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养心看出浮念雪是故意说这些话的,虽然只与他相处不到两天,她也大致明白了这位身娇体贵的鲛人王子生性欢脱,想一出是一出,也没个分寸,让人难以捉摸。
为了不让人误会,见连璧起身,她还是决定向他解释一下。
“连璧,浮公子刚才那是……”
“哎呀,你不要跟他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要生气啦!”
话被打断了。
孟养心:“……”
她啧了一声,自己很少对人露出这样的神态,浮念雪算一个。
怕浮念雪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话到嘴边,她换成了个稳妥一点的:“我与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开玩笑的。”
“啊呀,都跟你说了不要了,人家会害羞的,你真讨厌!”浮念雪娇嗔道,想往孟养心怀里躲,孟养心用手抵挡住他的脑袋,两人僵持不下,浮念雪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孟养心:“……”
有时候真想揍浮念雪一顿。
她抽空看了连璧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低头垂眸用帕子清理着手上的的食物残渣,也不知信了没有。
这浮念雪实在难缠,还不知道要整什么幺蛾子。等过两天,自己带他游览完青云宗,耳边清净了再向连璧说清楚。
如此想着,孟养心一把推开浮念雪,加快进食的速度。
连璧来之前,她陪浮念雪爬山走路许久,虽吃了些东西,但到底不合胃口,她感谢连璧为他送饭。其实不送也没事,她下午还有事,马上要回逍遥峰。
她再次告诉连璧以后不必再送了,见对方浅浅颔首,放下心来,收拾好东西后,向浮念雪告辞。
浮念雪:“你别忘了明天啊,我等你。”
孟养心:“你放心,我记着呢。”
终于可以半天不见浮念雪了,孟养心有些喜悦,脸上露出笑容,转身抛出宝葫芦,坐上去就走。
连璧落后一步,没了孟养心在眼前,脸色彻底沉下来,寒芒在眼中一闪而过,四周的春末暖风都冷了几分。
他狠狠瞪了浮念雪一眼,踏上归墟剑追孟养心而去。
浮念雪瞧见连璧的眼神打了个冷颤,但很快便得意起来,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跟我斗,气死你!
……
孟养心回到住处后,直奔吴御鹰的东屋,却见其房门紧闭,想来是在睡午觉,她有些失望地叹口气。
刚一转身,撞到一个宽厚的怀里,许是撞疼了,男人吐出一声低沉闷哼,像是天鹅的绒毛,落到她的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孟养心吓一大跳:连璧跟在自己后面干什么?!
连璧微凉的手掌扶住她的双肩,关心道:“没撞疼师姐吧。”
“没有。”她急忙站好,又说了声抱歉。
“师姐有事儿找吴师妹?”
“嗯。需要她帮个忙,看来要等一会儿了。”
说完,孟养心走进自己房间,正要关门,被一只手挡开,连璧一个侧身就钻了进来。
孟养心:“?!”
这是何意?
“不如我来帮师姐吧。”
“欸?”孟养心有些不自在地看向他,“但我这件事花费的时间可能会有些长,万一耽误了你的其他事就不好了。”
“无碍,我今天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连璧眼神热切。
孟养心想了想,自己明天就要向辛正远交差,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尽快完成才是,索性点了点头。
“好吧,那多谢连师弟了,请容我稍作准备。”
“好。”
连璧心下疑惑何事还需要准备,不过只要能帮助孟养心他就开心。
那个浮念雪在他面前矫揉造作,他早就看出来是故意而为之,孟养心才不会看上那种娇生惯养、什么都不会做的蠢货。
孟养心需要的是自己这样有用的帮手,那条贱鱼比得过吗?
这样想着,连璧心中宽慰几分,嘴角微微松弛,坐到旁边,注视孟养心的一举一动。
孟养心将辛正远给她的琉璃瓶打开,取出一根银针刺进,随着灵力的传入,一丝暗红的毒素被提取上来。
随后,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个黄符纸做成的小人,用一根针刺破自己的手指,在小人的脸上画了一个血红的笑脸。
连璧微惊:“师姐你这是?”
“这是魇术,一种比较罕见的术法,我有用。”
“哦。”连璧心头微动,师姐还真是厉害,如此生僻的术法都知道。
孟养心在小人身上注进灵力,只见其震动几下,边缘泛出金光,仿佛活过来一样。孟养心又将刚才提取的毒丝放到小人上面,毒丝转瞬便渗透下去,将小人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连璧,你拿着这个小人,只需做一件事,就是等上面的笑脸变成哭脸之后将它烧掉,一定要烧掉。”
连璧接过应下。
孟养心又叮嘱道:“等待的时间可能有些长,短则半柱香,长则一个时辰,期间你可以做些自己的事情,只需定时查看小人便可。”
连璧点头。
孟养心走进内室,坐到屏风后面的地上,连璧跟在她的后面,愣了一下,没有进去。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孟养心的气息似乎有些不稳。
“无论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惊慌。”
连璧乖巧地“嗯”了一声,心想能发生什么。见里屋的人不再说话,他也安静地坐到罗汉床上,将小人捏在手里,从矮桌上随手拿起孟养心的一本书看。
虽说是看书,但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矮桌上的青铜瑞兽纹小香炉里点着菡萏薰香,烟气袅袅,缕缕缭绕着起升。
这是属于孟养心的气味。
他在前世闻过很多次,都没有现在浓烈,氤氲飘渺的香气包裹他的全身,呼吸之间,整个肺腑好似被荷香填满。
他感觉孟养心在抱着他,他钻进她的身体,与她融为一体,难舍难分,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不是仿佛,他们的确如此过。
连璧捏着书页的手指蜷缩,一页纸怎么也翻不过去,他轻轻侧头,束起的发垂落一缕,扫过他发烫的耳际,带起酥麻战栗。
他感觉自己要醉在这香气中了……
“嗯哼……”
一声女子的呻吟猝然响起,猛然拽回了连璧的心神。
他像一只受惊的鸟,仓皇地站起身,脸颊飞上一抹红。
他怎么能想这些事呢!竟然在幻想中声影具现,简直太羞耻了……
“嗯啊——”
有一个稍大的声音响起,连璧乍然愣住。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不是他臆想出来的,而是从内室中传出的!
像是往泥潭中扔进一块巨石,他的脑袋整个被糊住了,运转不开。
怎么回事儿?
连璧试探地挪到内室门口,隔着门帘、屏风,他看不见人。
“师姐……你怎么了。”
又一阵窸窣忍耐的呻吟声响起,孟养心并未回答,连璧胸口的心跳快得如擂鼓,他喉头滑动几下,小心翼翼地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师姐?”
他在屏风前驻足,正思考要不要上前,上面突然显现出一个人影。
孟养心从地上爬起,手掌借着屏风支撑住自己,她动了动身子,抬起手略微颤抖着脱起了外衣。
连璧大惊失色,慌张背身。
“师姐这是做什么,我还在这里呢!”
“我知道……”孟养心声音绵软无力。
轻飘飘的一句让连璧的方寸彻底乱了,他羞着脸看了看紧闭的门窗,道道阳光从雕花格子中透入。
这光天化日的,孟养心到底要让自己帮什么?她为何如此心急,至少也要等两天之后再说嘛!
连璧想起了敛影珠,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他强装镇定,对孟养心说道:“师姐你等等我,我去拿个东西。”
话音刚落,里面的女人发出一阵干呕,并伴有重物砸向地面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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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连璧意识到不对劲了,旋即转身走到屏风里面,看清了其中的光景,他的眼睛骤然睁圆。
孟养心趴在地上呕吐,秽物混着黏液淌在地上,她的脊背弓起又塌下,肩膀跟着每一下呕吐剧烈耸动,,向来修整的发髻松散,垂落的几缕发丝黏在颊边。
连璧也终于明白她为何会脱掉外衣了——
她白皙匀称、有着劲瘦薄肌的臂膀上面起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有些已经破开化脓,脓液顺着肌肉线条流下,与青色的血管相互映衬,彰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师姐——”
连璧惊呼。
孟养心缓缓抬头,她的脖子脸上也都冒出疹痘,口周糜烂,额头渗出冷汗,眼神已不太清明。
“连璧,我与你说过什么……”
她有气无力地吐出话,身子一歪将要载下去,连璧迅疾上前搀扶支撑住她,没有让她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上。
“师姐,你怎么了?!”
连璧的焦急的声音还没传进耳朵,孟养心眼白一翻,没了生息。
“师姐师姐,你醒醒!”连璧将孟养心揽在怀里,轻轻晃动,对方毫无动静。
见状,连璧如遭雷劈,心脏仿佛被冻结,他连呼吸都忘掉了。
“师、师姐……”
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孟养心怎么会死呢?
他不信邪,抱起孟养心就往外走,他要去喊人救命。
刚到门口,屋门被从外推开。
是吴御鹰。
连璧满脸焦灼与悲戚:“吴师妹,师姐她……”
“她没事。”吴御鹰平静开口,“把她放回去。”
“?!”
看着连璧茫然的样子,吴御鹰主动伸手去接孟养心,连璧不撒手。
她只能耐心解释:“养心是在试毒,她是不是给了你一个黄纸小人,等把小人烧掉她就醒了。”
“可她已经没了气息。”连璧半信半疑。
“你先把她放下,再摸一下颈脉试试。”
连璧思索一瞬,照做,将孟养心放回到了床上,伸手去试探,果真有微弱的搏动,他紧绷的心弦松下来。
“我第一次见她试毒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这些都是依靠魇术形成的假象,你不用害怕。”吴御鹰一边说着,打开了窗扇透气。
“可她很痛苦,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没有。”吴御鹰摇摇头,“之前很多医修丹修都是以身试药试毒,更有甚者强迫他人成为药人,养心的这个方法已经很方便了。”
“她研究出此法不过四年,大概用过十几次吧,试毒、配药、再试药,以此反复得出解毒治病之法。”
“‘以此反复’!你是说她还要像这样再经历几次。”连璧诧异不已,不敢相信。
“如果配药顺利地话,只一次就够了。我也觉得此法对养心来说太过痛苦,可只要能救人,她并不在乎。”
连璧愣怔。
他看着孟养心白到冷寂、瞧不出生机的脸庞,心像是变成了一颗未熟的杏子,酸涩无比。
他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孟养心,上一世对她一见钟情只是因为她的外表,他与她的回忆只有在魔域的那些风月往事。
孟养心为了追求他,哪怕只是喜欢他的脸,也会花心思打探自己的喜好。
而自己为她做过什么呢?
孟养心宁愿自己痛苦也要试毒救人,她这样无私的人却为了他堕入魔道,放弃自己所有的荣耀与前途。
他值得她这么做吗?
他不想让她重蹈覆辙。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应该接受她的,他们应该是一对璧人,而不是怨侣。
连璧想着,泪水又淌了下来。
他要把上一世当做一场梦,那些痛苦的回忆本该就是一场梦。孟养心又不知道那些事情,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要拯救孟养心,绝不会再让她误入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