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对于子女的爱,出于血缘。人们歌颂父爱,母爱,认为这种爱超越其他任何关系,因为它不求回报。
唯有付出。
但细细想来,是否真是如此,那便见仁见智了。
吴隽乔被程棂让点破,反而有一种要袒露一切的快意。恨得太久,也藏得太久,致使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压抑了。
“是啊,没错。我就是恨你。前世你是我女儿,我对你掏心窝子地好,我恨不得把心,把血,把肉都掏出来,只要你想要。”
“可是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为了一个男人,完全不顾生你爱你的老父亲,你把我往地上踩。你这是拿我当什么?你凭什么那么对我?”
吴隽乔神情激动,眼眸里的怨愤之情,如烈火熊熊燃烧。
如果他的眼光是□□,那么程棂让早被烧得凄惨尖叫求饶。
只是,程棂让觉得事情不能这么论。
程棂让咬唇,“爹,前世今生,本该是两生两世。我前世已经死了,今生转世,是新的一生。有什么冤孽,都已经在前世了结了。您何苦,要困在前世的怨恨中,您放过自己,好不好?”
她本来根本就不记得什么前世。
她程棂让只是个平凡的普通的小女孩儿,出生在普通家庭,有一对普通的父母。
爸妈因为受的教育有限,自身思想带着极大的局限性。
然后,她慢慢长大了,成为一个上进的高中生。
按照原来的人生剧本,她应该会在大学时候谈恋爱,在合适的年纪跟相爱的恋人结婚,生下孩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虽然平凡,却也幸福。
那前世的记忆,突如其来,甚至对于程棂让而言,不啻于意外的灾难。
无妄之灾。
程棂让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为什么非要为所谓前世的亏欠偿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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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棂让自觉自己很倒霉。
明明没有带着前世的记忆,可以像其他所有人一样,过上酸甜苦辣咸一应俱全的人生。
偏偏却被吴隽乔和尉聊笙搅和得记起了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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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有三五分钟吧。
吴隽乔一直没说话。
他胳膊杵在桌面上,双手交叠,直勾勾看着程棂让,蓦地冷笑了一声。
“对你来说,对贺兰昉而言,你们的确有了轮回转世。可我没有。”
“我一直用着这具身躯,不老不死,熬过了六百多年。”
说到这儿,程棂让讶异地眼珠子都仿佛一颤。
她一直站立的身体,也不由得微微地晃了一晃。
“你觉得,我怎么放下,你教教我,我怎么忘?”吴隽乔微笑,额头上挤出的川字纹却仿佛一枚印章。
纹路是哀怨和仇恨。
“我,我不知道您一直活了六百多年。我,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会不老不死。”程棂让断断续续地说道。
她一瞬间有点心疼吴隽乔了。人死之后一了百了,欢乐也好,痛苦也好,都不会记得。
她其实回想前世那副舔狗的样子,虽然觉得前世很没出息,但毕竟是后来突兀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所以情绪并没有很强烈。
更像是看了场电影,身临其境地代入女主的角色而已。
“不止是我,裴轩媖也是。我们俩,死后一直没有去轮回转世,反而死而复生,又继续活到了现在。”
“我跟她之间没有仇怨,所以这六百年以来,我跟她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她最近很不消停。她一直想阻止我的计划,她一直以为能帮到你。”
“如果她还要继续这样下去,那我……”
吴隽乔顿了一顿,他忽然止住话头,看着程棂让的眼中出现了高深莫测的神采。
程棂让叹一口长气:“六百多年了,您都没有忘记对我的仇恨,是吗?”
“为什么要忘?”吴隽乔狠狠地拍桌子,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我受的痛苦和你给的屈辱,是你轻飘飘几句说忘就忘,说放下就放下的吗?”
“是,我说错话了。”程棂让低嘲,“所以,你报复我的方式,就是先撮合我跟宋云络彼此相爱,然后弄死他,留着我在世上痛苦?”
“不然呢?”吴隽乔冷眼相望,“你越是爱他,他死的方式越惨,你就会觉得越痛。”
那么,吴隽乔的心里便越会觉得满足。
“我是不是应该还要谢谢你,用的方式是伤害宋云络,而不是弄死我?”程棂让发出一声饱含嘲讽意味的笑。
吴隽乔冷冷地嗤笑一声,“你自己心里有答案,何必拿出来问。”
是,程棂让心里是有答案的。
因为跟吴隽乔的一番谈话下来,程棂让对过去一年的怪事真相如何,心中大概有数。
吴隽乔所做种种,其实都是为了促成宋云络和她相爱,再弄死他,让她痛不欲生。
至于他为什么不对她下手,那不得不提到一句至理名言,爱之深,恨之切。
他正因为爱女儿至深,所以才恨她恨入骨髓。他只想报复她,却也不想弄死程棂让。
吴隽乔即使疯狂,却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在。
孩子是自己生的。
恨透了她,也没有办法丧心病狂到把她杀了。
吴隽乔沉浸在病态扭曲的报复中,或许这辈子也不会上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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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棂让从泉亭集团办公室出来,已是下午三点。还没到黄昏,阳光还是灿烂耀眼,带着炽热的温度。
她抬手去挡阳光,突然感觉双腿像是僵化了一般,抬个脚无比费劲。
程棂让很累。
她之前觉得这辈子摊上这种原生家庭,是极大的不幸。现在看来,原来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朱绫姝那样对她的生身父亲,所以,这辈子迎来了自己的专属报应。
是业。
她自己种下的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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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棂让沿着马路,漫无目的走了几百米后,突然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她点开地图,找到最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现在,她谁也不想见。
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酒店豪华大床房,面积达到了30平。中间摆了一张宽度达到2.4米的大床。
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程棂让简单洗了个澡,擦完身子,换上一件干净睡裙后,她才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这个仪式完成后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像一艘历经风暴,跌跌撞撞,开回港口的船。
其实,吴隽乔还告诉了她一些,她之前不知道的事。
所谓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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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是二中本来就有不存在的“东西”,言琼棕之前叠元宝,已经把它们引了过来。
但它们置人于死地,却是随机的。
没有弄死言琼棕。
反而将噩运降临到她的同学身上。死亡预告是“不存在东西”做下的好事,人也是他们害死的。
至于,为什么程棂让收到死亡预告却没死,是因为她收到的死亡预告,是吴隽乔派人制造的仿作。
他原本的计划是骗程棂让和宋云络都到操场上,然后,当着程棂让的面,让宋云络被铅球砸破脑袋。
没想到程棂让看了预告,直接安排自己和宋云络旅游去了。
不过这也罢了。
吴隽乔觉得让他们多相处一些时日,感情再深厚一些,弄起宋云络来,程棂让才会越痛。
宋云络。
念及这个名字,程棂让心口发疼。她很喜欢他,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好。
但是转瞬间她又想起前世,对他低三下四的画面,想到他的冷漠以待,她不由得心中又酸又涩。
她想宋云络。
巴不得下一秒就看见宋云络,跟他说说话,摸摸他的俊逸面庞,脉脉含情地向他诉说爱意。
但她深知不能,因为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宋云络。
前世的隔阂终究还是影响了今生的爱意。
程棂让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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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阳光普照,一丝光透过没拉紧的窗帘射了进来。
程棂让差不多是被这束光亮醒的。
昨夜睡的不错,她今天早上挺精神的。
收拾了一下自己,程棂让出门。打车回学校上课。
说到底,自己也只是个学生。
反正也想不明白,想明白了也想不出解决问题的方式,想出解法也不一定有用,不如先把课上了。
程棂让依旧不打算联系宋云络。
她不认为这叫逃避。
准确来讲,这叫搁置。
程棂让上了一天课,晚上话剧社有活动,她不打算去了。
干脆给社长发了一个退社通知。
这社长哄着她去吴黛山家的别墅,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很正派的人。程棂让宁可敬而远之。
社长不多时给她回了消息,追问原因。
程棂让只敷衍时间紧张四字,无论社长说什么,她都只用时间紧张的变体应付。
社长还要软磨硬泡,程棂让便不予理会了。
晚饭,程棂让准备去食堂吃。
但是,在她从教学区到生活区的路上,再次被不想见到的人给拦了下来。
“程棂让,聊聊?”
程棂让瞄他一眼,“不方便。”
吴黛山靠近她,程棂让则往后退。看上去像是吴黛山步步逼近,程棂让踉跄后退。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实话实说他长得还算不错,语气也委屈可怜,不明实情的人,或许会被他软化。
可惜程棂让知道他没安好心。
吴黛山一直以为程棂让是吴隽乔的私生女,想要玩弄程棂让感情。
却不知道,程棂让才是吴隽乔的原配长女。他对她爱也好,恨也好,无论如何都是在意。
论引起吴隽乔情绪波动的能力,吴黛山早已在没出生时,便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