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真的问了千一,他觉得他是个勤学好问的好弟子,但他的脑袋却吃了千一足足三个爆栗。
还叫他滚去踩着上京城中的屋顶跑三圈,碎一片瓦,加跑一圈,赔十片瓦。
当侍卫跑到第五圈的时候,隋鑫披着大氅,裹着被子,一下坐起身。
有耗子!她将被子放下掖好,提溜着大氅,眼风凌厉的扫视周遭。
“吱,吱吱吱”耗子拖着长长的尾巴,朝着隋鑫洒在一旁的馍馍碎屑窜去。
隋鑫眼疾脚快,啪一脚断了耗子的脊柱,耗子一下瘫在那,痛苦地吱吱叫。
第五只了。
隋鑫用脚踢着耗子,将它踢到墙边,按照大小与其余四只排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集齐五只,她便捞着铜锁敲击锁链,召来那面善的苏狱卒前来铲鼠。
苏大叔皮肤黄黑,长得十分壮,但人很好,家里有个比隋鑫大些的女儿,嫁给了个举子,听他所言,那举子是个品行纯良,有大前程的人。
可这日,却召来个生脸的狱卒来,时近午时,那狱卒一手铁锹,一手端着餐食开了隋鑫的牢门。
那狱卒将东西放下后,面无表情地铲了墙角的鼠鼠,锁了门去往下一牢房送饭。
糙米并一个馍馍,一切与往日苏大叔在时并无不同。
隋鑫端起那碗,摩挲着碗边的豁口,抓起筷子在胸口撞了两下并齐,无声翻看碗中的糙米。
又抬头扫视四周,她总觉得今日这监牢有什么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她捧着温热的碗送到嘴边,糙米扒到唇边,她又放下碗,夹了一筷子米饭扔到墙角,撕了一点馍馍也扔了过去。
碗中的饭食一点点冷掉,隋鑫将碗搂进大氅里,一只小老鼠从墙上爬下来,左闻右嗅的溜到墙角,捧着饭食吃了起来。
隋鑫余光撇着那只小老鼠,亲眼见着它吃完跑了几步,而后抽搐一下翻在那了。
“有毒!别吃!”隋鑫将碗重重掷在地上,冲到栅栏旁大声喊着。
她贴在栅栏上,想看着旁边监牢里的隋夫人如何了,却只听到隋夫人催吐的声音。
坏了,这怕是已经吃了。
“苏大叔,苏狱卒?”隋鑫够着头看向过道尽头,便见两个从未见过的狱卒闻声而来。
隋鑫终于琢磨出今日的异常,那日日皆有的惨叫今个没听到,再结合着那几张生面孔。
一股恶寒蹿了上来。
有人想要他们一家的命。
他们不是炮灰背锅侠吗?强杀再强加罪名,这栽赃陷害是否过于惹眼,过分嚣张了?背锅的人选可太多的,为何偏要咬着他们不放呢?
她爹可是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哪出问题呢,他们不知道什么秘密,幕后黑手最清楚不过了。
该死的,总不会是预备炮灰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先下手为强的吧。
到底是谁啊,别让她知道,不然非得与之不死不休!
隋鑫见那狱卒步步靠近,犹如阎王索命,她一下子从牢门前弹开。
四处张望着,绝望顿生,她勉强能用来防身的竟只有那一地钝的不行的破陶片。
她握着破陶片对着空气捅了两下,而后三两下将铜锁顺到牢房里头来,紧紧攥在手里,整个人向后倒,将锁链绷到最长。
闻声快速逼近的狱卒见到这一幕也是愣住了,而后冷笑一声,将别在腰后的弩张开,装上弩箭对准隋鑫。
“靠!”这都行?
隋鑫手上的铜锁松不得,只得一边拽着,一边左右移动,那狱卒恶劣地端着弩跟着隋鑫移动,笑看她不断挣扎。
“这位壮士,不知你的主子可大的过宁王殿下?”
“我可是宁王殿下的人,你若杀了我,你的主子活不活得过今日我倒是不知,但你一定活不过今日。”
“倒不如你我结个善缘,我定会在宁王殿下那替壮士挣得前程,自此荣华富贵,平步青云,来日封侯拜相未尝不可!”
隋鑫语速飞快,移动速度渐慢,但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弩箭,不敢有丝毫放松。
“谁人不知宁王为那魏家嫡女,空悬王妃之位至今?你在宁王那至多是个妾,可是把我当蠢货来耍!”
说罢,弩箭离弦,千钧一发之际,隋鑫硬生生扭过脑袋,那箭堪堪擦过她的脖颈,留下道血痕。
未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庆幸,隋鑫见到了她活这么大从未见过的惊悚的一幕。
一柄银剑飞来,直插那假狱卒的脖颈,霎时,脖颈处开裂,鲜血喷涌而出。
飞剑速度之快,快到那狱卒倒下时还维持着端弩的动作。
隋鑫离那狱卒不过两步之遥,她下意识抬臂低头遮挡,那腥热的血仍旧溅了她满身,又顺着灰扑扑的大氅汩汩流下。
这是她两世以来,头一次直面一个人的死亡,还是如此惨烈的死亡。
她僵在原地,眼睛盯着那倒地的狱卒,可她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只觉耳边嗡鸣,天旋地转,只有拽着那锁链才勉强支撑。
可有人想将那锁链夺去,她用尽全力也不过多撑了半刻,便被人连锁链带人的拖了去。
隋鑫再醒来时,她正躺在干草床上,周遭和她身上的大氅干净的不见一丝血迹,好似那一幕只是她的噩梦。
只她脖颈处的伤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真的有人要杀了她,真的有人惨死在她面前。
她脸色惨白,唇上没甚血色,失魂地坐在那儿。
监牢之外的刑架上架着唯一的活口,活口低垂着头,嘴里塞着的破布已被血水浸染,滴滴答答往地上滴血。
“手砍了给咱这位老大人送去,”李淮璟缓慢转动银戒,朝牢房方向深深看了一眼,“人吊南城门示众十日。”
说罢,他拾阶而上离开了刑房,停在监牢门外数息,终是踏进门,来到了隋鑫的牢房外。
他长身而立,交叠的手垂在身前,隔着铁栅栏静静看着里头的人。
隋鑫如有所感,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灰暗,似被人抽了神魂,只剩躯壳留于此间。
她的唇恢复了些许血色,隋鑫看着门外之人,似有什么从她脑中溜过,她没能抓住,只那尾巴从她手中快速划过。
“他们无事。”李淮璟声音比之往日略沉了些,话音落了许久,他才听到一声沙哑的“好。”
李淮璟转身走了,他抬手按在心口上,这儿,有些闷,不过很快他便放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头风云变幻,血雨腥风。
户部的,吏部的,死了侍郎,连五六品的小官都没了几个,兵部那是更惨,直接没一把手,其余几部也没能逃得掉。
仵作挨个查验,竟未曾发现什么端倪,可一直好好的人突然死了便是最大的端倪,一时间人心惶惶。
死亡的官员人数还在增加,而死的这一众官员,似乎都有着一个共同点。
种种猜疑分析,也都指向同一个人,宁王,李淮璟。
偏这厮装得一副纯良,更大放厥词,说他要是亲自动手,何必如此用心抹去痕迹,直接削了脑袋了事,连火他都不会放。
一番言论,当场气晕了两个纵横官场数十年的老臣。
听听,听听,这是人言否?啊?啊?轰的一声,又直直仰倒一个。
弹劾的折子如雪花纷飞,可那人颠来倒去就几句话。
不是儿臣。
儿臣冤枉。
儿臣何其无辜!
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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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杀了栽赃到他头上吧?
一整个癞蛤蟆趴脚面,不,他不仅恶心人,还杀人,杀得肆无忌惮。
朝臣们看着身边的同僚时不时少一个,风平浪静一段时日,又少一个,朝堂上那些被人鼓动起来的言论渐渐息了声。
拿朝廷几个子啊,如此舍命。秀才的脖子哪硬得过丘八的刀剑啊!
除了些个重臣稳得很,只私下增派护卫,大部分官员也想通了,放了手。
有兵有底气,毕竟没谁乐意时不时被人骑在脖子上那啥,更没人愿意让那群蛮子逮着机会就从他们身上咬下几口肉,而后扬长而去。
更何况,他们也馋蛮子的战马,草场。
当李淮璟再次上了奏疏,款项竟顺畅无比的放了来。
眼见着阎王停手了,朝臣们抖着手把脑袋从裤腰带上摘下来,搁回脖子上,长舒一口气。
倒是庄首辅的气愈加不顺,一连几天都没个好脸色,回了府,竟因为端茶的婢女洒了几滴茶水而大发雷霆,众臣只当首辅心忧同僚,心火旺盛,更加小心行事。
朝臣们提着脑袋过活的这些日子,隋鑫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她不停给自己洗脑,一连洗了好几天。
那铲鼠的苏狱卒总时不时来看看隋鑫,悄声放下他自个编的蚂蚱就走。
这日,苏狱卒亮着一口白牙就来了。
“八十八,隋鑫。”他开了牢房的门,嗓音洪亮浑厚,咧嘴一笑。
“你可以走了。”
隋鑫闻声呆呆地抬起头,看着狱卒。
“你家的案子结了,少卿大人明察秋毫,查明了你爹没贪墨,只治了个办事不利的罪。”
蒲扇般大,如熊掌般厚实的手掌拍在隋鑫后背上,拍的她几欲吐血。
隋鑫终于又能站在阳光下。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猛吸一口这冷冽又清新的空气。
阳光真好,活着真好。
这罪名定了,但隋府已然被抄没,再叫还回来那是不大可能了,就是还回来,他们也不敢收,生怕有命拿,没命用。
他们浑身上下摸遍了,也仅有苏狱卒给的一小袋铜板。
不光给了小袋铜板,更是托人给他们办好了路引,若不是隋鑫被苏大叔蒲扇大的巴掌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她一家子肯定是要给苏大叔磕一个的。
春寒料峭,上京城的百姓欢欢喜喜筹备着上元灯节,而他们只能赶紧离开波谲云诡危机四伏的上京城,回到故地,不敢多做停留。
一家四口换了身粗衣,简单打理了一下,便相互搀扶着往南城门走去。
路旁店铺林立,他们买了些干粮背着,隋鑫倒是没有他们三人那么情绪低落,她有的是捡回一条命的庆幸,以及对周遭美味的垂涎。
她又恢复往日的模样,好似那日的刺杀已经对她没了影响,直到她看见那城墙上挂着的人。
绳索圈着那人的脖子,隋鑫从未想过人的脖子可以那么长,她总觉得那人在晃荡,眨眼功夫,那人竟抬起头看她,圆睁的眼睛留下两行血泪,然后缓慢僵硬地勾起唇角。
隋鑫猛地抓紧她娘的胳膊,头埋得低低的,下意识贴到隋夫人身旁。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扫了一眼那吊死鬼,又齐齐埋头,煞白着脸互相架着,匆匆排进出城的队伍里。
验了过所,直过了城门,那股子恶寒才稍稍消退。
巳时将至,城门外行人三两成群,显贵者按辔徐行,少年郎打马疾驰,人声鼎沸,乱中有序。
可隋鑫却在这形形色色的人里,与那高头黑马上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男子身批玄色披风,其后两马并行随侍左右。
李淮璟不疾不徐控马而来,他目光冷峻,居高临下地盯着隋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