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出山之后,在抵达安河县的这期间,亓疏晏一共真真假假犯了四五次病。
阮刃总是不看他,他非常不满意,于是他靠假装犯病来骗取阮刃的注意。但效果不太显著。
此时,阮刃盯着亓疏晏的后脑勺,呼了口气,把糊在鼻尖的发丝吹开。
亓疏晏知道阮刃在看他。
他站在繁华街道的白墙前,看着上边的榜文,一脸暗爽。
片刻后,他将榜文揭了下来,回眸笑道:“阮姑娘,我们接下来要去一趟刘府。”
“哦。”
“刘白和郑明月呢?”
“不知。”
亓疏晏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她不会不知。郑明月和刘白脱离队伍之前,他曾见到郑明月与她讲话。
他没戳破。
他觉得阮刃此番样子,甚是有意思。只对他一个人这样,那他便是与众不同的。
阮刃从路边揪了根狗尾草,叼在嘴中。拒绝交谈的意味非常明显。在忙,勿扰。
刘府是刘知县的私宅。
亓疏晏将榜文递给门丁查看。片刻后,有人将他们迎到了前厅。
亓疏晏拱手一揖:“刘县尊,在下璟安城亓氏药堂,亓某。”
阮刃学着亓疏晏的样子,微微颔首,抱了个拳。
刘知县近几日愁得头发渐白,他向外挥了挥手,低沉道:“不必多礼,快请坐。”
“今日正巧途经此地,见到墙上的榜文,听闻小姐抱恙,特来问诊。”
“璟安城。”刘知县重复道:“好地方,对那里的医术早有耳闻。小女病来得太急,一时半会儿请不到你那里的大夫,你今日能来那便是好极了。”
“齐大夫,话不多说,直接去看看吧。”
青芳院闺房内,床榻被厚厚的帷帐遮掩着。丫鬟将刘芷熙的一只手探出帷帐,递给亓疏晏。
在亓疏晏把脉过程中,阮刃眼神闲不住的四处打量。她腰间佩剑明目张胆的在刘知县眼前晃悠,毫无收敛。看得刘知县胆战心惊,眉头紧蹙。
刘知县心中不满,觉得阮刃太没规矩了。他道:“姑娘,若当真闲不住,就到花苑里走一走。”
阮刃正弯腰打量桌上造型奇特的花,用指尖轻点了下花瓣,淡声道:“不必。”
刘知县心中对江湖人这般鲁莽无状且不懂规矩的模样,印象又深了几分。真不知齐大夫是如何结识的此人。他一看便知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沉声道:“姑娘,这盆花可得当心些,莫要碰碎了,小女十分喜爱这株花。”
阮刃淡然收手,踱步到屏风外。她走路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只能见她的影子在那边晃来晃去。
亓疏晏回头看屏风,见她依旧我行我素。他重新垂下头颅,嘴角不经意勾了勾。
片刻后,他移开手,看向刘知县:“刘县尊,我需要看一看小姐的脸色。她的脉象混乱,我初步断定,是中毒了。”
“中毒?”刘知县心下一惊,吩咐一旁的丫鬟:“掀开帷帐,让齐大夫看一看。”
阮刃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张望,这屋子,就这位小姐没见过了。
帷帐掀开后,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刘芷熙长得非常漂亮,是毫无争议的那种好看。
阮刃点了点头。
虽说亓疏晏断定她为中毒,但她面部丝毫没有青紫的迹象,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她歪头见亓疏晏正细细地打量刘芷熙的脸色,又重新看向床上的人,挑了下眉毛。
刘知县早已经看过刘芷熙的脸,对此并不好奇,而是不住地看向阮刃。见她又点头又挑眉,样子像个混混无赖。
他再次开口:“姑娘,真不去花苑逛逛?”
“可以。”
此时阮刃刚好想出去走走,透透气。这屋子里有点闷。但她没走远,只局限于青芳院内。
半晌,亓疏晏走出来,眉眼舒展,看样子心情不错,手中还拿着那盆——知县爱女喜爱的花。他愉悦道:“阮姑娘,有眼光。这趟来的真值得。”
阮刃没应。
落脚的地儿,刘白已经提前找好了。
阮刃带着亓疏晏直奔客栈。
他们没有在外边吃,亓疏晏直接叫小二将食物送到房间里。两个人点了满满一桌。
阮刃疑惑道:“不是没有银两了吗?”
说起银两,就不得不提卫冥川。
在出山分别之际,卫冥川突然狮子大开口,一边坐地起价,一边邀请阮刃做自己的护卫。
亓疏晏脑子也好像被门挤了,竟然真的给了。就这样,卫冥川带着半袋子银两,挥手离开了。
于是在抵达这里后,亓疏晏在贴满榜文的墙上找活干。他要干票大的。还真让他找到了。
“很快就有了,阮姑娘这么照顾我,不让阮姑娘吃点好的,我心里过意不去。”亓疏晏在打量那盆花的期间,抽出空来看了眼阮刃。
饭桌前只有阮刃一人。她垂眸吃饭,余光时不时瞥向亓疏晏。
只见亓疏晏像是中邪了般,一直摆弄着花盘里的花,看样子有些痴迷。
阮刃竟有些吃不进去了。
她起身一巴掌拍在亓疏晏的后背上,然后将头探到他面前,查看他现在是否清醒。
亓疏晏被拍懵了,他惊诧道:“阮姑娘,这是为何?”
阮刃踱步回桌旁,淡声道:“没事。你在做什么?”
亓疏晏将花包好,坐到饭桌旁:“这盆花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据刘知县所说,这盆花放置在刘小姐的闺房已经两个月之久。这花有点意思,它闻起来清香无害,实际上功效不亚于慢性毒药。其发病之状,看起来也与深睡无异。我此前从未见过。”
阮刃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亓疏晏。他眉眼舒展,眼底亮着光,仿佛将阮刃拉回了燕县。那日提到解毒试药一事,他也是这副神情。
“你又要做什么?又要试?”
“有何不可?”
“你医术到底行不行?为何每次都要以身试险?”
受到质疑,亓疏晏并未气恼。
他也撑着下巴,凑到阮刃面前,眼中盛满笑意:“怎么?阮姑娘是在担心我吗?”
两人之间只有两拳距离。
只看阮刃眼睛时,会觉得此人眼神清亮,灵气十足。就算生气时,眼底依旧闪着细碎的光,灵气依旧。
亓疏晏眼睛弯了弯。
“莫非是亓公子认为我脾气很好?你究竟对我有什么意见,才会五次三番的寻我麻烦?你既然这么想死,为何还会寻找护卫,难不成在戏弄我?”
亓疏晏笑道:“阮姑娘,何出此言?比如呢?”
“比如你从马车上故意摔下去,又比如之前几次装病,还有当下你又要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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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疏晏笑意变淡,语气怪异:“阮姑娘当真觉得我在找你麻烦?”
阮刃语气很冲,脸上难得出现除了皱眉之外的表情:“难道不是?”
愤怒。
亓疏晏点了点头:“那阮姑娘认为我是个麻烦吗?”
“我既然已经接下这项差事,自然不会认为你是麻烦。我能接受,情理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但不接受刻意为之。”
亓疏晏嘴角微抿。
心下暗忖:她莫不是块木头吧?
她是真的真的觉得,他给她的这项差事,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亓疏晏未免觉得好笑。
他想方设法接近她、亲近她。但在她看来,这些都是没事找事。
“如果我一定要刻意为之呢?”他问。
“我会阻止你,但你执意要做,那请便。”
“只为了完成差事?”
“这个问题,之前已经讨论过了。”
亓疏晏轻笑了声,漫不经心地坐直,再次看向阮刃的眼神略带侵略性。他看了阮刃片刻,才开口道:“阮姑娘之前有过心悦的人吗?”
话题跳转得太快。
她跟他聊戏弄,他跟她聊心悦。
一个说城门楼,一个说胯骨轴
阮刃拧着眉毛:“这两件事情有关系?”
亓疏晏定定地看着她:“有,有很大的关系。”
阮刃瞥了他一眼,起身推门离开。
这人有病吧?
阮刃离开还不忘为亓疏晏关好门,尽管关时候发出砰的一声。待余响散尽,房间里只剩一片安静。
一阵低笑缓缓响起。
亓疏晏静坐在那里,垂头笑着。
令他最惊诧的事是:阮刃竟然发现了他在装病。她在他那么多发病的次数中,竟能准确的识别出哪次是演的。
这算是他的意外之喜。
对她而言,自己于其他人还是不同的。
这样的阮刃过于鲜活。
偏偏他喜欢鲜活、有生命力的事物。
他混不吝地想着:让她更生气一些吧。
光是这么想想,他就已经心潮澎湃。
这种感觉,与他研制出疑难杂症的草药配方时,如出一辙。
*
阮刃没走太远,就在客栈前的街道上晃悠。刘白和郑明月明明就在他们的隔壁房间,但她没有叫刘白看着亓疏晏。
不是怕麻烦刘白,单纯是觉得他身手不靠谱。还是得由她自己看守,更踏实。
她确实在同亓疏晏较劲儿。但较劲儿归较劲儿,她依旧要保证亓疏晏的安全。
这可憋坏了她。
阮刃不是记仇的人。
因为她有仇当场就报了。
但眼下,她不能那么做。她这个人有一桩极好的品行,那就是言出必行。用她师父的话来讲,就是执拗。
她冷脸看向路边的肉串,吸了吸鼻子。内心冷哼道:执拗不好吗?至少现在还能留亓疏晏小命一条。
她抬头望向一扇扇透着暖黄色的窗户,叼着肉串的木签子,轻啧了声,不想回去。
“逃避是没有用的…”
这句话又出现在脑海。
是一个年轻温柔的男声。
他是谁?阮刃不知道。
她将木签子飞到无人角落里,平复一番想揍人的心情,大步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