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陈家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金悦心想,果不其然。
起初,她想不通陈家人为何如此绝情,在她小产之后竟迫不及待地纳妾。
此后三年,月信时有时无,再未怀上过,她便隐隐有了猜测,应是伤了身子,往后再难有孕。
陈家人都知道,心照不宣地瞒着她。
因为他们需要她织布挣钱,怕她崩溃不干,不再任他们摆布。
在这世道,生不了孩子对女人来说是巨大的打击。
“你胡说!”郭氏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又尖又利。
她从地上爬起来,手指几乎戳到金悦脸上,指甲缝里嵌着撒泼打滚时沾上的灰,“你自己生不出孩子,怪得了谁?我们陈家没嫌弃你,还给你买了个婢女帮你生,你倒反过来咬我们一口!不识好歹的东西!”
“我为什么生不出孩子,你不知道吗?”金悦直直地盯着郭氏,含着被压抑多年的怨憎,“你因为公爹赌输了钱,迁怒于我,撒着气逼我日夜不休地织布,致使我劳累过度小产,以后再难有孕。”
郭氏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艰难地喘着气,嘴唇翕动了半天,断断续续地道:“你……你血口喷人……谁能证明?谁能证明你小产是劳累过度?”
话语中的气虚掩藏不住。
杜衡眉头紧皱,立刻命人去请大夫,又派了个小吏快马进宫禀报太后。
太后的女儿被夫家如此苛待,不能轻易了事。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
他让金悦坐于案前,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她腕下,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闭上了眼。
堂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许久,老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金悦腕上按了又按,终于收了回来,又抬眼端详一会儿金悦的面色。
斟酌后开口:“女君常年劳累,身子亏损得厉害,当年小产之后未曾好好调养,留下了沉疴,往后恐怕很难怀有身孕。”
大夫说话总是含蓄,不做定论,这话已是宣告金悦不能生育了。
满堂寂静。
方才还觉得金悦言过其实的那些人,此刻全闭了嘴,面面相觑。他们看着陈家人青白交加的脸,心里只觉得这家人看着老实普通,心却真狠。
不过他们算是踢到铁板了,谁让他们伤的是太后的女儿。
郭氏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这大夫是她找来的!是她的托!他们串通好了——”
“大夫是杜京兆请来的,我从没见过。”金悦平静地收回诊脉的手。
郭氏已经顾不得体面,口不择言地对杜衡嚷道:“你跟金氏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平头百姓!你巴结权贵,想抱太后的大腿——”
被反咬一口的杜衡脸色沉了下来。他刚才好意劝和,现下却被这一家人指着鼻子骂。
他抓着案上的醒木重重拍下,震得郭氏浑身一抖,整个人往后缩了几步。
“放肆!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你们可知是什么罪名!”
板着脸看向陈家几口人,他声严色厉,“陈家苛待儿媳,致其劳累小产,隐瞒病情,行径恶劣,毫无仁义。本官判处义绝,令陈家交还修成君的嫁妆。如拒不执行,官府强制介入,并增加徒刑一年。”
陈家人惊慌失措,他们这才意识到脚下站着的是长安的京兆府,不是他们能撒泼耍赖的地界。陈孝的脸丧气得像灶膛里的冷灰。
这下全完了。
郭氏大受打击,悔恨得无以复加,早知金悦的母亲是太后,她就稍微对她好一些,哪至于闹上公堂。如今金悦的好处他们半点沾不上了。
又在心中怨怪她从前的温良孝顺全是假的,翅膀长硬就不装了。
听见要还嫁妆,她本能地想骂,嘴刚张开,对上杜衡铁青的脸,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她嘟囔着说:“她当年进门一文嫁妆都没带,有什么可还的。”
“错了。”金悦反驳道,“不是我没带嫁妆,是陈家没花一文钱将我娶进了门。当年陈家给的聘礼,我分文不少地带去陈家。不过,我不要那笔聘礼,只要这些年织布挣来的钱。七年,每年六千钱,共四万二千钱。该是我的,一文也不能少。”
按大汉的习俗,聘礼出了夫家的门便与夫家再无干系,新妇带去夫家的算嫁妆。
当初她不知道陈家的真面目,错以为他们是良善人家,跟继母闹了一场,将聘礼全带去了陈家。
杜衡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暗暗吃惊。百亩田地的农户每年产出的粮食不过三千钱。
六千的收入已堪比一般的富户,普通的农家绝不可能达到。难怪陈家有余钱纳妾,也怪不得他们要死命压着金悦不放。
看来传言这位修成君善织,半点不虚。
郭氏神色萎靡,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没钱!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可以拿田地抵。”金悦说。
“陈家的地是什么田?”
“中田。”上等的膏腴地轮不到陈家。
“中田一亩千钱,四万五千钱就是四十五亩地。”
“陈家共有将近一百亩地。”金悦飞快地说道。
要赔的占了一小半。
“不行!你们不能拿我家的田!”郭氏见两人谈起田地的价钱,狗急跳墙,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抓金悦的脸,被几个差役拦住。
她整个人塌了下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朝金悦磕头,声泪俱下。
“阿悦,算我求你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绕过我们吧!”
“家里两个孩子同样是你的孩子,狗儿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没了田地,他们两个该怎么活下去?你如今身份贵重,不差那一星半点,就放我们一马吧!”
金悦偏身躲开,没有看她。
杜衡冷眼旁观,虽对这嘴脸丑陋的一家人充满厌恶,但四十二亩地的惩罚对农户而言确实太严重,于是试探着劝了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留一线,免得让旁人觉得她太狠心。
“余下大半田地留给他们,不算少了。当初陈家对我,没有留过一线。”金悦仍然坚持,补充道,“至于两个孩子,是陈孝这个生身父亲的责任。”
杜衡为难地皱起眉。
话说的没错,但金悦如今富贵了,旁人不知道她昔日经历的磋磨,会觉得她仗势欺人,睚眦必报,届时外面的流言蜚语,全都会冲着她去。
“陈家赔偿的田地我不要。将这四十几亩田交给槐里谷安坊的里正,分给坊中无所依的孤寡老幼耕种。”金悦扬起声音,让满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杜衡愣了一瞬,随即在心里暗暗咋舌。
这一招真狠,陈家的名声在槐里算彻底完了,举孝廉更是万万不成。往后他们也不能借着修成君的名号生事,甚至诋毁她都没用。
因为有人真真切切地得到了好处,而那些旁观者,也只会记得修成君是个有善心、回馈乡里的贵女。
看着外表文弱的修成君,杜衡真心实意地感慨人不可貌相。
陈家几人彻底绝望。
郭氏崩溃地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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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存着侥幸,以为金悦不回去槐里,那田地她强行占着也没人敢说什么,现在希望全被打破了。
突然,她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攥起拳头往陈父身上捶,一边捶一边骂,说都怪他这个老不死的,都是他当年赌钱输了才弄成今天这副局面。
陈父躲闪不及,被她在脸上挠出几道红印,狼狈不堪地往后躲,嘴里嚷着“你这疯婆子”,连着被打了几下,他愤怒地还手,骂郭氏搅家精,让好好地一家成了这样。
大孝子陈孝想将两人分开,拉扯中竟被扇了几巴掌,脸上多了几个指印。
公堂上乱作一团。
周围的差役看够了热闹,才将他们分开。
最后,杜衡让书吏写了一份义绝契书,令两人签字画押。关于田地的处置,他会下达文书,令槐里县令照办。
陈孝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不想签字,却没有拒绝的余地。
出门前,他转过头看向还在哭闹的郭氏,眼底藏着真切的厌烦,都怪母亲,当年对金悦过于严苛,才酿成今日的恶果。
.
未央宫中,王娡听完小吏的禀报,面色暗沉,咬牙说道:“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殿中侍立的宫人齐齐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翻涌的怒意,正要命人去京兆府将金悦带回来。
话刚落地,殿外便报京兆府又来人了。
来的是杜衡身边的一个属吏,垂手立在殿中,将公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
属吏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隐瞒,将修成君被夫家磋磨,陈家人不敬的态度和行为举止一字不漏地说了。
“微臣离开之时,杜京兆正寻了大夫为修成君诊断。”
王娡越听越沉默。她在长安见到金悦的第一面,就知道她吃过不少苦头,但以为是家境贫困所致。
后来她道陈家对她不好,也想当然地认为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比不得宫中的尔虞我诈,动辄性命难保,因此未曾放在心上。
不料,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她的长女竟然被如此对待,任人欺辱。
属吏退下后,殿中安静了许久。王娡不断回想着金悦头一回进宫时的模样,瘦削且局促,缩肩颔首,面上充满疲态。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女儿上不得台面,却从未问过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去京兆府,将修成君接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余一丝极淡的沙哑,“让女医在偏殿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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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悦跨出京兆府的大门时,日头已偏西。
夕阳将府衙前青石台阶上石兽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她在公堂里站了半天,腿有些发酸,心里却如释重负,轻快得有些不真实。
仰起脸,看着长安城上空被晚霞染成淡金色的天,有片刻晕眩。
结束了。从今往后,她与陈家再无瓜葛。
“修成君。”
金悦低下头,阶下立着几个宫侍,为首的那个她认得,是太后殿中当差的旧人。
“殿下派我等接您入宫。”
她没有多问,上了马车。
进宫,迈进太后寝殿,金悦跪下拜见,心里有几分忐忑。
她在京兆府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母亲定是知道了。
行礼后起身,她抢在王娡开口之前道:“母亲不必担心。今日公堂之上,众人都听见了陈家的所作所为。往后若有流言,也是冲着儿臣来的,不会非议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