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匹红骝在道路上飞驰,在舒适的马车上,六人相对坐下。
诺曼和两位女士坐在对面舒适的沙发上,正翘着脚,对着整个车厢的环境进行点评。
“这沙发,这木头,这桌子——”黄头发扎着小辫的男人眯起他黑色瞳孔,无比煽情地说道:“还是真皮——”
他深吸了一口车里漂浮的空气,幽幽地感叹:“伊犁之歌5号,也是下血本了呀,不知道哪个冤大头才会——”
话音还没落地,就想到冤大头本人还坐在对面。
诺曼没有说完,干笑两声,老实了一点儿。
但这点老实没持续半分钟,诺曼又开始抚摸起扶手上的一块宝石,又用脸蹭了两下。
为这趟出行付了全款的真正·冤大头,此时正倚着车厢,强行让自己闭目养神。
从他的表情上来看,这位大魔导师似乎相当云淡风轻。
可没人注意到,他在被长袍遮掩的另一只手上,已经有青筋显露。
但诺曼还在叽叽喳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两个可能,要么他没有自知之明,要么,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但无论是哪个,温德现在都拿他没有办法。
总不能现在把他踢下马车吧。
虽然他真的很想。
几乎是半个时辰过去,这场闹剧才堪堪结束。
那个男人撑着下巴,虽然安静下来,但手还不老实地伸向车厢中间的小桌板,偷偷摸摸薅点麻烦的零食塞进嘴里。
梅茜坐在中间,对诺曼毫无出息的小动作见怪不怪。
反正不用她花钱,善魔拿出一路上收集的资料,开始指指点点。
除去学院的委托,在花田里,梅茜也收集了不少好东西,无论是草药还是别的,都足够她研究一段时间了。
旁边的妮娜凑过来,仔细倾听着,棕色的长发有几缕落在手腕上,她也浑然未觉。
而没有参与讨论的另外两个人,则是另一番场景。
温德的旁边,艾伯特坐立难安。
他特意往另一边靠,想要离这位公爵家的独生子远一点。
可是身边另一侧,又是那个靠近就会让脸变得通红的人。
他不想打扰阿方索,所以十分纠结,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身体几乎要成了S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超乎了艾伯特的预料。
在开始上车的时候,出于礼貌,他们让梅茜和妮娜先进去选了座位。
妮娜开始对这种女士优先的做法表示不需要,但梅茜很乐意地接受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知道,这会是相当长的一段路。
她拉着妮娜坐在马车后半部分。经验所谈,坐这种马车时在后方,赶路的时候比较安稳,也不容易晕车。
阿方索排在女士们的后面,轮到他时,精灵选择坐到了她们对面前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地方有一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前方行驶的骝马。
艾伯特当然要坐在阿方索的旁边,他落座的时候,精灵还很默契地往旁边移了移,虽然本来座位也够大了。
接下来,就是温德了。
艾伯特以为温德会坐在梅茜旁边,毕竟整个冒险团,他也就和善魔关系还不错。
或许精灵也会无所谓,而阿方索旁边已经有他了,再想坐下的话,只能出去和骝马一桌了。
谁知道这哥们怎么想的,自然而然就坐到了他旁边。
长袍一挥,就坐了下来,双腿交叠,根本没有半分客气的意思。
感受到旁边少年不可思议中又带着些许不满,隐隐还有一丝惊恐的视线,温德默默移开目光。
其实原因很简单。
他……只是不好意思和异性坐在一起。
但这种事如果说出口的话,可能会被这群人嘲笑,他都能想到梅茜可能的的反应了。
大概是手捂着嘴,轻笑一声,然后说:“哟,这么纯情啊,大魔导师。”
还有那个商人和艾伯特……
总之,他是绝对不会告诉他们真正的原因的。
“这几匹是目前能找到最高级的骝了。”等诺曼安静下来,温德有气无力地解释说,“这一路的花费,加上餐费和住宿费,已经比魔法阵还要昂贵了。”
“你选的嘛,大人。”诺曼抛了个媚眼,笑嘻嘻地回应。
“要是我一个人,我就直接用魔法阵了。”温德不接茬,往后靠了靠。
意思不言而喻,别来沾边。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但用魔法阵,就算能拉上你们,你们又没有王室的通行认证,没法去私人的阵地。用魔法阵去王都,只能用另一个公用法阵。”
“王都一直都不清静,现在还临近庆典,每时每刻,进出法阵的人流都相当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想,还是不要惹起暴动比较好?”
“就算大家现在都知道你们曙光冒险团有一个精灵,但也不需要这么华丽的出场吧。”
也是。
“该说不说,这辆车的骝真是不错。”诺曼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感叹说,“这个速度还能这么平稳,比我们去木林镇那时候坐得还要强。”
“都很棒。”阿方索忽然说。
“行行行,都棒。”面对精灵,诺曼就变得非常识时务,双手投降,立刻改口。
妮娜大大的琥珀色眼睛扑闪了两下,她歪了歪头:“我听说其实骝的灵智很高,超出了普通的家禽,甚至能和普通人、魔兽媲美了。”
“一顿饱和顿顿饱,它们还是分得清的。”黑发青年哼笑一声,“人也不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得了,能不能不要老说一些人身攻击的话……”梅茜无力吐槽,“明明你自己就是例子,总是一言不合就把攻击范围选择全体干嘛。”
“要是别人不知道你是温德·西索,这样的话,放在外边是要挨揍的。”
温德噎了一下,但听到善魔后面那句话,又有些不服不忿地开口。
“那谁叫我一出生就是温德·西索呢。”大魔导师冷笑一声。
“再说,就算想打我,大部分人也没有我地位高。”他淡淡地说,“剩下的一部分,也打不过我。”
“那也没有必要那么说,好好沟通,我是人与人之间的钥匙。”梅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既然你能打开门,用钥匙拧两下也不费力,非要一言不合就踹开,这是什么新型潮流吗。”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
“我当然知道。”温德说。
只是,也得分是什么门,有的门可以靠钥匙拧开,有的门,天生就应该被踹。
昨晚,他把那个已经相当古朴的匕首和那个精灵所赠精致花环放在了一起。
匕首上面有许多空洞,是曾经镶嵌着晶石的地方,如今早已磨损,变得一片漆黑。
而那个花环是那样的美丽而新鲜,因为被施了魔法,和当初刚摘下时,仍然毫无区别。
明明是很不般配的事物,看起来竟然也并不别扭。
温德盯着那两样东西,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自己和那个老头子初遇的时候。
那时他还不大,听侍者聊天,书店里出了新书。好奇心旺盛,等不及府里统一采购,就想出去看看。
然后就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只是偷拿了两块面包分给贫民巷里饥饿的孤儿,就一直被追捕。
还塞给了温德一块。那时候小小的公爵独子对城里不是很熟,恰巧迷路,也恰巧目睹了分发到被抓到的。
在几个人按住那个老头的时候,他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后面的剧情就是很俗套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
等他一亮出公爵府的令牌,那些人就立刻换了脸色,变得毕恭毕敬。
一群走狗。
而他呢?被走狗所尊敬的人,所谄媚的人,甚至被他们所供养的人……也只不过是更大的走狗罢了。
温德不再去想,亲手把那个盖子合上,放在了车厢的最里部,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虽然后来他知道,那老头偷的不是两块,是两百块,只是当时恰好分到只剩两块。
而且他已经进进出出好几回了,当时的追捕,对他来说,差不多是跟游戏一样吧。
真是浪费感情。
他闭了眼,这些东西一想起来,就停不下。
但想着想着,竟然真的开始困倦了起来。
温德也没打算抵抗,正好睡觉,也真的睡了。
而他旁边的人,注定是没法像他这样轻松地入睡了。
艾伯特维持着姿势,觉得自己要变成一条麻花。
幸好旁边黑发青年似乎真的睡了,缩成一团,紧靠着角落,给座椅留出不少空隙,他才得以喘息。
一级警报暂时解除。他轻呼一口气,想起了离开昨日花田时见到的场景。
那个之前接待冒险团和……帕里斯的官员,就站在关口那里,他身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挺拔地站立。
肃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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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与如今娇嫩明艳的花田外围,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看见他们一行人出来,就立刻迎了上来。
“各位,你们能够安全,真是太好了……”
艾伯特迎上去,在回来的路上,他还想着怎么和这位先生解释花田的变化,准备了八种不同的回答。
结果第一个回答还没说,就被对方的反应惊在原地。
还没说上两句话,那张经过无数风霜的脸上,就留下了两行热泪。
后来才知道,这位长官出身的家庭,曾经就是昨日花田周边的居民之一。
他身为犬兽人,祖上却有龙族的血脉,也算是长生种的一员,见过三百年前未被烧毁的花田。
他立下不少战功,按理来说也该是退休的时候了。最后,却是来到了这里,成为了这里的长官。
聚集点之中,除了为花田中秘宝而来的逐利者,那些更多的,从远方而来聚集于此,并长久居住的人,大多有类似的背景。
昨日花田是记忆的载体,却也曾是谁人的记忆本身。
而现在,那片花田,又回到如同记忆中童年一般的模样了。
昨日花田以其的珍宝,奇幻的传说闻名于世,是无数冒险者梦寐以求的圣地。
但在某些人的梦中,那绮丽的花田,也不过只是一个回不去的家乡,一段无法复现的过往。
仅此而已。
但仍然有人愿意回来,愿意坚守,为它献出自己的一生。
而如今,那往日的回音再度奏起,他,和他们,如何能不喜极而泣呢?
他等了太久太久,连想说的话语都已经变成一片空白了。
但心中的情感是如此满溢,如此迫切地想要宣泄,想要诉说。
那么,只能流泪了。
只有眼泪,只有眼泪能够诉说。
艾伯特捏着自己的指根,情绪也开始变得沉闷起来。
忽然一阵不安涌上心头,绿发少年抿起了唇,手指动了动,装作不经意地向旁边瞄了一眼。
精灵看着窗外,似乎并没有察觉,碧水一般的眼眸清澈而透亮,安静得从来都不会起一丝波澜。
但艾伯特知道,不是的。
他见过他笑,见过他转圈,也见过他安慰他的样子。
艾伯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靠近一点,他悄悄地,用手指蹭了蹭阿方索的衣角。
那真的真的是非常非常小心的一下,刚碰到布料的触感就收回了手,一般人是根本不会注意到的。
但精灵明显不是一般人。
阿方索动的那一瞬间,艾伯特的心提到了嗓子根,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什么应对的方法。
可阿方索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从腿上移下,轻轻地放在了艾伯特的手边。
两个人的小手指贴在一起,因为只是贴着,谈不上有什么特别温暖或者说柔软的触感。
但是,能让人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知道,他一直在他身边。
艾伯特默默低着头,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似乎是在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歌。
太阳、月亮、星星,那些都过于遥远。
我只想做你手边,一朵小小的花。
最好是在湖泊之畔。
什么颜色都可以,只要能让你看见就好。
你能够摘下我。
而我,能够触碰你的指尖。
艾伯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他不是那种常常会诵读诗歌的人。
但在阿方索身边,自然而然,就会想起很多美好的事物。
人的一生,为了想要的东西四处奔波,或者想要寻觅到一片安心之处。
但恍然回头,兜兜转转,还是走了同样的路。
可是,这都是没有关系的。
艾伯特想。
尽管麻烦事从来没有停过。
回去之后,家族会怎么对待自己?王室究竟要做什么?那个前台究竟是什么身份?
而那个与自己有相同样貌,剑术高超,说着奇奇怪怪话的男人,又是因何而来,又经历过什么………
生活还有很多很多谜团。
但无论前方要面对什么,都没关系。
因为,他想要依赖、想要保护、想要留在身边的那个人……
此刻,已经在他面前了。
既然还有行进的能力,路,还是要一直走下去的,直到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或者……
直到,再次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