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卖布的钱呢?”
金悦刚从织机前离开,回到房中,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婆母郭氏追进门来索要卖布的银钱。
“我这就取出来。”她起身走到床侧柜前,拉开柜门。
“真是不自觉,非要人催。”郭氏跨进门,立在她身后,瞪着一双三角眼,朝衣柜内搜寻扫视。
金悦找出放钱的包袱递过去。
郭氏夺过包袱,搁在案上,毫不遮掩地解开,将那串麻绳串起的铜钱挨个点数,嘴里念念有词。
点到五百时,钱串见了底,郭氏眉毛倒竖,厉声呵斥:“为何只有五百钱?足足比往日少一百!”
她拎起钱串抖得哗啦作响,“你当我老糊涂了,由着你糊弄?金氏,当初娶你进门,一文嫁妆都没带。是我陈家好心才收留你,给你吃给你穿,你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若不是看你能织几匹布换几个钱,早将你赶出家门,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耍心眼?”
说着,她将钱串狠狠地摔在案几上,“老实拿出来,别等我动手!”
金悦垂下眼眸,对如此的斥骂早习以为常,平静地解释道:“明天是我父亲的忌日,所以留了一点钱,想买些香烛祭拜他。”
郭氏哑了一瞬,又嚷嚷道:“那也用不上一百钱,五十尽够了,拿出来!”
无奈,金悦之后从床上翻出一个小包袱,想数出五十个给婆母,却被她一把夺过,拿走一半后,才将包袱甩还给她。
出门离开时,郭氏仍叫骂不休:“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们陈家多少债,这辈子都还不完!”
金悦跌坐在床沿,叹了口气。
郭氏口中的欠债,是因为她当年相中的儿媳本是富商之女,嫁妆丰厚,但陈孝怕沾上嫌贫爱富的恶名,妨碍举孝廉,这才娶了她。
郭氏便将这笔账算到她头上,总念叨她欠了陈家的钱,要她还债。
金悦打开包袱,将剩下的钱数了数,果不其然,仅留下四十五个铜板。
算了,好歹没全收走。
.
中午,日头正高,阳光泼洒在庭院里,树影斜铺在夯土地面上。
几只鸡在墙脚刨食,偶尔咕咕叫几声。
堂屋里,一家人坐在粗席上,围在食案前吃饭
郭氏将两岁的陈狗儿塞到金悦怀中,“绿柳还下不来床,你先照看着。”
绿柳是陈孝的妾室。
三年前金悦小产后,陈孝买了个婢女进门,嘴上说是伺候她,舍不得她吃苦遭罪,帮她生孩子的。
比起进门六年只怀了一胎,还没能保住的金悦,绿柳确实争气,进门后不久便怀上陈狗儿。前几日又生了个闺女,产后虚弱,至今下不了床。
只能金悦来喂陈狗儿吃饭。
两岁大的孩子正闹腾,不肯乖乖吃饭。
金悦舀起米粥,吹凉,送到狗儿嘴边,却被他后仰着躲了过去开。
她再举勺送上前,勉强喂进一口。
狗儿愈发不乐意,挣扎起来,挥舞的手打翻了碗里滚烫的粥,洒了一手。
“哇——好痛——”他放声大哭。
金悦顾不得自己也被烫到了,慌忙抱起他,奔到院中水缸边用凉水冲洗。
全家就这一个宝贝孙子,紧忙围拢过来,焦急地察看。
见孩子手背通红,陈孝皱起眉头,不悦斥道:“金氏,你怎么看顾的?纵使狗儿非你亲生,也不该这般不经心。”
“哎呦,阿婆的乖孙,来,阿婆抱着。”郭氏心疼地摸着陈狗儿的头,将他从金悦怀里夺出来。
她嘲讽道:“还能为什么,看绿柳又生了孩子,眼红呗。”
“我竟不知你如此善妒,你生不出来当从自身反省,怎能拿孩子撒气?”陈孝信以为真,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不喜。
金悦喉头梗得说不出话来,眼眶渐渐红了,她直直盯着陈孝,“狗儿打翻碗我也没料到,怎么就成故意的?再说,我为什么生不出孩子,你难道不知吗?”
为了陈孝的束脩,她被郭氏催着织布,劳累过度,尚未察觉怀了身孕便已小产。
直到他领着绿柳回来,她才知道,压根不缺束脩,只是婆母因公爹赌输了钱,心气不顺,要从她身上找补回来。
自从那以后,金悦再未有过身孕。
闻言,陈孝目光躲闪,游移着不敢与她对视。
“谁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偏你身子娇贵,织个布就能出事。”郭氏瞥了眼金悦,不屑道,“没有做公主的命,别整天装得跟哪家贵主似的要人伺候。不用自己生养,白得个儿子,有什么不乐意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的福气。”
金悦低下头,没了声音。
她确实可以不用生了,但白得儿子的不是她,是陈孝。
“杵着干什么?吃完饭把碗筷收拾了。锅里留了粥,你给绿柳送过去。”
一顿饭吃得不是滋味。
饭后,金悦收起案几上的碗碟残羹,端回灶房,放在木盆里泡着。
又将锅里的米粥刮出来,给绿柳送过去。
绿柳坐月子以来,她的活计骤然加重。
往日绿柳分担多数家务,孩子也自己带着,金悦只管织布便可。
这几日不但要织布,而且得照顾孩子,洗衣刷碗,过得竟比刚嫁过来那几年还累。
金悦来到后院西厢的北屋。
推开门,一股浊气扑面而来,血腥味混着奶臭,冲鼻难闻。窗户却关得严丝合缝。
绿柳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孩子正在喂奶,见金悦进来,忙扯回衣襟,唤了声:“娘子。”
她这回生得艰难,出了很多血,尽管养了几天,脸色仍泛着白。
“给你。”金悦把碗递过去。
“多谢娘子。”绿柳连忙接过碗,颔首道谢。
方才院中的动静她已听见了,此刻歉然道:“狗儿挑食,总不肯乖乖吃饭,劳烦娘子费心了。”
“无碍。”金悦走到窗边,伸手想将窗户推开条缝,“你这屋子闷了许久,也该透透气,省得闷出病来。”
“别,娘子,月子里见不得风。”绿柳的声音轻柔温和,却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她初到陈家时战战兢兢,生怕得罪这位主母。如今生了两个孩子,自觉有了几分说话的底气。
金悦推窗的手顿住,沉默一瞬,将窗户阖上了。
送完粥,她又到后院的东侧间去织布了。
梭子来来回回,一天就过去了。
次日,用过早饭,洗刷完碗筷,金悦收拾了几样瓜果,挎着篮子出了门。
她先去了城东的集市。
几条土路交错处,摊贩挨挨挤挤,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金悦来到一个卖祭祀用品的摊位前,指着纸扎的金元宝,问道:“这个多少钱?”
摊主说:“五文钱一个,你买十个的话给你便宜五文。”
太贵了。
金悦抿着唇,摇摇头,又看向旁边的纸铜钱,“那这个呢?”
“一贯是二十五文,上面穿着一千张呢,买这个,保管你亲人在下面吃喝不愁。”摊主极力推荐。
金悦想了想,问道:“能否拆开来卖?我想买两百张。”
“……”
摊主:我缺这五文钱吗?
“也行。”
多少能挣点。
买了纸钱之后,金悦去向城外,走了不短的一截路,才看到一座座起伏的山包。
秋草枯黄,稀稀拉拉地覆在坡上,风过时沙沙地响。
她寻到父亲金王孙的坟茔,木碑已被草丛和沙土淹没,费了些工夫才扒出来,重新立好。
这碑是她十三岁那年立的,至今十年,风吹日晒,上面的刻字已斑驳模糊。
金悦先摆上瓜果,再将纸钱堆在地上,用石头围拢,掏出火折子点燃,叩了几个头。
对这个父亲,她并没有多少怀念。但若他还在世,继母或许不至于要将她许给打死妻子的鳏夫,她也不会慌不择路,嫁给陈孝,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从小在继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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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讨生活,父亲对她也不甚待见。年纪稍长,她便想方设法改善处境,于纺织一道上多有钻研。
因织出的布精细,渐渐在街坊间有了名声。
那时,陈孝在岑夫子家求学,金悦常去给岑家娘子送布,两人打过几次照面。
某天,偷听到继母和媒人的对话后,她哭着从家里跑出去,却撞见了陈孝,问她有什么难事。
得知事情的经过,陈孝却说可以娶她,如此便不用嫁给鳏夫了。
金悦以为他良善可靠,值得托付,将父亲的遗物交予他,让他谎称是父亲生前为她定好的婚事。
后来才知道,陈孝相中的是她织布的手艺,能卖钱。
陈家虽有百来亩田地,吃穿嚼用不愁,但束脩、举孝廉打点等开销不菲,娶了她一本万利。
忆起往事,金悦有些心浮气躁,这些年悔恨的次数够多了,她已不愿意再回想。
待到纸钱燃尽,她收拾东西往回走。
路过集市时,却听见有人呼唤她。
“阿悦,我正想去找你呢!”身着短襦素裙的杨杏花挎着篮子,气喘吁吁追上来。
“我也是。”金悦刚省下四十文钱,正想交给她保管。
她与杏花交好,攒下的私钱不便藏在家中,一直托她代存。
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金悦掀开篮子上盖的布,正想将钱取出,篮中却放进了一个钱袋。她疑惑地抬起头。
杨杏花歉疚地说:“阿悦,我不能替你保管了。上次被我家那口子发现,以为我藏了私房钱,好说歹说是替你保管的,他才勉强相信,还让我别掺和了,说你家婆母不好惹。”
“……没事,你也有难处。”金悦闷闷地说。
只是太突然了,她不知道该从哪儿另找地方。
这些钱是赏钱。卖布时,她会教客人一些打理、清洁面料的方法,出手大方的便会给些赏钱。她偷偷攒下,没交给婆母。
“要我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你该抓紧陈孝早日生个孩子才好。那狗儿虽也叫你母亲,但到底不是亲生的。若有个孩子,还能存点念想,早晚有熬出头的一天。”杨杏花苦口婆心地说道。
“可孩子不是我想怀就能怀上。”
金悦觉得她说反了。
没生孩子还有点念想,生了孩子只怕要一辈子困在陈家的泥潭里。
况且,她不想生孩子。
绿柳生产时的场面让她做了许久的噩梦,尖利的惨叫,一盆盆端出的血水,破碎的画面如今回想起来仍似在眼前。
甚至让她生出几丝悲哀的庆幸,幸好当初那胎没保住,否则她也要遭此劫难。
这话她没说出口,因为知道不会得到认同。
杨杏花也沉默了,半晌,她愤愤地说:“陈孝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连买小妾的钱也是你挣来的,就该让他断子绝孙才是!若不是他,凭你的手艺,嫁给谁不能过好日子?”
“……”金悦不说话了。
走着走着,到了巷口,两人才分开。
金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进了自己的屋里,她四处看看,想找地方将钱藏起来。
“金氏!”郭氏的嗓门穿透庭院。
“回来了也不知道赶紧去织布,多少功夫都被你耽误了?!”
脚步声渐进。
金悦骤然一惊,仓皇四顾,紧忙将包袱塞进柜子底下。
起身时却看见郭氏已站在门口,盯着她,沉着脸问道:“你弯腰干什么?藏了什么东西?”
不容分说,她闯进来攘开金悦,探手到柜底摸索,拉出那个沉甸甸的包袱。
郭氏飞快解开,看见里面满满当当的钱,怒不可遏:“好你个金氏,果然没冤枉你!昨日还装模作样说只留了一百钱给你那死鬼爹上坟,这是什么?啊?吃我陈家的,住我陈家的,还敢昧下银钱,良心叫狗吃了!”
越说越气,扬手就要打人。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震得地面都在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