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与苏老夫人的促膝长谈,徐昇总算明白了徐家的艰难处境。
说到底,要想救人,得先救己。
在把秦三娘子从杨家捞出来之前,徐昇得先把自己‘得罪’杨圭这笔糊涂帐销了,否则,秦三娘子没救出来,徐家自己倒先一步被杨家摁死了,那才是万事俱休。
至于如何‘销账’,苏老太君与徐昇,想法截然相反。
苏老太君,仍想和。
虽然经过徐昇那一番诛心之言,她总算放弃了让徐昇去杨家登门赔罪的可笑念头,但老人家仍认为现在的徐家完全不是杨家的对手,因此心里念的还是那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忍字经,满脑子都是接下来如何有颜面的伏低做小。
而徐昇,却要战。
他骨子里刻的是‘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的教训。如今杨家已经撕破脸,就差把‘杀徐瑛’直接说出来了,以致如此了,苏老太君还在做什么徐徐图之的春秋大梦,有些过于自欺欺人。
况且,徐家仍有战斗的资本,只不过苏老太君没发现而已,不然以杨仁那眼里不揉沙的狠厉性子,徐家决不可能直到10年后仍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着西北军权,逼得杨仁不得不趁敌国南下这危机时机才把徐家彻底灭掉。
祖孙二人,相持不下。
徐昇无奈,只得立下军令状——让苏老太君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若这一个月里他能让杨家主动登门赔罪,彻底熄了其对徐家西北军权的贪念,那以后就得听他徐昇的;反之,徐昇要唯苏老太君马首是瞻。
祖孙二人,终于达成一致。
......
徐昇回到自己院内,思索良久,最终提起笔,唰唰唰写了起来。
......
洛京一茶馆内,坐无虚席。
台上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讲着‘精忠报国’,底下却有茶客吆喝砸场道:“我说柳老儿,太平世道讲什么打仗,故事也老得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快换个新鲜的说来。”
台上柳说书捋着山羊胡笑道:“这次后边儿的故事不一样哩,还请客官耐心听会儿则个。”
茶客嫌弃道:“啐,能有什么不一样,你还能把结局改成岳老爷一棍子攮死姓秦的不成?呔!无趣无趣!”
茶客大摇其头,就要起身走人。
正当此时,邻桌却有一人,左右观望一番,压低声音对同桌另两人神秘兮兮道。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有人接话。
无趣茶客刚撩起的衣袍又放下了,身子不由侧着,竖着耳朵听邻桌吃瓜。
“嗨!镇北侯的徐大啊!你们不知道?”
那人一拍大腿:“听说人快不行了,府里买了好些白麻,棺材都摆出来了,就等着人什么时候没气儿呢!”
“哦哟!就是前几日被杨圭那个龟儿子打得吧,竟然打得这么重么?”无趣茶客实在忍不住,探过身来接茬。
“真的,那叫一个惨呐!您是没瞅见,那徐大的后脑勺,一整个血肉模糊,就跟凿烂的西瓜似的,如今还能喘气儿,怕不是祖宗在地下对着阎王把头磕烂了!”
“真假?你亲眼瞅见了?人砸成那样了还能活?”
“嗨!我是没看见,但我弟媳的表哥的远房堂叔是名郎中,前几天大半夜突然被薅起来,人衣服都没穿利索,就被一路抬着去了镇北侯府,这才瞅见的。”
“您甭不信,随便去问,这城里几乎所有医馆都被镇北侯府请过,您一问,就知道我说的真假。”
“哎呀,那这徐大也忒惨了,托生在侯府这等富贵乡,却不过活了十几岁,这般短命,真是福薄呀!”
“这倒难说。”一文人模样的茶客,捋着几缕清须叹道:“说不得他死的正是时候,也免得以后遭受磋磨。”
“哦?怎么说?”
“诸位难道不知?”
“不知不知,快讲快讲。”
“说来话长,那日在下恰好在撷芳楼会友,正撞上了这一场闹事...”
那文人茶客颇有文采,一番抑扬顿挫,将徐杨二人争花魁一事说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周围人都被勾了魂儿去,连台上的柳说书都停了,凑上前去津津有味听着,为自己说书事业收集素材。
「那花魁本就是徐大养的,一朝被人横刀夺爱,这怎么能行?徐大二话不说,便上前夺人,你拉我扯间打出了火气,双方就动起了手脚。」
「可徐大势单力孤,哪是杨圭的对手?」
「只见杨圭大手一挥,八个膀大腰圆的勋贵子弟,一齐发力围殴,几个回合便将徐大死死按在地上,要让徐大向杨圭磕头赔罪。却不想那徐大平日顽劣,此时脖子却铁,硬是不肯低头,只听他喝骂道:“杨圭!我家世代忠良,洒血疆场,你是个什么东西,阉竖之后,也配我跪?!”」
「杨圭大怒,当场便要修理徐大一番,只见他抄起手边一只瓷瓶,猛地往地上一砸,那名贵瓷瓶瞬间断成两节,瓷片四溅,崩了一地。杨圭手握瓶颈,慢悠悠地走到徐大跟前,拍拍徐大被按在地上的脸,轻蔑道:」
那文士清了清嗓子,模拟杨圭的细公鸭嗓儿,接着道:
「“醒醒吧,这都什么年头了,还以为你徐家天下第一呢?”」
「“你们西北军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们杨家,你们早喝西北风去了!”」
「“你娘不听我爹的话,你小子在我跟前也不老实,真是一家子反骨仔。”」
「“小爷今日先结果了你,过些日子再咔嚓了徐瑛这个臭娘们,省得你们这一家子臭石头总硌我爹的脚,让他老人家不舒服。”」
「杨圭说罢,便操起手中的断瓷瓶,朝着徐大后脑勺猛砸,没几下,瓷瓶犬牙交错的锋利裂齿便是通红一片,徐大就没了声息。」
「诸位,哎,你们是没瞧见呐,当时那血啊...流了一地,就跟雨天屋檐下的水帘似的,顺着楼梯吧嗒吧嗒往下滴,真叫个惨啊!」
文人说完,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拍桌子义愤填膺道:“杨圭这龟儿子如此无法无天,就没人治治他?!徐家受了这么大委屈,也不告状?!”
“告?朝哪儿告?杨仁的九千岁是白叫的?”一旁人冷笑:“这八成啊,就是故意找茬呢!你没听见么,这才开始,人家先弄死独苗小的,再除了徐将军这个老的,这镇北徐家啊,快要完咯——”
“哎!徐将军一心为国,苦守边疆,却要沦落到如此下场,天理何在啊!”
茶馆众人愤懑不已。
话说杨仁这些年来,为掌大权,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搞得大安朝民怨沸腾——边地战事不断烽火连天,关内饥荒频发流民四起,就连洛京城、这天子脚下一等一的承平清明之地,也常发冤曲不平之事。
每个人都在苟且偷生,只是平日没个由头,不敢发泄出来罢了。
今日镇北徐家一事,仿若大坝上突然裂开的一道口,又像是掉落干草堆上的一粒火星,众人的情绪终于压制不住,洪水烈火般涌了出来。
而当茶馆众人借着徐家冤屈,抒发自己的不平时,引起话题你唱我和的三个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的退出了茶馆,换了身打扮,匆匆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
杨仁要灭了徐家!
洛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这个爆炸新闻。
一时之间,覆盖面之广,上至王公勋贵,下至贩夫走卒,竟无一不知。甚至彼此相互见面时,先问候的竟然不是“吃饭了嘛?”,而是“听说了嘛?”
其火爆程度,竟自发衍生出了许多故事版本。
从最初的徐家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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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才导致两家冲突,到中间的杨仁看上了徐瑛的美貌妾室但徐瑛不给,又到杨仁其实看上的是徐瑛、想用其沙场英武之气弥补自己遗憾缺少的雄风,还有什么杨仁是苏老太君曾经的老情人,因出身落魄被玩弄后丢开、愤恨下莫欺少年穷挥刀自宫、三十年后终扬眉吐气、誓要让苏老太君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种种种种,好似现代翻拍名著,越来越离大谱。
但不论怎样,有一点始终不变。
那就是,杨仁要杀光徐家,就因为徐家不肯同流合污。
洛京城百姓连杨仁接下来怎么做都知道了。
先打死徐家独苗儿,以此气死年事已高的苏老太君,继而逼镇守西北的徐瑛将军回京丁忧,然后找几个高手在路上扮做西兹/北狄人将其灭口,最后派杨家自己人奔赴西北,就此一气呵成,完美拿下徐家军权。
这一套功夫行云流水,十分具有可操作性。
因此,不少百姓乃至朝堂之人,便真的认为这就是接下来的发展了。甚至后者,更是对此深信不疑,毕竟这就是朝堂的惯用伎俩,历朝历代都有此成功案例。
不过,平头老百姓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充其量茶余饭后哀叹几声大安朝要完,但朝堂中那些利益相关之人就不同了,一些往日没想过也没敢想的念头在心里蔓延滋生,蠢蠢欲动起来。
譬如此时,某勋贵府中。
一群太太媳妇们花团锦簇坐着,众星捧月地围着中间歪躺着的银发老妇人。
一年轻媳妇道:“回老太太,苏老夫人拒了咱家哥儿洗三的帖子,只让人捎了礼来。我听回来的下人说,不止是徐世子不太好,苏老夫人也惹了风寒病了,如今整个徐家都是一股子苦药味儿,不是推脱,的确是来不了了。”
有人联系到最近的谣言,不禁揣测:“咦?听闻苏老夫人身体一向健朗,怎么突然病了?莫非——徐世子真的不成了?”
豪门大族里的太太媳妇们就是这样,她们整日里无聊至极,头发丝儿细的小事儿都会被她们拈起来梳理一番,看看这头发是黑是白、是粗是细,更何况是最近镇北侯府这第一等的武勋世家的新闻,自然值得她们津津乐道许久。
“出了徐昇那等不肖子孙,真是家门不幸啊!”有人感慨。
“哟~苏老太君若真要不成了,那徐瑛岂不是要回京丁忧,这西北的军权…”都是权利场上吃肉的野兽,顺着风儿闻着一丝儿血味儿后,马上都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慎言!”
堂中歪躺着的银发老妇人喝道:“人家府里正艰难。都是开国一直陪下来的老朋亲,咱们手里既帮不上什么,嘴上就少说些瓜田李下的,传了出去,难道是好听的?没得惹一身骚。”
“是,听老祖宗的。”
围着的太太媳妇们得了训斥,再不敢说什么,一个个你瞧我看、臊眉耷眼的正想拐个弯唠些别的,偏这时,堂正中的老人又缓缓开口:“哥儿洗三,咱家也能收不少东西,照我说,你们也应活络些,别只收,多回些,送礼不必非得卡着四时过节。趁着哥儿的好日子,多回些,也给别人添添咱们的喜气儿,尤其是往那几处送的,你们得多花些心思,不要总是等我这把老骨头替你们想。”
年轻的小姐们还听不懂所以然,主持中馈的太太媳妇们却一下子闻弦音知雅意,忙笑着应承道:“还是老祖宗想得周到,我们儿孙不仰仗您又能仰仗谁呢?您放心,这就吩咐下去,各处的礼一定足足的,必定让各府大人夫人们感受到咱们多子多福的喜气儿…”
银发老妇人得了这一声回话,便耷拉下眼皮,由一旁的小丫鬟轻捶着腿,不再言语。
掌事儿的太太们,心中盘算着,对上了彼此之间意味深长的眼神儿,笑着错开后,又不约而同瞄向了洛京城的西北方…
真是天赐良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