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宋云络和程棂让二人双双晕倒。
宋云络醒的比程棂让晚。
可在意识模糊之际,他感觉有几滴冰冰凉凉的液体洒向了自己。脸上,和身上。
像一场寒冷彻骨的雨。
宋云络醒过来,发现程棂让已不见。
发消息给程棂让,程棂让只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便头昏脑热地去了医院,无暇顾及他,请他多加体谅。
“那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医院吗?哪一家,我去看你。”宋云络察觉到不对劲,内中必有隐忧。
可程棂让的回答:“不用了,我从医院回学校,有一会儿了。现在在寝室床上躺着,我太不舒服了。但是躺一会儿,睡个半天的,应该会好的。”
“不用担心我。”
程棂让字字都透出疏离。
虽然她本来就不会用很暧昧的字眼,行文的确是程棂让的风格。但也许是宋云络已起疑心,便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哪里都不对劲。
“好吧,那么让让你好好休息。”宋云络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也见不到程棂让的面,遂不再纠缠她。
他决定采取迂回措施。
生怕打草惊蛇。
-
宋云络跟学校请了假,一个月病假。因为他伪造的病历,心律不齐,说大不大,说小也小,反正导员看过,痛快批了。
宋云络还住在之前的酒店里。
但把双床房换成了大床房。
程棂让不在。
住原来的房间,倒让他睹物思人了。
宋云络研究了一个星期,发现馄饨店附近地址,并没有个固定时间出现或消失。但是依然有规律可循。
每当日出,关于馄饨店的一切痕迹都会不见。
但每当天空完全没入夜色中,馄饨店的踪影又会如期而至般出现在它本该在的地方。
又是一个午夜。
宋云络穿着身休闲装,头上戴顶棒球帽,故意低下脑袋,视线望着地面,走向馄饨店。
门口的沸锅里水汽蒸腾。锅中偌大的水面,翻滚几只手指头大的小馄饨。像被浪花打得东倾西倒的小兰舟。
更像飘萍无依,看了莫名让人觉得可怜。
宋云络瞄一眼汤面:“我要一碗馄饨。不要馄饨,也不要汤。”
老板娘听见宋云络的要求,愣了一秒,随即脸上浮现浓到化不开的不悦,“您这是什么意思?”
“做不出来吗?”宋云络仿佛未觉,“客人有小要求,都满足不了吗。”
老板娘脖子僵硬:“您这是小要求?您是故意来找茬吧。”
宋云络摊手:“我没说,污蔑我可不对。好歹我也算是回头客。这就是你做生意的态度?”
老板娘冷笑:“恐怕不是客人,就是来找事的。”
“我找事?我一个大学生,年轻人,米吃的不一定有你吃过的盐多,我来找你的麻烦,不是太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吗。”
宋云络话虽这么说,满面的戾气却狠得仿佛随时要砸了这家馄饨店。
有一种人只会放狠话,实际上要他真去动手,他就怂了。色厉内荏之徒。
可有另外一种,表面不声不响,等届时来了个大的,震惊所有人。
狠人话不多。
老板娘微微一笑:“我卖的只是馄饨而已,我不曾记得什么时候得罪了你。小伙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有什么要求,你说就是了。我们,以和为贵。”
老板娘明显是老世事。
知道宋云络来者不善,干脆不和人家掰扯。
她虽然示弱,宋云络却不依不饶:“我如果直接问你,你不肯告诉我这家馄饨店里的玄机,我能有什么对付你的手段?”
这话问得有趣,像句废话。
但其中的威胁意味,已昭然若揭。
老板娘也想不出有什么能够制住她的手段。
打砸馄饨店?莫说她这家馄饨店绝对不会被破坏,就算宋云络真的敢做,这种黑某会行径,她一报警,宋云络被行拘事小,万一被学校记过开除事大。
老板娘摆烂了:“小伙子,你要做什么,你说就是了。别是狮子大开口,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我们,和和气气的。和气生财嘛。”
倒衬得宋云络不通情理。
宋云络却道:“也行。我想知道,这家馄饨店里,除了人之外,还有什么。”
老板娘表情一僵:“你这话说的什么呀,除了人之外,喏,当然是你能看见的馄饨,锅碗瓢盆,还有桌椅喽。”
“不然还能有什么?”
宋云络浅笑,他对上了老板娘心虚的眼神:“是吗?其实我以前挺喜欢看神神鬼鬼的电视剧的,例如鬼不能见太阳,否则灰飞烟灭。”
“现在是晚上倒没事,但如果我守在这里,守到日出,把老板娘你拽出去。你会不会魂飞魄散,就很难说了。”
“神经病。”老板娘啐了一口,正准备翻脸无情,眼睛却猛地一瞅,瞅到了宋云络手上拿着个圆柱制式的东西。
她细细一瞧,发现是一把折叠伞。
再看宋云络,他张开了手,把掌心中的“捉”字张给她看。
这字用的是金文形制,提手旁拉长得像吊死的人。
“哎呦,小祖宗,你是真有病。”老板娘一看这捉字便蔫了,比看见伞时心更凉。
“知道不对劲,知道这里不是正常人该待的地方。你为什么还要到这儿来。”
“我不就是一个破看店的,你何苦来为难我?”
宋云络看了看她,不说话。
老板娘彻底蔫了,“行吧,你想问什么,我就说什么。”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程棂让的大学生活过得多姿多彩。
她加入了学校的话剧社。
虽然她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带着很明显的杭城口音。但是这个学校本来就是以本省人为主,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口音。
而且,程棂让的外形实在过于出色。
区区口音不标准,算不了什么。
瑕不掩瑜。
大概是话剧社招新前三两天,大一届的学姐苏容就跟社员说过:“我今天写了一个特别好的剧本,到时候排出来肯定会让人哇哇大哭的。”
现在快两个月过去,学姐把剧本删删改改,做出精修版本。
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
其中,学姐特别给了程棂让一个重要戏份。只是苦情的很。程棂让毕竟是学妹,不好越过各位学姐演女主、女配,但演个女三也无可厚非。
程棂让在尉聊笙家中,研读学姐的剧本。
讲的是明朝靖难之后,燕王入南京,清君侧。本意是效仿周公辅佐成王,奈何成王没有出息,自行融化于火中。燕王勉为其难,只好登临大位,替侄儿君天下。
以上是学姐的幽默写法,当做彩蛋似的,博君一笑。
她真正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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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故事是燕王篡权夺位,忠于建文帝的裴姓臣子身死殉国,家中男丁处死,女眷没入教坊司,沦为官妓。
裴姓长女已出嫁,夫家贺兰氏畏惧牵连,休书一封,斩断联系。
宣都郡主对贺兰子早已目成心许,他们家一休弃裴氏,郡主便招了贺兰子为仪宾。
裴氏女出逃在外,风餐露宿,精疲力尽。
贺兰子新婚之夜,红烛高烧,洞房花烛。裴氏女在冰天雪窖中,活活冻死,可怜至极。
程棂让看完之后心里不大舒服。
学姐编的故事虽然剧情流畅、文笔出众,但是主旨简直稀巴烂,结局并不能让人满意。
虽然说贺兰家的儿子贺兰昉为了不牵连自己家人,休弃了女主裴轩媖。转娶宣都郡主,也是因为要向新帝投诚,保全家族。
但是女主裴轩媖未免也太可怜了。
全程惨到尾。家人没了,丈夫抛弃,最后在外面活活冻死。
程棂让对着剧本骂了好几声:“这什么破剧情啊。”
她恨恨地抓起用订书机订好的一叠剧本,把它掼在桌子上。
可她突然间又想到,昨天学姐好像还给了她一本剧本,说是跟这个故事是上下文。
昨天学姐给大家发剧本时,她全身心投入在跟尉聊笙晚饭吃什么的信息交互上,是以听得模模糊糊,只有虚虚的印象。
还好,那本剧本被她装进包里。现在包就在卧室的衣架子上。
程棂让赶快从包中来取剧本。
如果她看见的还是虐女的剧情,那她真要怀疑苏容是否受过情伤。真情实感地托物言志了。
程棂让把剧本掀开一页。
聚精会神地开始看起来。
她越看到后面,眉头越是紧皱,情绪越是崩溃。最后连结局还没翻到,程棂让已失声大哭。
“呜呜呜,好惨啊。怎么会这么惨啊。”
原来,这一本剧本反转了上一本的剧情。
燕王篡位,清算建文旧臣。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裴轩媖父兄全被处死,她也得跟妹妹一起被充入教坊司。情急之下,她只能孤身出逃。只逃出自己一个,却带不走妹妹裴轩婳。
妹妹在教坊司失去清白,经历不堪描述。
贺兰昉无计可施,思念裴轩媖,痛断柔肠。知道裴轩婳的境遇,心痛如绞。
此时宣都郡主提出联姻,贺兰昉本不愿意,可转头想到裴轩婳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他泪如雨下,哭了一夜,最后对郡主说只要她求陛下赦免裴轩婳,他便心甘情愿娶她。
后来,得知裴轩媖已死,贺兰昉亦服毒自尽。
自绝于人世。
贺兰昉并非无情义。只是情势危难之下,他自己也如飘萍无依。
这对有情人,或许在碧落黄泉,重逢了彼此。
程棂让眼都哭肿了。怎么会这么惨啊。
她爱他,他也爱她。两人之间,没有误会,没有为虐而虐,只是皇权倾轧之下,二人犹如蝼蚁,求生不得。
程棂让边哭边用纸巾抹眼泪,不断翻动着剧本纸张。
蓦然地,她停了一下。
她突然看着剧本上宣都郡主四个黑字,怔怔地出神。
好眼熟。
或者,可以说很耳熟。
上次出现在她梦中的情境,也提到了这个称谓。
穿着古代制式衣裳的尉聊笙对宋云络说,宣都郡主,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