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清爽微凉,昨夜滂沱大雨积聚的雨水,让干裂的泥土尽数吸收。马车压过路面,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车痕。
空气中没有半点风意,潮湿闷热。乌云低压着,昭告着人们,下一场雨即将来临。
马匹歇了好几日,养足了精神。这会儿四蹄不停,跑得极快。阮刃的身体跟随马车略微摇晃。她抬头看了眼天,扬起皮鞭。
她要在大雨降下之前,逃离这片乌云。
不单单只是因为雨天行路不便,还有自身喜好的缘故。
她不喜欢下雨天。
下雨天总会让她感到孤独与迷茫。
刘白扬这着皮鞭在后方紧追,他不禁道:“前边是疯了吗?也不怕把病秧子再颠出病来。”
“你闭嘴!阮刃车技那么好!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她!而且,马车颠簸都能颠出病,那也是亓疏晏自己的问题。”郑明月现在俨然一副阮刃忠实追随者姿态,不满地冲刘白吼道。
刘白瞬间哑了火,眼见着前方的马车被一个石子颠得猛然飞起,又重重落下。他嘴角一撇,咽下已经到嘴边且不中听的话,闷声赶车。
马匹不负众望,载着他们成功离开了降雨区,这会儿正被拴在树干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刘白大口咬着烧饼,不住打量亓疏晏。
“看我做什么?”亓疏晏淡声道。
“没事。”刘白冷声回答。
郑明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他想看看你,是不是被颠出毛病了?”
听到这话,阮刃也看了眼亓疏晏。经过两人长时间的接触了解,她认为亓疏晏现在并无大碍。
“他嫌你车技差。”郑明月向阮刃告状。
“你的剑术也很差。”阮刃语气淡漠,一击即中。
刘白走到一棵树下,猛踹一顿发泄,然后才回来,语气破罐子破摔道:“能护身就行。总比路上的土匪强。”
“我看未必。出剑迟钝,毫无章法。土匪已经拔刀了,你还没拔剑。”
刘白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看起来被气得够呛。
阮刃冷漠地看着他。
她实话实说而已,若对方只知生气不知进步,还不如趁早弃剑。
刘白拳头攥得发白,他猛地转过身去,又跑到那棵大树下。这回没有撒泼打滚,而是独自安静地生着闷气,肩膀还时不时耸动一下。
见状,亓疏晏叹了口气,他有些头疼。
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得大概就是阮刃和刘白。一两句过后定会有一个人生气,那个人每次都是刘白。偏偏刘白次次不长记性,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郑明月见刘白背过去那么久都没有回头,还是过去看了眼。她把脑袋探到刘白面前,小声惊呼道:“你...你哭啦?”
刘白吸了下鼻子,轻声道:“没哭。”
他没哭,只是眼眶比较红而已。他整理好心情,转身遥远地对上阮刃的目光。
阮刃率先移开。
刘白冷哼了声,对视这块,这次他赢了。
亓疏晏见状,想关心刘白哭没哭的心情瞬间散了个干净。他默不作声地瞥了两人几眼。
他们一行人要在日头落下之前,找到新的落脚处,因此稍作休息后便重新启程。
阮刃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前驱车,后方的帘子被掀开。亓疏晏从车厢内转移到车前坐板上,和阮刃并排坐着。
阮刃习惯了他时不时就出来坐坐,对此没有跟他打招呼,也没有看他。
亓疏晏瞥了她好几眼。
阮刃看着前方:“说。”
“你对刘白怎么看?”
亓疏晏也不跟阮刃拐弯抹角,直接问他想问的。因为迂回问话的手段对阮刃不管用,甚至有时会适得其反。
“不怎么看。”
“一点看法都没有?”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好像哭了?”亓疏晏换了个话题。
“嗯。”
阮刃看到了。长得人高马大的,竟然说一句就哭了。这和她第一次遇到的刘白性格不一样。
“他看起来,不像是爱哭的人”
“嗯。”
“阮姑娘有择配标准吗?刘白这种的你喜欢吗?”
针对这个无趣的问题,阮刃并不想回答。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亓疏晏一眼,只是盯着前方平坦的道路。
亓疏晏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二话不说,起身欲回车厢,只是脚下一滑,一头栽下马车。视线中的土路不断向后退去,他甚至能清晰看到沙砾之间的虫子。
阮刃薅着他的衣裳,一个用力把他拽上来,推到车厢里。她转头看他:“安分一点。”
方才,她虽然没有正眼看亓疏晏,但余光里却全是他。
亓疏晏衣领被扯歪了,一条腿曲起,半躺在车厢里。他眸光闪动,偏头看着阮刃,先是耸动着肩膀闷声笑,最后索性整个人躺倒,笑得开怀,引得咳嗽连连。
阮刃重新看路,不理睬发神经的亓疏晏,控制马匹方向。下一刻,马车再度颠簸起来。车厢里的人咳呛了声。她嘴角微抿,心里道:自作自受。
刘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看着险些从马车栽下来,又悬在空中的亓疏晏,吊儿郎当道:“真有意思,这一趟真没白来,还能看到杂技。”
这次郑明月没骂他,目睹一切后,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
马车停在客栈前。
阮刃走在亓疏晏身侧,齐步向客栈走去。
郑明月喊住了阮刃:“阮刃,让刘白先去安顿歇脚的地方,我有些话想同你讲。”
阮刃未加思索就对亓疏晏说道:“你先别进去,在旁边等着我。”
亓疏晏挑了下眉毛,顺从地跟在阮刃身后。
“你能让他离远点吗?我就想说给你听。”郑明月看了眼亓疏晏,转头对阮刃说。
阮刃给亓疏晏安排了一个位置,距离她大约有四米,她一抬眼便能看到他。
郑明月小声道:“刘白...刘白其实挺喜欢剑的,你今日那么说他,他是真的有些伤心。”她有些愧疚。如果不是她向阮刃告状,这件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
“我和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你烦他,你打他一顿都没问题!给他打到吐血,他都不带掉一滴泪的。就唯独这件事情他是真的伤心难过。”
阮刃目光始终停在亓疏晏身上,她淡道:“你说他是真的喜欢剑?”
“是啊,真的喜欢。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手里就拿着根树棍,击退了三四个小流氓呢!我问他这是打狗棒吗?他说这是剑。后来我送了他一把剑,他爱不释手,闲来无事就拿出来擦一擦。”
“他是喜欢剑,还是喜欢剑术。”
“这...我也不清楚。刘白常年住在郑宅,接触最多的大都是胡搅蛮缠的无赖混混,根本接触不到剑术。”
“不会用剑却硬要佩剑,有时候比赤手空拳还危险。”阮刃看了眼郑明月道:“保护人的从不是剑本身,而是精湛的剑术。”
夜深风起,阮刃视线里,不远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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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角翩跹。
“今日我只是就事论事。如若下次他还敢挑衅我,我还会同他说起这件事。如果不想哭,要么别惹我,要么别这么弱。”
郑明月若有所思:“好!我明白了!我会同他说的!”
亓疏晏见郑明月一溜烟地蹿进客栈,缓步迎接阮刃,笑道:“阮姑娘饿吗?要不要吃顿宵夜再上楼休息。明日落脚的条件可能没有这般好,不如当下多享受些?”
此番话深得阮刃心意,走向客栈的脚步都快了许多。
不多时。
“你要用的草药能坚持到出山吗?”阮刃撂下筷子:“不够的话,你要死在那,我可就管不了了。”
对方的前科颇多,她有必要提醒一句。
亓疏晏眉毛微挑,笑道:“阮姑娘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可是说要竭力护我安全。”
“那得看这危险从何而来。别人行刺和自己作死,这是两码事。”
阮刃话间停顿,偏头注视了会儿始终病恹恹的亓疏晏。
亓疏晏缓缓起身,微微展开双臂:“还要看什么?我都给你看。”
又是这副散漫不羁的样子。
“我有时候分不清,你到底是在寻活还是觅死。”阮刃淡淡开口:“不管是什么,活下去,在未到达幽水镇之前。”
亓疏晏唇边笑意渐敛。阮刃说的这番话,和曾经在郑宅护卫院里,自己对刘白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阮姑娘这么担心自己的差事完不成吗?为何?只是因为师命难违?还是有其他原因?凭我们多日相处,我浅显的认为,阮姑娘不是那么恪守规矩之人。难违的究竟是你的本心,还是师命?”
阮刃的指尖随意轻弹了下碗沿,一声清脆的叮响散开在两人之间。
她目光锚定住亓疏晏:“是师命如何?是本心又如何?这对亓公子来讲,结果是一样的。你只需要知道,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即可。”
身前隔着木桌。
亓疏晏双手撑在桌沿处,微微倾过身。他漫不经心地将她眉眼细细打量了一圈:“怎么会一样呢?阮姑娘。”
他目光落在阮刃眼尾的痣上,语气飘飘然:“这不一样。如果阮姑娘真心希望我活着,那我就加倍努力的活着。”
阮刃没动,薄唇轻启:“你想多了。”
“这样啊。”亓疏晏勾起嘴角,含情脉脉道:“也没关系。至少就算是死,我也会死在阮姑娘面前。”
阮刃眉头微皱,起身一把拎着亓疏晏的领子拉开距离。她心道:明明开始还好好的一段对话,突然怎么变成这样?
“再提这些我就揍你。”
“冤枉啊,阮姑娘。明明是你先提起的,怎么到头来变成我的不是了。”亓疏晏丝毫不挣扎,感受阮刃指尖透过他衣裳的温度。
“我是好心,你是故意的。”
“哪有啊?你第一句话就是死不管不了,在我听来阮姑娘更像是故意的。”
亓疏晏嘴皮子利索,阮刃说一句,他回一句更长的。阮刃懒得争辨,下意识将拇指食指并起一夹,牢牢捏住他的两片唇。
亓疏晏唔了声,眼中的笑意更浓烈了。
做完这个举动,阮刃也愣了一下。
她眨了下眼睛,慢条斯理地松开手,缓慢地吐出了句:“这才是故意的。”
说完她潇洒转身,没去看亓疏晏的脸色,踱步上楼。
走到楼梯中央,她看着依旧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亓疏晏,难得有些暴躁:“跟上啊。”
亓疏晏垂头轻笑了下,缓步应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