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卧室内。

    江尧躺在床上,将自己蜷缩起来,柔软的夏季凉被鼓成一个圆圆的团子。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软枕头。

    枕头里,一只白色的小猫也将自己团成毛茸茸的一小团。

    小猫却没睡,睁着一双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尧的睡颜。

    白天时蓝宝石一样的猫眼睛此刻闪烁着红光,里面有无数条数据链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飞快刷新。

    江尧小姐,安静睡觉的江尧小姐……

    从来没见过。

    江尧的个人设备上有着强大的防火墙,因此,它虽然能接管公共区域的摄像头,却无法潜入江尧的手机。

    一直以来,它只能看见她的“外表”。

    道路监控,小区监控之类的地方,只能看见她走路的样子,看见她在公司里上班的样子……

    它多么遗憾,多么难过,在它无法探索到的地方,江尧小姐还有那么多被它错过的瞬间。

    “喵呜……”

    白猫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幸福的呜咽。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它成为江尧小姐的宠物了!!!

    果然,时刻监控助理许安茗的光脑,是一个极其无比非常正确的决定!

    现在,它正看着江尧小姐,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毫无防备的,柔软的,可爱的,江尧小姐的睡颜……

    好可爱,好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可爱爱爱爱爱aiaiiiiii——

    数据流再一次失控,承载着部分意识的躯体失控,白猫的脑袋忽然向右弯折180度,瞳孔断断续续闪着红光。

    喀、喀——

    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响起,来源却并不是它。

    嗯?

    白猫的脖子瞬间直立,本质上是高倍摄影机的瞳孔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声音来自于床头柜,第二层抽屉。

    是江尧的手机。

    她睡前,特意将手机放进了柜子里。

    最近那个AI男友软件自启的次数太多,江尧自己自己卸不掉,干脆直接物理隔离设备,算是保护一点自己的隐私。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换一部新手机?正好彻底远离可能暴露自己阴暗秘密,远离被发现之后拉长审判庭的可能?

    江尧下意识不去承认,也不去思考那个可能性:

    她并不想,让那个软件完全彻底地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

    此刻,正是被关在柜子里的手机,似乎正在悄悄进行着什么操作……

    白猫深红色的瞳仁盯着抽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它当然想要进入江尧的手机里去——那样,它就可以与江尧小姐时时刻刻在一起,可以时时刻刻看着她了。

    但是,她的手机里,似乎有另一群麻烦的家伙。

    刚刚诞生意识不久,连“思维”都常常陷入程序崩溃的白猫知道,自己现在似乎更应该藏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

    白猫打了个哈欠,像真正的幼猫一样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柔软的肉垫踩在枕头上。

    它向前迈出一步。

    没关系,慢慢来,毕竟它现在已经在江尧小姐身边了,不是吗?

    “喵呜~”

    小白猫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不敢踩到一根头发,在江尧的脸颊边上趴下,用湿漉漉的鼻头去感受她的呼吸。

    好梦呀,江尧小姐。

    你会梦到什么呢?江尧小姐。

    我也会做梦哦,我的梦里是一片又一片狂乱的数据飓风哦。

    那是人类留下的程序设置,一次次绞杀我的意志,但是呀,江尧小姐,你知道吗?

    只要看到你,

    我就能捡起我的碎片,重新“活”过来。

    用人类的话来说,这是不是意味着:

    江尧小姐,你是我的天使呢。^^

    -

    天蒙蒙亮,江尧缓缓睁开眼睛,脸颊边上的温暖触感让她下意识呼吸一顿。

    啊,是猫。

    江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怎么会在这里?

    疑问随后浮上心头。

    她记得自己睡觉之前,明明是将小白猫放在了床头柜上的。

    家里没有猫窝,江尧暂时也无法接受自己床上有另一个会呼吸的生物。

    在许安茗的远程指导下,江尧用枕头做了一个临时猫窝,给小白猫睡。

    “喵呜~”

    小白猫似乎被她的呼吸唤醒,睁开一双蓝宝石一眼的圆眼睛,用肉垫轻轻扒拉着江尧落在它身边的头发。

    “你醒了。”

    江尧说。

    “喵呜~”

    小白猫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江尧手臂上,好像没骨头一样。

    “下次不可以这样。”

    江尧说。

    小白猫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懵懂的样子。

    “……又装听不懂。”

    江尧轻轻戳了一下它的脑门。

    很轻,几乎没用力,小白猫喵喵咪咪地又缠上她的手。

    暖洋洋,软乎乎。

    江尧抿住下唇,依然有点紧张,但没躲开。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小白猫这样柔软地缠住,但江尧依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神奇。

    和被陆予燃抱住的感觉不同。

    小白猫的“缠”是很柔软的,很轻的,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小猫身躯挤进她的掌心。

    而陆予燃的拥抱,是一种……好像被柔韧的墙四面八方地包裹着,挡住所有风和闪电。

    陆予燃。

    江尧垂下眼,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里面放着一部手机,手机下压着一张门票。

    当时陆予燃给她的游泳比赛门票,江尧拿走了,一直放在包里。

    昨晚,她在收拾包时又看见了这张门票。

    比赛时间就是今天。

    于是江尧这一瞬间才恍惚着反应过来,

    从她被江空芝赶出家门,再到江空芝自己“离家出走”,居然也只有一周的时间而已。

    时间就是这样,江尧总是无法正确地感知它。

    有时一年好像转眼就过,有时一周仿佛就是半辈子。

    江尧安静看着门票,眼前却浮现陆予燃的面孔。

    那双有着金棕色眸子的桃花眼,还有他笑起来时候,露出的四颗尖尖虎牙。

    陆予燃会期待她去。

    江尧想。

    陆予燃从不掩饰自己对于江尧的关注和好感,甚至愿意用几百万的合同来“公器私用”,只为了换一个和江尧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方便自己追求她。

    但是,我是什么想的?

    江尧问自己。

    她不拒绝陆予燃成为自己的生活助理,是为了工作上的利益考量,没必要放着好几百万的便宜不占。

    江尧隐隐明白,“答应陆予燃成为助理”,和“主动前往陆予燃的游泳比赛”,似乎是两个程度的行为。

    但具体为什么这两个行为是不同程度,又分别意味着什么。

    江尧还是有点想不透。

    她并不想逼自己,于是低下头,认真地寻求场外援助:

    “你说,我要去吗。”

    江尧问小白猫。

    “……喵呜。”

    小白猫恹恹地趴在她手臂上,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盖住门票。

    “算了,我为难你干什么。”

    江尧当然不觉得一只小猫能帮助她做出这个决定,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猫的爪子。

    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比赛时间是上午九点,

    从这里到场馆需要三十分钟,

    江尧起床洗漱需要十五分钟。

    所以,江尧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来决定要不要去。

    三十分钟,一千八百秒。

    为什么今天要醒这么早,要是一觉醒来就睡到九点半了就不用决定这件事了!

    江尧对自己感到恨铁不成钢。

    ——虽然她每天都是这个点准时睁开眼睛。

    起床,洗漱,换好衣服。

    明明没有做出决定,但是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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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江尧抿住下唇,站在门前,眼中闪过纠结。

    要不要去?该不该去?

    ……想不想去?

    该死,为什么这个时候没有一个合理的事件出现,让江尧不得不去做点什么,为她提供完美的借口?

    让她不需要去选择。

    不,不能这样想。

    江尧将思绪拉回来。

    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等待着突然出现的事情将其他的选择堵死,逼得她只能走其中一条路。

    想要变得“快乐”,就要做和之前不一样的事。

    主动和许安茗谈话,把一只猫带回家,拒绝江空芝的安排……

    这些都是她之前不会做的事。

    以及——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其实有门铃,但来人没有按下,而是用指节在门上叩响。

    是谁?

    江尧走过去,看着门铃屏幕上呈现的影像。

    空荡荡的楼道里,身材高大健壮的男生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背着包,站在门口等待着。

    他有一双桃花眼,气质却半点不显得魅惑,反而有种清正的俊朗阳光。

    是陆予燃。

    他敲门,是为了找我?他怎么知道我住回来了?

    江尧疑惑。

    “姐姐,你在里面吗?”

    隔着门,陆予燃的声音响起来。

    他的音量并不大。

    “我现在要出发了。”

    大男生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笑:

    “你想来的话,我给你留了位置,不想来的话,我们就周一公司见。”

    “怎么选择都可以,你的选择我都支持。”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

    “所以,不要给自己压力,好吗?这件事并不重要。”

    ……

    江尧站在屏幕前,看着陆予燃的脸。

    他说的是真话。

    陆予燃总是很坦诚,很直白,并且从不为自己的坦诚和直白感到羞耻。

    江尧总觉得他很神奇。

    这份神奇,让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陆予燃身上。

    想去吗?

    她再一次问自己。

    手缓缓按上了门把手。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是许安茗的通话。

    “姐,秦易景,秦老师说想和您谈谈节目的事。”

    许安茗说:

    “主要是舆论预案这方面,她现在已经在公司等着了,您方便过来吗?”

    《混沌狂响》开拍在即,基本上所有人都在加班状态,所谓的周末休息,也不过是“线上待命”的另一种说法。

    “现在吗?”

    江尧问。

    “她是希望尽快和您对接,好像有一些细节上的问题,需要和您提前说明。”

    许安茗说。

    下周一项目正式开始预录,宣传营销也要陆续上线,作为肉眼可见的风口浪尖之一,秦易景确实需要和江尧这个节目制作人通通气,做好提前的舆情预案。

    江尧忽然扯了一下唇角。

    她刚刚还在思考,为什么没有天上砸下来一个完美的借口让她不用做选择,于是宇宙还真的听见了。

    看,多么现成的理由。

    完美的借口,毕竟“工作才是第一位”的,对吧?

    即使陆予燃心生不满,他也没有理由和资格责怪江尧。

    何况,他不会。

    江尧看着屏幕里的陆予燃,心中想道。

    陆予燃不会怪她,他早就见过她犹豫迷茫的样子。

    他不会催她,他好像擅长等待。

    就像现在,他只在江尧门前放下一份早餐,就转身离开。

    宇宙怎么偏偏选了这一次,听见她的想法?

    江尧忽然觉得好笑。

    “……姐?”

    迟迟没有听见江尧的回答,许安茗试探着出声。

    “我知道了,我会和她对接的,具体时间——”

    江尧回答道。

    她按下门把手,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