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江尧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左臂。
是睡觉的时候压麻了吗?
她惊讶于自己居然完全不感觉到惶恐。
手臂彻底麻掉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拖着一条没有感受的肉,在腿上滑过,愚蠢而笨重。
简直和菜市场买来的猪肘子触感没有任何区别。
她安静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等待着感官恢复。
居然有点有趣。
江尧无声地笑了一下。
但很快,她意识到这实在离“正常人”会作出的表情太远。
她迅速收起笑意。
手臂恢复行动能力,江尧从地上捡起手机。
居然没坏,只是开机的时候屏幕闪了几下红光,不知道是哪个组件被摔到了。
算了,就这样用吧。
天才蒙蒙亮,江尧简单洗漱,离开家门。
餐桌上放了简单的早餐,豆浆和小笼包。
江尧目不斜视地略过。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被一只手揽住。
很大的一只手,感觉可以一把握住正在飞行的篮球,或者江尧的腰。
江尧健身,有腹肌,其实不算腰细。
“抱歉,我来晚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个男生的脸缓缓露出来。
他笑容满面,对着江尧打招呼。
很年轻的男生,看上去甚至都没有二十岁。
个子很高,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肩膀很宽,能看出肌肉的结实轮廓,健壮却并不夸张,是拉到博物馆衣服一脱就直接可以伪装大理石雕刻的健美身材。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此刻这双自带缱绻情意的眼中,完整地倒映出江尧的身影。
他在看她。
很认真地看着她。
为什么?
在这目光下,江尧一时间居然无所适从。
“……啊,没事。”
她说。
这回答好奇怪。
江尧忍不住想。
好像他的这句话不是因为“赶电梯晚了”在道歉,而是在说……别的什么。
可还有什么?
江尧懒得再想了。
“对不起。”
男生说着,大步走进来,在江尧面前站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过还好,赶上了。”
江尧看见他的虎牙,
居然有四只,都很尖锐的样子。
真少见,一般人的虎牙随着长大,一般都会慢慢磨损,变得圆钝许多。
她从来没见过有成年人的虎牙能这么锋利……
像真正野兽的犬齿,时刻准备着撕咬猎物。
“嗯。”
江尧微笑着点头。
她在遵守正常人的社交法则,对热情的陌生人保持礼貌。
江尧一向做得很好。
尽管她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只因为赶上电梯,就发出如此感慨的男生。
“你好,我叫陆予燃,是你的新邻居。”
陆予燃说。
“你好,江尧。”
江尧回答。
“我们真有缘分,这么早也能遇见。”
陆予燃似乎是个天生的小太阳性格,即使江尧并不热络地回复他,也毫不影响他的热情。
他每次说完话,都会用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着江尧,等待她的回应。
出于社交礼仪,江尧不得不与他继续对话。
“是吗。”
她说。
“是呀,是很宝贵的缘分。”
陆予燃用力点头。
江尧看见他的头发也随着点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啊……谢谢。”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都是邻居,有事可以互相帮忙嘛!”
陆予燃拿出手机。
那双桃花眼又亮晶晶地盯着江尧。
“我,昨晚手机忘记充电了。”
江尧迟顿了一下,扬起微笑:
“下次吧,都是邻居,常常会遇见的。”
“啊,原来如此。”
陆予燃也不追问,点点头,十分信任她的样子:
“那下次吧,我们一定会常常遇见的嘛。”
躲过去了。
江尧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机里已经有无数条来自khaos的未读消息,并不想再收到某个“热情邻居”的问候。
“这是我的号码。”
陆予燃递过来一张纸。
漂亮的硬卡纸,手写着“陆予燃”三个字,下面是一行数字,字体潇洒,笔锋锐利。
和他的外表不同,是很有压迫感的字迹。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我哦。”
陆予燃笑。
没有拒绝的理由,江尧只能抬手接下。
接过的瞬间,她碰到对方的指尖。
和一般人比起来简直是滚烫的体温,仿佛真的在燃烧着。
江尧抬头看着陆予燃的脸。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看人时仿佛天生便带着缱绻意味。
好在有一双剑眉压住眉眼,虽然缱绻,却没有分毫浪荡气质,反而显得锋利逼人。
他鼻梁高挺,带着并不明显的小小驼峰,于是又柔和了过于凌厉的眉眼。
唇瓣饱满,唇角天生上挑,好像时刻带着笑意。
这张脸带着笑时,是阳光开朗的模样。
笑容敛去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江尧生出几分好奇来。
或许这字迹和他本人并没有太大差别。
看着卡片上的凌厉字迹,她心想。
“好。”
江尧点头。
“那么,希望你有愉快的一天哦。”
陆予燃先行走出电梯,对着她挥手告别。
江尧看着他快步跑走,真像是个担心迟到的大学生。
一个生命力过分充沛的人……
江尧揉了揉自己保持微笑表情到发僵的嘴角,默默想。
她拿出手机打车,把加价调到最高,正要点击下单,却看见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停下脚步。
分明是夏日清晨,他身上却浸着深深冷意。
“妹妹。”
那人开口了。
是江应淮。
江尧握住手机的指节绷紧,泛出些许青白。
呼吸两次后,江尧抬起头,微笑着打招呼:
“早上好,哥哥。”
掩饰厌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她为此笑弯了眼睛。
“我来接你。”
江应淮撑起太阳伞,在江尧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分明没什么太阳也要打伞,你是吸血鬼吗?
江尧在心里讽刺他。
“谢谢哥哥。”
她说。
江应淮的车是一辆黑色迈巴赫。
江尧听老人们说,几十年前,其实大家已经用上了飞艇和自动行驶,各类交通工具都可以在天空中自由行驶。
但和路面交通不同,以人类的注意力在立体道路上通行,极易发生事故,为了安全考虑,这类型的交通工具必须由AI智能驾驶,统一控制和调派。
以至于在AI被全面禁止之后,人类不得不再一次回到路面交通的时代。
对此,唯一感到快乐的利益方,应该只有这些重获新生的老牌车企。
江尧坐在车后座,身边是江应淮。
江应淮是用司机的。
江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靠在椅子上,被迫闻到身边人的冷香味道,缓缓皱起眉。
他还熏香?还是有体香?
虽然人讨厌,但是味道还挺好闻……
江应淮抬手接住江尧一点一点的脑袋。
他脸上没有表情,动作却极轻柔地扶住江尧,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开慢些。”
他说。
窗外风景移动的速度缓下来。
江应淮低下头,轻轻把江尧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
体温极低的指腹感受到她肌肤的热度,江应淮垂下眼,将用整只手掌托住她的脸颊。
“妹妹……”
他低声呢喃着。
江尧的呼吸绵长,睫毛轻轻颤抖着,睡得并不安稳。
她从来都是睡不安稳的,江应淮知道。
他看过太多太多个那样的夜晚。
江应淮的另一只手抚上江尧的手臂,力道轻柔地揉捏着穴位。
冷白到连一丝血色也无的大掌握住属于人类女性的左臂,呈现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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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诡异而和谐的色差。
触感恢复之后也需要给自己按摩的。
真是需要人照顾的妹妹。
江应淮安静地按压着那些因为血液长久不流通而显得僵硬的经络,看着江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蜷起又伸展。
人类的身体,像是一具被精细排列组合过的肉偶。
江应淮心想。
按到不同的穴位,经脉,骨骼,即使意识正在沉睡,身体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应。
“那么,要按到哪里,会让你幸福呢?”
他低头,在江尧耳边问。
那声音太轻,落在她的睫毛上。
“这里?”
他的指尖点过江尧的唇瓣。
“还是这里?”
划过心脏跳动的地方。
指尖,小腹,大腿,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与呼吸。
“告诉我吧,妹妹。”
江应淮喟叹着。
他没有得到答案。
被问的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
“小尧,我离开这段时间,小淮会在公司帮你,你随便使唤他,不用留手。”
临行前,江沐钦看着江尧,笑着说。
“有了小姨这句话,我可就不怕了。”
江尧也打趣道。
她的笑容轻快而明亮,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起,眉头轻微下拉,声音的语调也随之被拉高,咬字微微加快。
符合“笑容”和“愉快”的定义。
江应淮站在江尧身后,看着她的表情。
人类的表情其实不难分析,“真心的笑容”,只要通过肌肉牵引的程度就可以判断出来。
所谓“真心”的标准,不过是杜兴微笑(DuchenneSmile)的计算结果。
在杜兴微笑中,眼轮匝肌外侧是否收缩,收缩程度如何,是判断笑容是否真心的重要指标。
对于人类而言,眼轮匝肌外侧是一块几乎无法被自主控制的肌肉,它由情感中枢驱动,而不经过理性回路。
在高清摄像头毫秒级别的捕捉和分析下,这块肌肉是否产生收缩,是极其简单就能得到的结果。
但人类自己是看不见的。
以人类的判断标准而言,江尧的“笑容”已经趋近完美,她几乎可以控制自己的眼轮匝肌了。
虽然不是最重要的眼轮匝肌外侧,但只要将眼轮匝肌睑部进行收缩,同时搭配轻微收缩降眉间肌,她可以呈现出无比接近于杜兴微笑的表情。
人类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从生理天赋上来说,演员是比综艺制作人更适合她的职业。
江应淮平静地想。
“小尧,照顾好自己,小姨很快回来。”
江沐钦说。
她摸了摸江尧的头发,眼眶渐渐红了。
江尧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后她低下头,抱住了江沐钦。
“小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江尧说。
送别结束。
和江沐钦在登机口挥手告别,江尧在心中为自己的机智反应感到满意。
在无法做出对应表情的时候,用动作掩饰表情,是她偶尔会使用的方法。
——正面情绪就拥抱,负面情绪就转身离开,无法离开的负面情绪就用手捂住脸装哭。
百试百灵。
“妹妹。”
江应淮站在她身后开口。
他仿佛是一具伫立在她身后的雕塑忽然活过来。
江尧沉默一秒,转过头正要露出笑容,忽然被江应淮冰凉的指尖抵住唇角。
“好假,不要笑。”
他的声音平直。
……
江尧缓缓皱眉。
“嗯,这个是真的。”
江应淮说。
江尧今天的第一个真实情绪反应。
是对他的厌恶。
江应淮感受到被自己规划为“心脏”的器官传来快乐跃动。
“妹妹,真心笑,要这样。”
他勾起唇。
这是一个完美的,符合杜兴微笑的笑容。
很浅,也很冷。
但,却是一个“真的笑容”。
他拉起江尧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薄唇微动:
“要我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