中间凸起的一处上下滑动着。
孟瑜心里默默吐槽他:这张嘴还真是,永远不会甘拜下风。
只不过面上不显,上次自己太过,最近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傅从筠倒是有些奇怪,心想这人转性了,往日他出口一句对方回十句,今天反而像只小羊羔,一幅任人宰割的样子。
更想欺负她了。
于是,傅大少爷又莫名其妙笑了起来,肩膀上下耸动着,整个胸腔都在震,一阵憋不住的吸气声。
一见他这样,孟瑜对赵女士说:“妈,他又犯病了,我们离他远点。”
她一脸没眼看的样子,撇着嘴巴,继续摆弄手机,找角度。
赵女士看他俩相处的方式和说话的语气,嘴角浅笑着。
好歹也是认识了这么多年的同学朋友,就算走不到一起了,像这样做个普通朋友也好。
毕竟,小傅应该也有女朋友了。
她坐在凳子上,手里的动作也停了,细细回忆着。
那应该是两年前秋冬的时候......
南方的十二月,店外挺拔高大的梧桐也开始掉了叶子。
冷风一吹,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再往地上看时,已经铺上了一层金黄的地毯。
玻璃门朝侧边一推,进来一男一女。
傅从筠穿着黑色羽绒服,鼻尖微微发红,带进些许外面的寒意。
旁边的女孩比他矮一个头,皮肤白嫩,长相标志,两个人看起来很登对。
赵女士过去送餐的时候,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女孩笑得前翻后仰的,看上去很是亲密。
她不好直接打听小辈之间的事情,况且自己还是他前女友的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好像也没再见过这女孩,渐渐地,就把这件事情淡忘了。
她又淡淡地瞥了自己没心没肺的女儿一眼,继续忙活。
总归,儿孙自有儿孙福,就不操心这么多了。
-
这边傅从筠终于笑够了,面色发红,用手背揩了揩眼角,直起身子来。
见孟瑜一下往东边拍,一下又找角度往西边拍,拍完又直皱眉头,微微鼓起的双颊,像只嘴里藏满坚果的松鼠。
软乎乎的,很想上去捏一把。
到底他还是忍住了,还不确定孟瑜的心意,而且他也不会像她一样随意就撩拨人。
清了清心思,走上前去,长手一伸,轻而易举地就抽走了孟瑜的手机。
被拿走手机后,孟瑜也坐在赵女士旁边,和她一起包馄饨。
傅从筠生得高,自然拍照的角度也比一般人多。
他打开相机,小幅度俯身。
从侧面看过去,男人神情专注,头顶的老式吊扇飞速转动,吹起他额前的刘海,露出一片光洁白皙的额头。
就这样持续了二十几秒种,他本来要把手机还给孟瑜,鬼使神差的,又把镜头对准了她。
视频里的女孩低着头,乌黑蓬松的头发被编成侧麻花辫,搭在肩膀上,鼻子小巧玲珑,微微上翘。
傅从筠看得有些出神。
好可惜,这不是自己的手机。他心里这么想着。
“拍好了吗?”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孟瑜忍不住催促。
“刚刚没拍好,再来一次。”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假话。
傅从筠虚摸了摸鼻子,把拍的第二个视频发到自己手机上,又把原片删了。
随后他弯腰,略过桌子,把手机递还给她。
孟瑜倒想看看他拍得怎么样,从他手里拿过手机,两只手不小心挨在一起,感受到了彼此温热的体温,而后慢慢分离。
她打开相册看,发现只有一个视频,镜头聚焦手部的动作,没有拍到她和赵女士的脸,最后还给馄饨加了一些特写。
她决定就用这个视频当第一个素材了,当然也不忘了夸傅从筠几句。
如果他身后有尾巴的话,早就摇晃成螺旋桨了。
-
晚上孟瑜回到家,去卫生间洗漱,洗完一天的疲惫,躺了在床上。
她给自己注册了一个新的短视频账号,昵称叫做“宁城食客”。
印象中许多宣传美食的视频,都会配些应景而有蕴意的文案,不仅能勾起人的食欲,还能为背后的文化所折服。
孟瑜觉着自己好歹是文科出生,高中在年纪也能排上名号,想几句文案应该没什么难度。
她轻咬着手指,眼珠子转啊转,聚精会神地思考。
结果就是,和读书时写作文一样,稀稀拉拉,想不出连贯的语句。
她又上网找了一些,不是辞藻过于堆砌,就是太口语化,翻了好久都没有合她心意的。
她闭眼,叹了一口气,把手机往旁边扔了扔。
想来当年的文字功底还是退步了。
她记得从前写过的作文,经常贴在公告栏里,被全年级当作范文念......
脑子里正天马行空着,忽然来了一道灵感,孟瑜立马鲤鱼打挺般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捞起手机。
末了,她换了个方向,由坐改为趴在床上,一下一下踢着小腿,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给傅从筠发了张文案的截图,又发了条文字:怎么样?评价一下。
过了几分钟,傅从筠回复她:大文豪,威力不减当年。
还加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人举着绿底白勾的牌子,孟瑜不经常刷短视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问傅从筠,他说是从徐正谊那偷的。
孟瑜把头迈进枕头,低低笑着。
窗外尘星寂寂,低空一闪一闪的飞机红外灯逐渐飞向远处。
树上的蝉似是感受到房间内传来的笑意,终于不再像白天那般嚣张,安静了下来。
-
翌日
时节已至七月,太阳高度角随着星球在轨道中运行发生细微的变化,但太阳本身依然是毫不客气的。
明晃晃的几道白光,像洒了一地碎银子,一到白天,路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
昨晚上发出去的第一条视频,经过将近十二个小时,播放量仍是可怜的五百多。
或许是新账号,也或许是相对其他吸引人眼球的话题,“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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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显得有些单调乏味,这条视频终究在各路高质量视频的冲刷下,没掀起任何水花。
孟瑜也不气馁,想起傅从筠在她家时无比正经地对她说的那些话,不焦虑,不内耗。
一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双有力的手托起,安定地继续跳动着。
过了两三天,手机支架就到了。
孟瑜兴致冲冲地架起手机,像个不太专业的摄影师一样,慢慢调整支架高低以及旋转的角度。
这天她把烧红的炉火以及滚烫的沸水也拍了进去。
一只只馄饨被放在大号漏勺里,慢慢缩进高温中,水面还咕噜咕噜吐着一连串晶莹的气泡。
再过四五分钟,原本透着嫩红的肉馅逐渐变成类似珍珠的白色,这样煮熟之后就可以捞上去了。
滚烫的汤汁浇进调好的底料中,碗口立马浮现丝丝白气,镜头也好似被薄雾弥漫,含着氤氲水汽。
这条视频的反响却是比第一条意外地稍多了一些。
孟瑜看着消息页上新多出的二十几个点赞和几条评论,她点开看。
七七:【这是宁城的馄饨吧?在外面工作,好想念这一口哇!】
SWIG:【原来这叫馄饨,我们这边叫作云吞,不过个头比你们这的大。】
......
孟瑜一一回复评论,这无疑是个好的开始。
暖心客气的文字瞬间令她干劲十足,脑子里都规划好了成名后来店里的人太多该如何扩建店面的宏伟蓝图。
孟瑜心里的那只小麻雀激动地飞上飞下,叽叽乱叫,诉说着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温暖又干燥的巢穴的喜悦。
她做白日美梦的表情太过真挚,面上散落微笑,带着点炽热期待的眼神又招来了傅从筠。
傅从筠今天终于换了一种颜色,不然孟瑜差点要以为他家里的黑衣服都是服装市场统一批发的。
他今天穿了灰白色的圆领短袖,下身是当下比较流行的垂感拖地的卡其阔腿裤,脚上是一双匡威经典帆布鞋。
静奢松弛的穿搭,配上这张极其优越的脸,完全是性格朗润活泼的男大学生。
“大白天的,梦到什么了笑成这样?”调侃的语气,说出的话也跟本人一样欠揍。
只要他不出声,不出声就绝对担得起大学万人迷校草的名号。
他一直这样,孟瑜也暗地里怀疑除了自己几乎也不会有别的女孩愿意跟他谈恋爱,毕竟接个吻都能把对方毒死。
不过她对他的感情生活才不关心呢,他一辈子孤独终老也是他自己活该。
孟瑜睨了他一眼,把抹布拿到水池里复洗了好几次,走过来擦桌子,“别这么对未来的馄饨店主理人说话,以后的我你高攀不起!”
傅从筠眉毛一挑,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两条修长的双腿交叠,视线不受控制地跟随着她在空间里来回转动,折射的太阳光也跟着她的脚步略过墙沿,擦过桌角,停在他脚下。
外面还有不怕热的小孩,放暑假了,丢下书包就约上小伙伴,一群人在巷子里玩抓人游戏,跑得满头大汗后,又去小卖部卖冰棍吃着。
楼上窗户里的人探出头来,中气十足地叫自家小孩回去吃午饭。
宁城的夏天就是在这样肆意的玩闹中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