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空,鹅毛大雪无声飘落,大地一片苍茫。
城外,乱葬岗。
磷火幽幽,鬼影绰绰,枯树老枝上,几只残鸦落下,扑下簌簌残雪。这些以人为食的畜生,背对着晦暗惨淡的缺月,血滴子似的利眼逡巡着笔架山下的尸堆,时不时发出几声喑哑怪叫。
一副破草席,扔到乱葬岗深处。
呼啸寒风刮过,破草席被掀开,露出了一张女人脸。
这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其上被利刃纵横交错地划开了数十道血口,划过的地方皮肉向外翻起,隐约可见其中森森白骨。
这张脸上唯一完整的,便是女子的一双眼睛。
这是一双很美丽的眼睛。
它并没有随着主人的死去而合拢。
大雪幽幽落下。
乌黑浓密如羽扇的睫毛上结了点点的冰晶,折射出一丝光亮洒在黑色的瞳孔的中,彷佛它的主人还活着,眼睛里还有着生命的光点。
它就这样一直睁着,静静地看着与它对视的人。
徐朝南也看着她。
……
穿越后,每当夜幕降临,徐朝南都会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
她就站在这里,站在这城郭外的荒野上,被不知名的力量禁锢着,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看着不远处的笔架山,看着它脚下的乱葬岗,看着一个个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百姓、被一个个丢在这里...
最后,就是这个血肉模糊的女人。
一天、又一天...
当金乌西坠,当夜幕侵袭,野狐狼嚎中,女子便被几个男子抬着、匆忙又粗暴地扔在乱葬岗中。
女子的身体,重重地落在尸堆里,凛冽的寒风吹起了遮盖着她草席。
阴冷月光下,她睁着的双眼露了出来,正好,看向了徐朝南站立的地方。
几步之遥,两人静静地对望。
直到,月上中天,万籁寂静,附近的野狼将其拖走,只留下几片血色的碎衣片,和一个看不出颜色的破旧香囊。
......
徐朝南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徐朝南隐约地猜到了她是谁。
顾雪衣。
徐朝南默默的在心里念了女子的名字。
......
原著小说里,顾雪衣是一个绿茶且恶毒的大反派。
她忘恩负义,明明由顾家养大却恨顾家入骨。
她没有自知之明,处处不如顾青鸾,却处处要和顾青鸾比。
顾青鸾端庄贤淑、顾雪衣浪荡轻浮。
顾青鸾知书达理,顾雪衣大字不识。
顾青鸾心软善良,顾雪衣无情冷漠。
顾青鸾不争不抢,顾雪衣掐尖要强。
除了空有一副好皮囊,顾雪衣哪里都不如顾青鸾。
可就这样一个貌如观音心藏蛇蝎的女人,抢走了端庄善良的顾青鸾原本该有的幸福。
这让小说读者愤愤不平,期待着后续顾雪衣恶人有恶报。
果然,小说最后,顾雪衣失去了一切。
她本不配得的东西,都一一还了回去。
......
历史总是胜利者书写的。
在徐朝南看来,顾雪衣从没得到什么,却一直在失去。
从失去母亲、到失去亲人、接着被丈夫抛弃、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以及,最后,她自己的性命。
她只是一个从始至终用尽了心机与手段、舍弃尊严打碎脊梁只求活命、却最终不得好死的女人。
......
徐朝南隐约记得,小说中的顾雪衣和她的妹妹一样,也是在一个大雪天出生的。
这也是为什么,徐朝南看那本小说时,她始终不痛恨、甚至有些怜悯顾雪衣的原因。
徐朝南不愿意,这个与她妹妹有相似名字的人,在荧幕上被抹黑被污蔑,最后在众人的期待与欢呼声中,走向一个悲惨的结局。
更不愿意,她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暴尸荒野、葬身狼腹。
或许,她应该做点什么。
徐朝南看着不远处的女子。
虽然她与顾雪衣素不相识、甚至隔着三千婆娑世界…
但她得做点什么。
可是她动不了,无形之力牢牢地禁锢着她,不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彷佛被冻在一座千百年凝结而成的冰山里,成了一只标本化石,只能纹丝不动地站在这里,连每一根睫毛都牢牢地固定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如无意外,徐朝南只能如前几晚一般,就这么眼睁睁地等着白月升起,听着树林深处的凄厉鸦叫,看着女子再一次被扔在乱葬岗上,看着不远处的野狼嗅着血腥味,一步步寻来,一口又一口啃噬着女子的身体、直至累累白骨…
此刻,徐朝南突然觉得,命运在嘲笑她——嘲笑她在现代,即使拼尽全力,却永远差上一步见不到妹妹——嘲笑她在这里,明明近在眼前,她仍无可奈何、连让一个可怜人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好像冥冥之中,早已有一个写好结局的剧本,不允许任何人修改它规定的命运和结局。
巨大而少有的愤怒骤然升起,野火一样烧上徐朝南的心头。
去他的命运!
去他的结局!
她想要的,才是她的命运!
她愿意的,才是她的结局!
徐朝南陡然剧烈挣扎起来,她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绷起身上每一寸肌肉,从头开始,一丝一丝、一厘一厘,撞击着眼前看不见的坚冰。
砰!砰!砰!
汩汩鲜血从额头流下,徐朝南的眼前变得一片血红。
她彷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仍然一头又一头地撞着。
空中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彷若命运,对她轻声耳语。
放弃吧,一切都是设定好的。
你改变不了结局,就像你撞不开这冻结了几千年的冰山。
徐朝南对此充耳不闻。
徐朝南不信。
她不信这幕后的东西,将她投到这莫名其妙的世界、把她死死钉在这凄惨悲凉的梦境里,只是为了让她徒劳地站着,看一个可怜的女人一次又一次的死去。
她绝不会让女子再次葬身狼腹,就像她永远不会放弃寻找她的妹妹。
砰!砰!砰!
徐朝南像个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固执又平静地撞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任由鲜血从她的七窍中缓缓滴落。
……
“哗——”
不知过了多久,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徐朝南身上莫名一松,禁锢着她的千钧之力骤然消散。
徐朝南摸了把脸上的血水,抬头看向不远处死不瞑目女子。
……
茫茫大雪,扑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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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着。
天地之间,一片静谧安然。
城郭外的荒山野树,伴着老鸦喑哑叫声,飘飘渺渺,如鬼似魅。
徐朝南拔开腿,一步步朝着女子走去。
突然间,狂风大作。
原本安静的世界,随着徐朝南的前进,一改前态,如猛兽般狰狞嘶吼,露出獠牙。
雪花带着坚硬的冰刺,密集的砸在徐朝南刀劈斧凿般的脸上;
阴冷如刀的朔风骤然而起,四面八方呼啸着,抵挡着徐朝南前行;
徐朝南单薄的黑色衬衫在寒风中被鼓荡着猎猎作响,及腰半披的黑色长发凌空卷起,活了似的张牙舞爪起来,和着雪一起,鞭子般不停地抽打在徐朝南的脸上、身间。
徐朝南一步步走近。
尸堆旁徘徊的野狼,冲她龇牙狂吠,一边小步退缩,一边俯身做势欲扑。
徐朝南手握一根看不出颜色的木棍,面不改色的大跨步上前,一棍抡死了最前面的头狼。头狼哀嚎着落地,狼骨碎裂声音清脆可闻,狼群呜咽着被惊散,夹着尾巴四散而逃。
女子躺在一步之遥的血水里。
她的衣襟上浸透了血,此时已是暗红一片,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胸前的衣襟破烂敞开,露出女子修长的脖颈和一小片被狼抓出伤痕的胸膛。
女子极细极瘦,放佛只是一张惨白泛青的人皮,披在了一具嶙峋的伶仃白骨上,又彷佛是飘在血河中的一片纸船,稍有涟漪就能将其倾覆。
徐朝南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放轻了手脚,缓缓走到女子身前,随之曲下膝盖,跪在了女子旁边的污泥中。污泥伴着雪水又混着脏血,腥臭刺骨,徐朝南却好似没有感觉到一般,脸上没有丝毫异色。
她俯下身,将女子抱至膝上,慢慢梳理着女子凌乱的鬓发,一个结一个结的打开,直至浓密的乌发柔顺地归拢至女子胸前两侧,就像很多年前,她耐心的将雪雪睡乱的头发扎成两个垂顺的小辫子。
而后,她又轻轻地将女子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融化女子皮肤与布料间的寒冰。很多年前,她和雪雪也是这样依偎团在一起,熬过寒冷的冬夜。就这样,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合拢起女子胸前的衣襟,又将那枚破旧的看不出样子的香囊放在其衣襟内。
整理好女子的妆容后,徐朝南并没有离开。
她朝四周望了望,便抱起顾雪衣的尸身拢在怀中,站起身来,朝着不远处的山上走去。
“不要害怕。”
徐朝南边走边轻声说,仿佛怀里的人还活着。
“我带你找一个可以安静睡觉的地方。”
四周白雾弥漫,徐朝南抱着女子走啊走,走过了乱葬岗,穿过了乱树林,又爬上了昏暗幽深的荒山。
终于,过了不知许久,徐朝南在接近山顶时,找到了一块平整的地方。
这里地势高且开阔,面南而望,可俯瞰不远处繁华城郭中的万家灯火。
“就在这里吧。”
徐朝南看着怀中的女子轻声道。
“这里风景很好,幽静,不被人打扰。若你太寂寞了,抬头就能看到整个城郭,也很有趣。“
山林中并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徐朝南用石头、木棍和自己的手,终于挖出了一人半高的长方形土坑,才跪下身,轻轻地将女子放下了下去。
“滴——”
就在此时,一道电子音,蓦然在徐朝南脑海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