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全场鸦雀无声。
程棂让偷偷地往宋云络身边捱近。
她没安全感的时候，总喜欢往宋云络身边靠。仿佛接近他，就有了份依仗。她的太阳，月亮，和星星。
春天，夏天，秋天，还有冬天。
“老师，您说什么？”方实荧浑似没听清。
孟虔诚高站讲台上，目光锐利如刀，冰冷地扫到了他的脸上：“我说，审判。”
“老师，您……”方实荧哑然，他本来想嗤笑一声，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
也不知道是没有勇气，还是脑袋里根本一团浆糊。
“都坐吧。”
“一时半会儿，你们是离不开这里的。”
孟虔诚从讲台下的抽屉里，抽出了一把戒尺。
“同学们，不要紧张。”
“老师是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无论是故意伤害、过失杀人，还是故意杀人，这些罪名，老师一个都不想要。”
孟虔诚莞尔一笑，笑容柔和，眼底的冰冷却如撬骨的刀。
宋云络拉开最近的凳子，就近便坐了。
程棂让惊惊怔怔：“能坐吗？”
宋云络漫不经心：“坐吧，坐吧。反正坐了不会死，不坐也可能不会不死。”
哟，还是绕口令。
程棂让丢给宋云络一个白眼，却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唇角。
方实荧他们仨自然是要抱团坐一块儿的，并且，跟言琼粽还得拉开几个身位。
黄孝联瞄到自己面前的课桌内有一把美工刀，这使他心里顿时有了种踏实的感觉。
言琼粽对孟虔诚说话，平和温柔：“老师，真的非常谢谢您。”
孟虔诚挥了挥手，点头致意。
她的眸光落在方实荧脸上、越过万雪煌、瞄到黄孝联。
她微笑着，像是挑衅：“我们一些同学的父母做人真的很失败，做父母也一样失败。当父母又不用考资格证，所以大坏种生小坏种。”
“不知道是他们爸妈没有教，与人为善，恃强凌弱，还是他们爸妈压根就不知道道义。自己没有，也就教不了别人。”
骂人潜规则，不骂家里人。
嘴他们仨两句就嘴两句，当老师的，教训学生也应该。
但是都骂到父母头上了，这仨忍不了，要跟孟虔诚针锋相对。
方实荧：“老师，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这样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你说得弯弯绕绕，同学又不是听不懂，不会因此少记恨您一点两点。”
“您这又是何必呢？”
万雪煌：“可能老师自命不凡，自认为多吃两年饭，于是就有资格倚老卖老。年纪还没到老登的份上，但是说话已经跟老登一个德性了。”
黄孝联：“人生第一课，侮辱他人不涉及父母。老师不尊重，是因为老师没有这两位长辈吗？”
“那很可怜了。”
他们仨打了一通嘴仗，连珠炮似的，已经很难听了。
孟虔诚的神情却几乎没有变化，连嘴上那抹笑的弧度仿佛都始终如一。
“你们说话那么难听，足以证明你们都是群狼心狗肺的货色。古人说，见微知著。由这些小细节足可以看出你们的本质恶劣，所以，才能做得出霸凌同学的事情。”
方实荧一副实在烦不胜烦的样子：“你们有完没完啊，说了我们没有对苏语迟怎么样，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了。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有问题，非说我们霸凌她。”
“别跟我在这里巧言令色，没用。”孟虔诚举起戒尺，指着方实荧。
她娓娓地说道：“我，是来审判你们的。我，要还蒙冤者一个公道。”
“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你说你们没霸凌她，好，那我就暂时相信你们没有霸凌她。”孟虔诚居然口风一变，“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
“什么？”程棂让感觉不太妙。
“别那么紧张，老师跟你们说是小游戏，那就真的只是小游戏罢了。”孟虔诚的笑，看得程棂让后背发寒。
她能不能别笑了。
怪让人毛骨悚然的。
随着孟虔诚话落，映不出窗外风景的窗户，倏然间变成了两块黑色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有几道鲜红的直线，勾勒出的边框，滋滋闪动。
“我们的第一个小游戏，破冰小游戏，每个人都得说出自己的一个小秘密。”
“不可以撒谎，”孟虔诚的笑容妖艳得像淬了毒，“否则，你们的身体可能会承受一点物理上的小打击。”
程棂让嫌弃地撇了撇嘴，她才不相信孟虔诚说的“小”。
从花盒事件起，程棂让便隐约觉得孟虔诚虽然神秘莫测，但是不太像个好人。
“不要！”
黄孝联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一脸不爽地看着孟虔诚。
他手上没了篮球，于是双手比了个交叉的手势，“我不要玩这种智障小游戏。”
“不玩？”孟虔诚呵呵一笑。
“那就不玩吧。”她竟然意外地通情达理？
程棂让和宋云络还没从惊诧中反应过来，便见电子屏里射出了一道红光，没入黄孝联的身体。
他顷刻间便像无骨之人，瘫倒在地上。才不过半秒，他们又看见黄孝联在地上疯狂打滚，仿佛每个骨节都被电软了。
黄孝联嚎得撕心裂肺：“别电了，别电了，我玩，我玩这个还不行吗？”
“我真的求求了，别电我了。”
“￥%#*……”一堆语气助词，不过是脏话。
两秒后，电子屏仿佛得到满意的回答，不再对黄孝联发射红光，也就没了持续的电流攻击。
方实荧和万雪煌这才敢去关心黄孝联。
得到他并无大碍的回答后，他们俩把黄孝联牵回凳上坐下。
万雪煌还贴心地摸他的背，给他顺气。
孟虔诚将全程尽收眼底，眼中却一片冷漠。片刻后，她仿佛吟哦般说道：“那从谁开始比较好呢？”
“你，你，还是你？”她的戒尺指过三人组，也瞄过宋云络和程棂让。
被指到时，程棂让承认她的心脏节奏有快半拍。
“要不然，”孟虔诚沉吟，“就从学号从前到后好了。”
二中历来按照男女生分开的规则排学号，前面二十几个全是男生，男生排完了才开始排女生。
方实荧的学号是06，万雪煌13，黄孝联19，程棂让22。
插班生宋云络和言琼粽排在最后两位，45和46。有些同学在槐树里没回来，空有学号没有人，不过大家由于遗忘了他们，对此几乎没一个人放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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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实荧正襟危坐，手指掐着牛仔裤下的肉。
过分紧张的缘故，他手上的青筋似乎也鲜明地根根凸起。
他战战兢兢开了口，“我曾经剪坏过舅舅和舅妈送给表弟们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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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小，舅舅和舅妈从国外带回来两个施华洛世奇的旋转风车。因为是赠品，所以只有两个。”
“他们给了自己的儿子一个，给了我另一个表弟一个。因为我们三兄弟，东西却只有两个，不够分。所以没有我的份。”
“我那时候太小了，我没有概念，被剪刀剪过的东西会坏掉。我真不是故意的。”
方实荧还问道，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算不算秘密。
回答他的是电子屏。
只见两块电子屏，同时在屏幕上跳出硕大的绿色大勾，伴随着“滴”的一声。
紧接着到了万雪煌，他手放在自己的校服上，紧张地揪了一揪。
“我还没上小学的一天早上，爸妈给了我两块钱，让我去买早饭。”
“我还没到扁食铺子，就在路上看见一个女学生，不知道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跪在地上，膝盖前面铺了张塑料纸吧。”
“我幼儿园认得字不多，但是看懂了意思。他们家很困难，父亲病了，母亲跑了，她要上学，但是没钱，希望有人能施舍她几块钱。”
“我见她可怜，就把我的两块钱扔给了她。回来跟爸妈说，两块钱自己买早饭，路上吃掉了。”
他讲完，惶惶地将视线扫过所有人面庞。
仿佛这样才能得到抚慰自己的安全感。
不多时，电子屏发出尖锐的“嘟”声，屏幕上却是两个鲜艳的红色叉。
“嘟嘟嘟——”
电子屏报警似的，连续不断地鸣叫。
随即，屏幕中射出一道红光，击中万雪煌，立刻把他掀倒在了地上。
像之前黄孝联一样，万雪煌也被电得痛苦万分，在地上扭来扭去，喉咙里不断冒出杀猪般的惨烈叫声。
持续时间，比射黄孝联那次长了数倍。
程棂让胆战心惊。
三人组的其他两人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宋云络依旧淡然。
言琼粽则仿佛是因为胜券在握，所以表情一直平淡，甚至还有一分得意。
待万雪煌在地上扑腾不动，只剩粗重的喘气声的时候，孟虔诚才冷着脸说：“撒谎。”
“你根本就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但是你却凭空捏造了一个事实，编织一段谎言，来欺骗我们大家。”
她居高临下，眼神似乎是在睥睨众生，“都这时候了，可有的同学居然还认不清形势，居然玩小聪明，撒谎，骗我们。”
“可笑，又愚蠢。”
有万雪煌打样，自己也被电电到过，黄孝联老老实实地讲了一个他初中时的秘密。
初中时，有个女同学喜欢万雪煌。曾经托人要万雪煌的联系方式，那人转托黄孝联。黄孝联答应得好好的，但事实上他没有去帮人要。
“这……勉强也能算个秘密吧。”黄孝联呼吸迟滞，他的眼睛根本不敢从电子显示屏上挪开。
待屏幕上亮出绿色大勾，他才像被赦免似的，松了口气。
他之后就是程棂让。
但程棂让头脑一片空白，究竟有什么秘密，既符合不为人所知的标准，又不会触及到她的隐私？
算了，隐私就隐私也无妨，只是不要触及她的内心深处。
程棂让卡壳：“我……”
忽地，她睨了一眼宋云络，一眼如同看见融雪间微光闪烁。
鬼使神差地，她说：“其实，我喜欢宋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