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萱草堂
崔夫人正在崔嬷嬷的帮衬下仓促更衣,深紫色的锦绣华服,上用金线绣出繁复的祥云纹样,袖口与领口皆镶着精致银边,脖颈上还有一串金灿灿的花丝炸珠天宝如意锁。
不过三十来岁的年轻妇人,因着这身打扮硬是瞧着老气十岁。
崔夫人犹嫌不够,“这些都是过去姐姐爱穿的衣裳,崔嬷嬷你瞧我如今模样,可有几分姐姐的影子?”
她原以为裴韫还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以裴韫如今的身份地位,回京的阵仗必然不小,哪曾想他仅仅带了麾下部曲便回来了,连个口信也不提前传给她,崔夫人这才着急忙慌地收拾自己。
“可以了,夫人。”
崔嬷嬷瞧着心疼,握了握她的手,想劝崔夫人放弃效仿姐姐的念头,可话到嘴边,对上崔夫人泪光盈盈的美眸,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下一瞬,门外响起下人的通禀,大少爷来了。
崔夫人忙端起架子,压抑着内心的雀跃,施施然行至正厅。
“姨母。”
男人磁沉冷淡的嗓音回荡在空寂的厅堂中,并无多少情绪。
相较崔夫人的紧张慌乱,裴韫此行敷衍许多,不过是碍于礼数,前来拜见。
听得“姨母”二字,崔夫人眸色暗了暗,但见裴韫全须全尾站在面前,她还是抿唇笑着,“平安回来就好。”
又命抱琴看茶,是过去裴韫最喜爱的顾渚紫笋。
茶刚呈上,崔夫人内心的紧张稍有缓解,慢慢挪回主位上,柔声道,“韫哥儿,我已吩咐膳房准备了晚膳,都是你幼时爱吃的……”
两年不见,崔夫人有许多话想同他说。
裴韫却无此等闲情,抬手制止了崔夫人的话茬,“不必,我还有要事,一会儿便走。”
“晚膳不吃了?”
崔夫人蹭的站起,音量不自觉拔高两分,看清男人始终波澜不惊的面容后,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不吃了。
只是不想在她这里吃。
“……不在我这用膳也行,我差人将膳食送到你院中罢。”
“嗯。”
得了这句话,裴韫再无什么可同崔夫人说的,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
崔夫人叫住他,“即便你不喜我,我到底也是你的长辈,有些事,不免要我替你操劳。”
时间紧迫,崔夫人不再绕弯子,索性将通房的事告知他,“你年岁不小了,旁人如你这般年纪,已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
“不说旁人,就看裴桓,他都要当爹了,你呢?”
“我知你情深义重,奈何谢蘅那姑娘命苦,没有福气,如今两年过去了,你也该朝前看,往后日子还很长,我只盼你身边能有几个可心人,能为你诞下一儿半女就更好了,如此我也算对得起你故去的母亲。”
事已至此,崔夫人给了抱琴一个眼神。
抱琴意会,乖巧跪在裴韫身侧,杏眸潋滟,螓首微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和锦书,各有千秋,皆是崔夫人精挑细选的通房人选,只要裴韫点头,今晚便能开了脸送到蘅芷院里侍奉。
裴韫看也不看,“此事不劳姨母费心。”
至此,他也算明白崔夫人的用意,不顾崔夫人的呼唤,头也不回阔步离开。
至于那盏茶,裴韫一口未用。
崔夫人怔在原地半晌,仿若被抽去浑身气力跌坐在圈椅里。
崔嬷嬷从屏风后绕出来,打发抱琴先退下,而后递上一盏温水,帮崔夫人顺气,“夫人放宽心,大少爷早晚会明白您的一片苦心。”
崔夫人摇头垂泪,“他始终怨恨我。”
怨恨她明知大崔氏是被勇毅侯与外室柳氏气死的情况下,还是在大崔氏头七时,与勇毅侯厮混到了一张榻上,以此嫁入侯府。
彼时裴韫只有六岁。
那时的裴韫,先是亲眼目睹自己母亲身怀六甲惨死房中,而勇毅侯却日日沉溺温柔乡,未曾回头看亡妻一眼。
最后,就连唯一亲近的姨母,也选择了背叛,这对伤痕累累的裴韫来说,又是沉重一击。
此后,裴韫性情大变,原本爽朗活泼的小郎君变得日渐沉默,同她的关系也愈发疏离,甚至冷漠。
再一晃眼,他便长成如今威严深重,不近人情的裴都护了。
可当年之事,她能有什么办法?
倘若不是为了姐姐,为了姐姐的孩子,她何苦赔上自己的青春年华,抛弃身为名门贵女的清高,做下这等勾.引姐夫的不耻之事?
裴韫是她看着长大的,幼年时裴韫还总会围着她打转,一口一个姨母地唤着,这样活泼可爱的孩子,她如何能弃之不顾,眼睁睁看着柳氏与柳氏的孩子将他生吞活剥了去?
这勇毅侯府是靠着姐姐,靠着崔氏一族撑起来的,哪怕长大后的裴韫不要,她也要为了姐姐守住,绝不容许姐姐的心血落到仇人手中!
崔夫人哭过一场,用帕子拭泪,再抬眸,已恢复了人前的端庄贤淑,嘱咐崔嬷嬷,晚些送抱琴去蘅芷院。
“这丫头心性不错,容貌不俗,给韫哥儿做个通房,也不算埋没了她。”
如今朝局不稳,大皇子邕王与四皇子吴王相争,夺嫡之势愈演愈烈,而裴韫位高权重,必然是双方拉拢的目标。
两年前,裴韫就因拒绝投效,回京路上刺杀不断。
征战沙场时刀剑无眼,九死一生,回到汴京还要应对各种明枪暗箭,如此危机重重,不知何时就……
总之,裴韫必须留后。
否则待崔夫人百年,她无颜面对姐姐。
崔嬷嬷领命颔首,忽而想到什么,“抱琴要送给大少爷,那锦书……”
抱琴相貌清丽,锦书也不差,最要紧的是锦书识字,略通风雅。
裴韫念念不忘的亡妻谢蘅,就是个冠绝汴京的才女。
崔嬷嬷想着,或许锦书能得大少爷几分青眼。
崔夫人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不耐道,“适才找人沏茶,都不知那丫头上哪儿躲懒去了,关键时候不中用,还提她作甚?”
再如何风雅识字,到底是个奴婢。
做奴婢的,就该乖顺听话。
崔嬷嬷应声是,下去安排。
刚行至门边的锦书恰好听到这番话,小脸煞白一片,赶在崔嬷嬷出来前闪身躲到廊柱下,一颗心七上八下。
夫人要提拔抱琴做大少爷的通房?
那她呢?
她为了有朝一日攀附上大少爷,迎合大少爷的喜好,这两年没少下功夫识字读书。
想到就因为自己迟了一步,硬生生错失此等良机,锦书便恨得咬牙。
都怪林迢迢!浪费她时间!
*
林迢迢伺候郑月兰用过晚膳,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好在她离得远,没惊着郑月兰的胎像。
眼下郑月兰一脸的忧心忡忡。
崔夫人给裴韫安排通房侍寝的消息已经传到她耳边了,这可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先例。
定然是因为她们二房有孕,崔夫人急了,这才迫不及待,不管不顾先弄个丫鬟过去伺候。
不仅如此,崔嬷嬷那里还备下了助孕的汤药,只待通房侍寝后饮了助孕汤,好一举得男。
这让郑月兰如何不忧心?
刚诊出有孕时,郑月兰就盼着肚子里的是个男胎,私下里缠着郎中询问,结果大失所望。
郎中说她这一胎极有可能是女儿。
女儿就女儿吧,郑月兰也不急的,她还年轻,到时再生就是,谁知道呢,裴韫回来得这般突然,通房安排得也这般突然。
万一那个叫抱琴的婢子走运,怀子不说,还怀了男丁……
郑月兰一想,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林迢迢的喷嚏声惊醒了她,郑月兰赶紧把人召回来,要林迢迢再帮忙出出主意,阻止崔夫人的计划。
林迢迢听得直皱眉,又不好表现出来。
往日她给郑月兰出的主意,多半是些增加夫妻情.趣的奇技淫巧,妨害不了任何人。
可郑月兰这次,却希望她出个主意,让抱琴做不成通房,甚至是……让抱琴生不出孩子。
林迢迢没法恩将仇报去做这等害人的勾当。
况且勇毅侯府中,还是崔夫人说了算,柳氏有平妻之名,再得宠也罢,始终不能越过崔夫人。
谁叫崔夫人有个二品封疆大吏的儿子。
林迢迢只想活着,拿了钱好好的活着,这等高门大院中的恩怨争斗,她不想牵扯其中。
她只能委婉拒绝,“奴婢说破了天,只是少夫人您身边的小奴婢,哪有同大少爷作对的本事?”
这不强人所难嘛。
她真倒霉了,可就没人再帮郑月兰固宠了。
看着郑月兰逐渐阴沉的脸色,林迢迢补救道,“不若奴婢去劝劝抱琴?”
她安慰郑月兰切莫忧思过重,且不说抱琴如何,就说裴韫此人,传闻是个对亡妻情深义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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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为亡妻守节多年,应当不会轻易叫通房乱了心神。
裴韫未必会答应通房生子一事。
郑月兰脸色虽沉,也明白林迢迢所言不无道理。
再者,她的确还是太依赖林迢迢了。
正如林迢迢所说,她只是个小奴婢,能力有限,可左右不了裴韫床帏间的私事。
……要是安排给裴韫的通房,都生得如林迢迢这般就好了。
她就不信裴韫下得去手。
郑月兰上下打量林迢迢一眼,而后叹息,挥挥手让她退下。
林迢迢不知郑月兰的所思所想,决定去萱草堂寻抱琴。
她猫在后罩房附近守株待兔。
平日抱琴会经过此处取水洗漱。
等了不到一炷香,果然看见抱琴袅袅而来。
但她已经洗漱打扮好了,穿着簇新的桃红夹袄,下着鹅黄襦裙,泼墨青丝挽成发髻,鬓边还有崔夫人刚刚赏赐下来的两朵海棠珠花。
见到林迢迢,抱琴颇有几分意外,“你怎么来了?”
林迢迢如今可是二少夫人郑月兰最器重的大丫鬟,崔夫人这处已有所耳闻,让人瞧见了,恐怕要为难她。
抱琴赶忙拽着人躲在暗处。
林迢迢也不浪费口舌,直言道,“抱琴姐姐,你想不想攒钱,同我一起离开侯府?”
抱琴微愣。
林迢迢握着抱琴的手,神色认真,“过去抱琴姐姐对我有恩,我铭记于心,我手头攒了些银子,等过阵子,我们一起赎身离开,找个平静安稳的小镇落脚,盖个小院,养几只鸡鸭,过点安安稳稳的踏实日子,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自由自在,不用再与人为奴为婢,看人脸色度日。”
外人听来,或许会觉得林迢迢天真可笑,但抱琴深知她的志向,她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从入裴府的那一刻起,便计划着离开,且一直为之努力。
抱琴欣赏她的态度,也佩服她的勇气。
“可是……我已是大少爷的通房丫鬟了。”
抱琴垂下眼睫,一点点挣开林迢迢的手。
林迢迢语调微急,“你还没去呢,还有机会回头的。”
抱琴是这府里难得对她怀抱善意的人,也是林迢迢穿越古代,遇到的第二个对她真心相待之人。
她不希望抱琴成为两房争斗的牺牲品。
“崔夫人是不是要你替大少爷怀子?实不相瞒,二少夫人盯上你了,不论你是否真的能怀上子嗣,二少夫人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抱琴小脸倏地惨白,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
林迢迢对天发誓,“此话绝非危言耸听,我在二少夫人身边待了两年,她是何品性我再清楚不过。”
于她有利者,她自善待。
可若阻了她的青云路,她也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抱琴在郑月兰那种人眼里,就是一个小奴婢,抬手便能碾死的蝼蚁。
除非抱琴可以得到裴韫的宠爱,能让裴韫为了她分出心神护她,让她免遭郑月兰的暗害。
“迢迢,谢谢你,我、我再想想……”
抱琴心神微乱,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惶恐,她的脸色越发苍白,胃腔里似有岩浆翻涌。
“不、不行了,我好难受。”抱琴来不及与林迢迢多说什么,推开她直奔一旁的草丛呕吐起来。
吐了片刻,紧接着腹部一阵绞痛,顾不得体面,抱琴又急忙奔向恭房。
好一番上吐下泻,等抱琴再出来时,人已成了柳条,风一吹就能倒。
林迢迢心中狐疑,嘴上趁热打铁道,“看样子你今夜没法侍寝了,我先带你回房歇息。”
抱琴无可奈何,侍奉大少爷的机会难得,可她眼下无法强撑,只好顺着林迢迢的话,先回房歇息,又托另一个婢子惜画转达崔嬷嬷一声,就说她身体抱恙,改日再去给大少爷请罪。
惜画一脸茫然道,“可是,已经有人去蘅芷院伺候大少爷了啊。”
抱琴回想今夜给自己送饭菜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漂亮的杏眸冷了几分,转而叹气,“罢了,这是我的命。”
机会就在眼前,她还能生生着了别人的道,被人算计,只怪自己愚蠢。
林迢迢见她不愿多言,隐有猜测,又宽慰了抱琴几句,就去给抱琴煎一副止泻止吐的汤药。
半个时辰后,抱琴的汤药刚服下,蘅芷院便乱了。
崔夫人派去打探情况的婆子跌跌撞撞回来复命。
“不好了,蘅芷院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