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如果说之前复苏的所有片段都是连不成串的珠子，那么在见到王杨的这一刻，所有的记忆被连根拔起，像被大卸八块的尸身，赤裸裸地在他面前展现。
他是被母亲抛弃的实验体，是和眼前的疯子实验家具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儿子。
沈清从小没见过父亲，也不知道正常人之间该如何相处。
丧尸病毒爆发前，他只要一放学就会被拖进地下室，充当各种试剂的培养仓。
王杨会在他身上插入各种管子，调试各种仪器，抽血来分析药物对人体的影响。
由于精通生物和化学知识，母亲的度把握得很残忍。
在这个过程里，他被发现有独特的天赋，异能不断进步，可却是求生不行，求死不能。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升小学那年。
那一天，末世降临，讲台上的老师发出痛苦的嚎叫，转眼便成了丧尸，扑向离他最近的同学。
小孩的血液涂满了墙壁，班里哭叫声满天。
年仅六岁的沈清看着眼前的野兽般撕咬的场景，心里平静，没有丝毫起伏。
只是在血珠要飞到文具袋上时伸手，将东西捞进怀里。
他只在乎自己喜欢的东西。
而后者只需要做一件事——听话。
听话，听从他的安排，不违抗自己的命令。这是沈清对心里人或事的态度，至于范围外的其他东西，随便。
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所以即使在变异后的老师扑向自己时，他很轻易就将对方碾成了碎片，沈清也没有出手，救救在自己面前死去的孩子。
他不在乎。
或者换种更贴切的说法，他看不到。
每个人心脏形状大同小异，可跳动的幅度却不是谁都可以撑船。
后来很长时间里，他都被王杨当作实验体，末世没有法律道德，弱肉强食的环境下，他被关在玻璃培养仓里，唯一的娱乐就是看着面前帮忙研究的几个活人走来走去。
有次药剂试验过后，他只剩了半条命，口吐鲜血地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兴许就是因为这样，王杨仅存的母爱觉醒，选择了放他条生路。
后来沈清遇到女配，再又是凌润秋。
后者是唯一的变数。
这个女孩不听他的话，甚至在占据他心脏的一角后为了没必要的人涉嫌。
所以，在到达高墙下，亲眼看到凌润秋满脸虚汗时，沈清没有立刻出手搭救。他要让这姑娘长个教训。
他要逼对方低头，让她清楚没有自己的保护，能做到的事情有多有限，甚至完不成。
起码在目前，沈清还不准备做出改变。
话虽如此，他不动手救，不代表别人可以随便绑。
他抬头看向高墙上的王杨，语气低沉，威胁溢于言表。
“把她放了。”
闻言，上面的人都被他吸引，萧钰岚更是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看向沈清。
被粘在屏障上的凌润秋逮住机会积攒力气。
王杨挑挑眉，“儿子，好久不见，你的穿衣品味虽然有进步，但妈妈这次找到了更优秀的实验体，就不强行带你回家叙旧了。”
女人的表情到后面越来越严肃，声音带着嘲笑般的怒意，冷冷地刺向地上的沈清。
她淡淡一挥手，道：“继续。”
机器人瞬间齐刷刷换好子弹，像排排站准备入水的鸭子般听话。枪口再次对准凌润秋，她咽了咽唾沫。
目光求救地投向沈清。
男人也正在看她，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随后，对方转开了头，继续和高墙上的三人对峙。
凌润秋的身体有瞬间僵硬。
她注意到看向自己时，沈清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不耐烦。
但在转过头，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后，对方的表情反而缓和了点。
随即她反应过来，沈清来原本也不是来救她，只是剧情需要，而她恰好是那个促进男女主见面的跳板。
她抬头，看向高墙上同样正看着沈清，目光沉静的萧钰岚，心里五味杂陈。
一想到自己和那么多人的命都被当成了他们促进感情的工具，她就阵阵难受。
但是小说世界，她只能顺应规则。起码，不能再让更多的人死了。
凌润秋更加坚定，这个红娘，她必须当。
不仅如此，还要当好，让男女主亲密无间，最好感情戏黏糊到读者说糊嗓子，再也分不开。
当务之急是在下一批麻醉到身边时，从萧钰岚的控制里挣脱。
这个可能性很低。
对方是吞噬生人意识都不眨眼的怪力乱神，很可能和普通的修炼者不同，走的是高端食用路线。
凌润秋猜女孩可能通过吞噬他人意识来精进技艺的，但是有没有这种法子，具体如何做到，她也不清楚。
但是想要逃脱，却也不是不行。
萧钰岚的精神有损伤。
上次在超市里遇到的重尸似乎是她的手笔，或者是他们所说的借，总之就是和女主有关。
当时的重尸被沈清集体拧断脖子，操控者也被顺着吞掉了部分意识，以至于在情急中紧急切断连接。
那一时半会好不了的暗伤，她现在就能感受到。
而且萧钰岚用的技法，还是从她那偷的保护法阵的变形。作为正儿八经的古人，她对于此招的熟悉程度，可比靠着别人传达偷学的好。
更重要的是，现在还有沈清的帮助。
虽然男人现在更想看女主，并在刚刚无情地转移了视线，但是到底还分了她一杯羹。
一道精神触须悄咪咪探到她身侧，微微触到凌润秋的手。
朴素的罩子在接触位置散开，逐渐取代了金色的控制，凌润秋试探地动了动，手果然恢复了操控权。
小触须慢慢移动，刚想转移到其他部位慢慢接触，被她狠劲揪住。
她一边快速解掉控制一边在心内咬牙冷笑。
冤冤相报何时了，受委屈可不是她做的事，有仇当场就报。
别急，她会把女主也给带回去的。
地上的沈清明显没想到会被这么对待。
原本还想循序渐进的某人在感受到触须被抓的瞬间瞳孔放大，脸上微微错愕的同时，红晕顺着脖子向上，慢慢覆盖了颈部所有皮肤。
他深吸口气，努力保持平静的严肃样，眼角都有些发红。
没办法，凌润秋……实在是太粗暴了。
王杨没有注意儿子这么细节的异样，她装作了然地抬了抬下巴。
“我知道了，你是想和凌姑娘一起跟妈妈回去是不是？好啊，去。”
她冲身边的机器人挥挥手，“把少爷也带走。”
机器人听命举起枪口，对准地上快要控制不住颤抖的沈清。
麻醉剂已经上膛。
下一瞬间，A区保护罩突然发出巨大的异响。墙上的人全部转身。
轮椅上的萧钰岚捂住脑袋，发出声痛叫，弯下身体，似乎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在她身后的萧文立刻来到身侧，拍着姐姐的肩膀，担心地问出了什么事。
保护罩上，原本关着凌润秋的地方放出滚滚浓烟，以那个地方为圆心，保护罩生生裂开，随后，开始以非常快的速度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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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分钟，整个A区的保护罩就全错崩溃，数个机器报错的尖锐鸣叫响彻总部。天空上，不知从哪来的乌云迅速集结成型，黑压压地靠近，里面雷电翻涌。
萧钰岚说不出话。
在刚刚巨响传出的瞬间，她的精神海突然受到了非常剧烈的冲击。
像被突然注入了瓶硫酸，而她是模具里不断挣扎的小虫，全部的触须都被腐蚀，整个意识都像在被一刀一刀砍中，痛感尖锐持续，逼得人几乎发疯。
在感受不到意识海的前一秒，有道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凌：“我不杀你。”
刹那间，她失去意识层面的所有触觉。眼前发黑间，萧钰岚身体摇晃几下，猛地喷出回血。
身边的萧文快要哭了。他手足无措，想碰姐姐又不敢的样子，手可怜地呆在半空，话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机器人没有风扇功能，王杨指挥不动，情急之下只能自己伸手，边掩住口鼻，边奋力扇动，想要让烟散得更快点。
她呛了好几口：“咳咳，别，别让她跑了，快追，快……”
话音落下的瞬间，想要抓的人猛然出现在面前。
王杨立刻又变了态度。
“先别下去，快保护我！”
凌润秋忽略她，几步走到萧钰岚跟前。女孩警惕地抬头看她，萧文反应更激烈，直接挡在了轮椅前，手中火球凝聚，完全不准备让她靠近。
她露出一个灿笑。
“萧钰岚是吗？我有事要麻烦你，得你本人和我走一趟才行。”
不等说完，几个火球伴随着萧文的怒吼就砸了过来。
“滚蛋，离我姐远点，带我姐走？你想都别想！”
她轻跃几步跳开，站在高墙边缘，淡定伸出一指。
愤怒的少年顿时像被施了定身咒般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男孩愤怒的视线下，她慢条斯理地走到萧钰岚面前，上下扫了面前人一眼。
该说不说，女主就是女主。连腰都挺不直了，还能抬起冷眼看她。
凌润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的意识海我并没有吞噬，只是暂为保管，跟我走一段时间，过后自然还你。”
女孩虚弱地瞥着她，连声音都有气无力，“我凭什么相信你？”
凌润秋摇摇头，“不知道，原因的解释权归你。”
看着对方不知道怎么答，她继续道：“你的轮椅居然也是普通款，正好，我那块还有一个，这个就……”
说着，她摩拳擦掌，邪笑着缓慢靠近。
萧钰岚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凌：“嘿嘿。”
男孩“呜呜”地挣扎声响在身后。为了防止男孩在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后炸肺出事，凌润秋非常贴心地甩线到其颈侧，猛地打晕了他。
她在女孩的轮椅前蹲下身。
靠着线的帮助，顺利将萧钰岚背上了背。
背后一向冷静的女主此刻声音都变调了。
萧：“你到底要干什么？”
凌润秋用力将她颠了颠，“带你回去啊。”
她总不能说是给你找对象。完事，她跳下高墙，在沈清无比震惊到有些懵了的目光中，当着面冲男主翻了个白眼，接着拔腿就跑。
翻身成功，现在又女主这个拴狗绳，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照顾沈清的心思，只需要努力撮合他两就行了。
等到男女主浓情蜜意，她的基地估计也发展得差不多，到时候井水不犯河水，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完美！
带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愿望，凌润秋迈开脚步，努力冲向基地。
好日子，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