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所言极是,多谢赐教。”金悦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虽然平阳公主说的话她并非全都认同,但到底是一片好心,她不欲争辩。
挨了一顿训诫,从平阳公主的正院出来,几个难姐难妹齐齐松了口气,向马厩的方向走去。
金悦迈过门槛,挺得笔直的身板顿时松懈下来。。
跟在她后面,刘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刘娴的脸还红着,蔫答答地低垂着脑袋,刘婷走在最后,一路没怎么说话,眼圈却比来时更湿了些。
金悦回头望了一眼,她倒没有多少被训斥后的沮丧,只在听的时候感到心慌。
正想着,刘媖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大姊,我还以为你能硬气一点呢,怎么也乖乖听话了?”
金悦转头看她一眼,反问道:“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难道大姊觉得自己很乖顺吗?”刘媖震惊又无言,“你到长安之后做的哪件事,不是惊天动地的?”
“……那都是时局所迫下的无奈之举,再说了,眼前这件事的根源不在平阳公主,她说得没错,只是未必适用于我。”金悦步子放缓。
“哇!难道你准备阳奉阴违?”刘媖惊讶地说道。
“什么叫阳奉阴违,那叫权宜之计。”金悦拍了下她的手。
最重要的是得说服太后才行。
刘媖不解地问道:“大姊,你为何执意开织坊?被那么多人阻拦也不肯放下。”
“因为我觉得,人一定要有事情去做,或者一个期望达成的目标。我善于纺织,并且喜爱,便想去做得更好。”金悦解释道。
“想做的事情?”刘媖沉思着喃喃道,她忽然变得沮丧,“我好像没有想做的事情,想要达成的目标。”
“你不是喜欢玩乐吗?那就是你想做的事情。”金悦宽慰道。
“这也算?大姊,你不是在打趣我吧?”刘媖目瞪口呆。
“算,你看,你喜欢玩乐,对长安城哪里好玩的地方知道得一清二楚,各种玩乐的方式如数家珍。若你是男子,写出几句朗朗上口的诗赋,多少也会被人赞一句风流名士了。”
刘媖习惯于挨批评,对来自长辈的训诫习以为常,被夸赞反倒不自在,声音都放低了不少,含着羞涩,“哪有这么夸张,我若真学上风流名士的做派,肯定会有人看不惯,更别说朝堂上的那些老东西。”
金悦清了清嗓子,故作郑重地揶揄着,“不夸张,改日我若是想我哪里玩玩,说不得还有向刘名士请教呢。”
“那是,大姊若想去,尽管包在我身上。”刘媖却不害羞了,拍着胸脯打包票,兴奋地说道,“东市的茶楼里头有个舞伎,姿色甚佳,外面很少看得到。大姊若是见了保管大吃一惊。”
金悦听着,觉得有些耳熟,想起上回在东市的茶楼上,于兰伸着脖子往台下看,脸都红了。
这很正常,刘媖正值好色慕艾的年纪,难免贪恋美色,不足为奇,但是……
她面色渐渐严肃下来,转头看着刘媖,问道:“阿媖,你知不知晓男女之事?”
“什么男女之事,成婚吗?”旁边忽然冒出来另外声音,是刘娴。
她一直跟在她们后面,安安静静地偷听,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从金悦的另一侧探出头来,满脸好奇。
金悦和刘媖,甚至连落在最后面的刘婷也抬起了头,异口同声:“不是你该知道的。”
话音落下,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笑了。
刘娴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委屈地嘟囔了一句:“怎么就我不能知道的。”
刘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重心长,含着点得意,“你长大以后便知道了。”
转头,却见两个姐姐都盯着她,不由讪讪放下了手臂,解释道:“我可从未做坏事,是央求何媪告诉我的。”
何媪是刘媖的傅母,从小就照顾她。
刘娴见她的窘状,原先那点闷闷不乐顿时消散,跟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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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从平阳公主府回来之后,金悦的动作没停下来。
她一面令人采买桑麻,一面在织院里带着织娘们处理原料,脱胶、纺线、织布,预备在铺子开张时卖的头一批货。
头个推出的产品便是丝麻混织的布料,因“丝麻布”这名字听上去像是比普通细麻更细些的麻布,显不出它的好处来,她便将那个“麻”字摘掉,改叫“丝布”。
光有一种织法撑不起一间铺子。金悦研究出丝和麻以不同方式的混纺,织出不同质地的布料。
一种是她原本的织法,丝和麻分开捻成细细的纱线,再合捻成一股织布。
另一种是丝和麻分开捻线,织布时间以丝作经,以麻作纬,或者将二者反过来。
还有一种,是在纺线之前就将丝与麻充分混合,再纺成纱线织布。
三种方法织出来的布各有优略,最后一种技术难度最高,质地也是最好的。
她还试着织出提花丝布,依靠丝与麻的不同质地在布面上织出简单的菱形花纹,并不繁复,却让布面多了几分精巧。
这种料子的成本比前几种高些,但胜在花样别致,做外衫正好。
于兰翻看着几块样布,忍不住感慨,从前麻布贱,丝绸贵,二者云泥之别,如今女君织出来的丝布,恰好补上了中间的空当。
比麻布体面,比丝绸便宜,略有余钱的寻常人家多花些银钱便穿得起,又不至于逾制,往后不愁销路。
定好了产品,织娘们马不停蹄地开始织布,但织院的人手却不够了。
织坊现有的织娘只有二十个,光靠这几双手远远不够。金悦让阿青在府中婢女里再挑二十个伶俐的,先跟着学起来。
阿青没好意思说,会织布的婢女很多,只是当时大家皆以为女君很快要回槐里,不想去烧冷灶。
消息传开之后,府里的婢女们如开水一般沸腾起来。
这一回再没人拿乔了,更没人说风凉话。
窦太后寿宴之后,织院的每个织娘都得了一贯钱的赏赐,而大部分普通婢女的月钱才一百多文,那一贯钱相当于平日里干上大半年才能攒下的数目。而且听说织娘的月钱,相当于一等的贴身侍女,当初没去的人肠子都悔青了。如今一听要补人,恨不得连夜把铺盖卷搬进织院里去。
有人悄悄给管事的塞钱,托相识的织娘帮自己递话,还有人每天在织院门口晃悠,盼着能被阿青多看一眼。
惹得阿青烦不胜烦,索性效仿女君当时考察她们的方式公平挑选。
织院门口,拍了一长队人,向前面焦急地望着。
长队源头的织房里,阿青站在织机旁,手里拿着卷名册,挨个看上来应选的婢女上机操作。
她们用的不是复杂的提花机,是织院里寻常的斜织机,但手脚是否麻利,排线是否整齐,从平纹布上便能看出来。
一个穿深色短褐的婢女坐上织机,脚踩踏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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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梭子,动作虽不快,但织出来的布面平整匀称。
阿青点了点头,提笔在名册空白的地方上记下名字,道:“阿燕,你通过了。”
阿燕喜不自胜,从织机上下跳来,咧开嘴连声道谢,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下一个轮到的是个瘦高个儿的婢女。
她走到阿青面前,脚下还没站定,右手已飞快地往阿青手心里塞了样冰凉的东西。
阿青低头,是一支铜簪,簪头锃亮,显然是下了本钱新买的。
又抬起头,对上一张有些眼熟的脸,是当初她们跟着女君时,不断在背后说风凉话的那个。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阿青怒上心头,将铜簪丢回她怀里。
说罢,便使人将她拖了出去,对着剩下的婢女们扬声道,“女君把选人的差事交给我,我只看手上功夫,不看别的。谁想凭这些歪门邪道混进来,门都没有!”
人群中几个掩着袖口,偷偷攥着小荷包的婢女,闻言立刻捏紧了袖子,将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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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坊开张的进程一日比一日推进。
铺子装修快要收尾,库房里的丝线码得整整齐齐,第一批丝布在织机上渐渐成形,连定价都由于兰带着人核算过两轮。
金悦每日在织院与库房之间来来回回,手上忙着,心里却始终悬着一件事。
她还没想好该怎样劝说王娡。诚然她想开织坊是她自己的事,可母亲的反对横亘在那里,总不能一直僵持下去。
起初她觉得只要将织坊做起来,用事实证明自己,母亲自然会松动。但是总这样我行我素,好像故意跟她对着干,两人之间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
这日,金悦在正院与于兰核对铺子开张需要采买的货品清单,
一个婢女匆匆进来禀报,说许织令来了。
金悦有些意外,许织令向来忙碌,怎么有空登门,还来得如此突然,连拜帖都没下。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竹简,让婢女快请进来。
许书脚步匆匆地跨进门槛,面色比平日严肃许多,茶还没端上来,她便一把攥住金悦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恳切:“修成君,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被这副阵仗吓了一跳,金悦连忙扶她坐下,问道:“先别着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感到奇怪,许织令自己尚且解决不了的问题,怎么会想到来找她?
许书深吸一口气,说:“太祖的遗物受损,我找不到能修复地人。”
织室里保存着一面太祖昔日出征时的锦旗,每逢祭祀或行军践行,都要从库里请出来,用完之后悉心清洁保养,层层包裹,锁在特制的木箱里。
前些天她去例行查看,却发现仓库竟闹了鼠患,木箱的铜锁被啃坏了,掀开箱盖一看,锦旗正中被咬出了一个窟窿,足有铜板大小。
许书当场两腿发软,差点坐在地上。她在织室当差近二十年,从没出过这样的纰漏。
这几日她四处寻访能工巧匠,却没无人敢接这差事。俱是连连摆手,推说手艺不精,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实在走投无路,她忽然想起了金悦。
金悦听完,心里已明白了几分。这样贵重的东西,若是旁人能补,许书断不会来找她。
她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许织令,并非我不愿帮你。这般贵重的物件,我不敢随意触碰。先不说我能不能补,若是补不好,便是损毁太祖遗物。我实在承担不起责任,你还是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