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月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沉在深潭里。
意识起伏回落,兜兜转转出现一抹倩影,声音飘忽环绕在他身边。
“月郎长大了,该裁新衣了。”
“月郎怎的又哭了?功课没做好挨爹爹骂了?走,看娘收拾他!”
“月郎也要随娘出门?今日都是女眷啊,给你梳个双丫髻跟在娘身边好了。”
倩影看不清面孔,只知道面带笑容,和煦如风,她拉着他的手。
“月郎,你爹爹不会就这样死了的......”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拉扯着他愈走愈远,他恐惧,挣扎,恍若被深潭捆缚。
“别,别抛下我!娘!”
睁眼,天光大亮。
面前的人俯身,对着他展颜一笑,灿如夏花。
“多大了,怎么还拉着人喊娘?”
祝云调侃道。
萧关月深吸一口气,一股子又腥又涩的味道在他的口腔里弥漫。
谁喂他吃了什么?
萧关月连忙喝了口床边放着的清茶,好不容易把那股怪味压下去,又因为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他忍不住咳嗽两声,这才发觉喉部剧痛无比,无论是呼吸还是发声都像是在被刀刃割裂。
祝云冲着萧关月挥了挥手。
怎么是他?
萧关月不明所以地望向祝云,眼中的迷茫疑惑几乎溢了出来。
祝云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玩味地指了指自己的衣摆,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正死死攥着那片衣角,已经皱的不成样子。
萧关月触电似地松开,似乎有些窘迫,眼睛悄悄移向了别处。
好丢脸。
萧关月默默想着。
两个人就这样尴尬的沉默了大概几息时间,沈归海从门口走了进来。
“你的气道和声道都受损严重,这几日饮食清淡,特别是不要大喊大叫。”
齐乐紧随其后,端了一小碗清粥过来,惊喜道:“殿下,你醒了!”
萧关月斜倚在榻上看向祝云,声音喑哑,费力问道:“这是哪儿?”
“陇山山脚处的一户人家里。“
陇山?那岂不是走出了百余里?
齐乐忙道:“殿下,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是沈少侠和...和祝少侠两个人帮咱们把惊了的马匹招回来,然后拉着您和张押官换了条路走。”
齐乐称呼祝云为少侠时,还略微有些别扭,虽然第一印象实在不好,这人又一副令人难以信服的模样,但救了他们主从三人是实打实的,于是继续道:
“那天的青衣人和灰衣人是江湖上有名的恶人,经常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恐怕那天也是有人雇凶刺杀殿下。”
不仅是刺杀,而且还有预谋的跟踪了他们很久,直到官道被封,他们迫不得已踏上小路时,才开始动手。
萧关月思索片刻,又道:“张押官和护卫们呢?”
“那两个人下手狠绝,护卫们...都被杀了。”齐乐片刻失神,又接着解释道:“不过因为沈少侠来的及时,张押官目前状况良好,只是五感受损,不宜走动。”
祝云在旁边听着听着,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把住了齐乐的肩膀道:“喂,小团子脸,我呢?我的功劳呢?怎么只提这个小大夫啊?”
说完,她转身看向萧关月,道:“是你说有钱我才留下的,不过我们江湖中人嘛,洒脱,视钱财如无物。”
“意思意思,给个一百金就好啦。”
视钱财如无物,还因为有钱才留下?而且张口就是一百金。
沈归海觉得自己当初做错了决定,不应该听师兄的话留下,应该一起回去报信。
一百金啊,好多好多钱。
沈归海在心里默默换算着,一百金,就是六百贯铜钱,也就是十五万斗米,一人一天两升米,可以养活一万人活一年!
他正想着,只见面前的萧关月听到这一大笔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略略点了点头,道:“好。”
沈归海瞪大了眼睛,偷偷摸了摸自己身后破破烂烂的小布袋,心中莫名泛出点羡慕,又忽然想起师父说的告诫,默默念了两句门规静心:
“门无杂尘,唯有清风。不困铜臭,气自长虹。”
萧关月道:“齐乐,拿些飞钱,给祝少侠。”
齐乐此时倒没觉得有什么意外,也许这两主仆大气惯了,一百金在一个郡王和一个大派的亲传弟子面前确实算不得多。
“这样,少侠的救命之恩就算两清了。”
祝云接过飞钱眉开眼笑,不仅能还清柳五娘的五十金,到陇州还可以从书生那里把她的两把刀赎回来。
“那我就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
她将飞钱放在怀里,脚步轻快,只听一声“且慢”,她顿住脚步,回头望向萧关月。
这美人殿下还有什么事儿?
萧关月微微一笑,深深吸了口气,尽量放轻声音道:“祝少侠身手了得,少侠也看到了,我如今身边只有一小童和一押官,押官伤重上不得路,圣命难违,我此行还要往西北走,前路未必太平,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雇祝少侠做几日护卫?”
祝云饶有兴致的听完,她确实要往西北去,面前这位还是肃王的儿子,她要查的事也算与他息息相关,这样看来似乎没什么拒绝的余地,只是若带上他们......
她视线挨个扫过几人:病美人,面团子,小古板。
有些拖累啊。
萧关月立刻看出了她的迟疑,胸有成竹道:“镖金按天算,一天五金如何?”
按天算啊。
祝云想到驿站里的翡翠白菜,又看了看萧关月的脸。
“十金。”
萧关月又继续道:“每日十金,安全抵达目的地,额外再给一百金作为酬谢。”
“成交。”
美人在侧,重金衬陪,桩桩件件哪有她祝云拒绝的余地?
萧关月又喝了口茶,对着正踌躇要不要继续跟着的沈归海道:“若沈少侠也愿意,相同镖金,相同酬谢,如何?”
沈归海眼睛一亮,又能不违师命,又能赚钱,一举两得!
于是连忙点点头,躬身施礼道:
“百药门沈归海,幸会殿下。”
眼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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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室内一片其乐融融,祝云干脆斜倚在门框上,仿佛没骨头似地,斜眼问道:“既然决定好了,我丑话说在前头,前些日子的蜀中双煞是江湖上有名的刺客,恶贯满盈,能请动他们两个特意从剑南道敢来杀你,就是拿准了你若出事,绝对找不到买凶杀人的人。”
“而且,十分想要你的命。”
剑南道是平王的封地,萧关月思忖着点了点头。
至于危险,他自然也知道,否则不会无论如何都要留下面前人。
虽不知道是谁想要杀他,但他早便明了,此去关内三州清田,一路必定狂风骤雨不得平静。
可即使前路泥泞,他也必须去。
王裕祥死前透露的事情,一定能解答他这么多年的疑惑。
他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年洛水河畔,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调查这些,还要肃清私田,其中阻力不可估量。
身边的齐乐虽然出身乾坤派,在京中属于佼佼者,但他年纪尚小,实战经验不足,遇到一些老江湖,仍然无法保证他们二人的性命无虞。
至于那位沈少侠,看齐乐对他信任的模样,医术似乎不错,留下也算双重保障。
看着萧关月眸光闪了闪,祝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一定对此心中有些猜测。
她大步从门口迈了进来,腰间长刀系在羊皮制的蹀躞带,逆光摇晃间衬得人身影纤细修长。
祝云正色,抱拳道:
“天山祝云,幸会殿下。”
......
......
几人落脚的小屋在陇山山脚处的一间小屋,屋中只有一个耳朵不太好的老婆婆,鬓发皆白,在此处辟了一块地,种点瓜菜果腹,偶尔进城一次,买卖食物。
见他们几个年轻人形容狼狈,似乎遇到了什么意外,也未作他想,只是打开院门让他们自便。
此时婆婆正在门口浆洗衣衫,祝云拎着打满水的木桶坐到婆婆旁边的石头上:“我们也在您这儿住了些日子,多有叨扰,这点小事就让我来吧!”
婆婆用手臂拦住她的动作,笑呵呵道:“哪里就劳烦您,我虽然老了,耳朵也坏了,但这些事情都做惯了。”
祝云笑吟吟往木盆里加了点水,“您倒是看得开,也不怕我们是坏人。”
婆婆道:“此处唯有一亩三分地,三间木屋,土石垒起来的院墙,还有我这年老色衰,活够本了的老妪,若是有人想要,便拿去吧。”
“人生在世,不过是生在逃,死在追。”
“多逃一年便多赚一年,更何况您哪里年老色衰,女子的美可不在年纪。”
祝云嘻嘻笑,顺手把婆婆洗好的衣服晾起来。
“明日我进城一趟,婆婆可有需要的?”
婆婆仔细听着,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倒也没客气,慢慢道:“屋子里的俊后生和那汉子都病了,买些肉吧,好好补补。”
祝云笑着点点头。
门口的沈归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这样的人,会偷他们的回元丹吗?
从未出过百药门的沈归海,头一次对师父的判断产生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