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宫锁娇(强取豪夺) > 14. 雪满阶
    后来很长一段时日,温姒宜每每忆及这一日,以及之后发生的种种,总觉得眼前犹如隔了层散不去、化不开的雾霭。

    如何都记不真切。

    她不记得父皇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震怒而去,亦不记得那眼眶通红的林惜玉和白蘅二人是如何被宫人请去安顿……

    她只记得御案倾覆,上好的玉器碎了一地,猩红的酒液顺着金砖蜿蜒流淌,与殿中浓郁的沉水香混杂在一处,那样甜腻的气息萦绕鼻尖,竟无端生出几分窒息之感。

    近乎令她作呕。

    乔贵妃昏倒,长乐宫的宫人不敢怠慢,提着宫灯、铜盆以及参汤,匆忙来去。

    她自然也是要跟去守在母妃身边的。

    这些年母妃虽然盛宠不衰,可到底深宫娇养,身子骨算不得康健。偶有什么头疼脑热,总喜欢将她留在身边。

    她幼时顽皮,常嫌母妃啰嗦,一面坐在榻边听着母妃絮絮说着话,一面伸长了脖子往窗外望去。一心惦念着赶紧出去放纸鸢,扑蝴蝶。

    每每如此,乔贵妃总会无奈地笑,伸手点一点她的额头,终究还是由着她去了。

    可这一次,她才行至那十几年来走过无数次那方白玉丹墀之下,便见两名大宫女迎面走了出来。

    两人皆是在长乐宫侍奉许久的老人。见了她,却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掩饰脸上那飞快闪过的一丝尴尬。

    “三殿下……”

    “陛下有旨,娘娘惊悸未平,眼下仍需静养,任何人……皆不得入内。”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两个宫女皆低下头去,再没有勇气看她。

    温姒宜静静站在廊下。

    廊外暮雪将融未融,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叮当作响,一声又接着一声。

    恰好廊下宫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灯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落在她那条已经沾染上雪渍的黛绿色裙摆之上,明灭不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默默望向眼前那座她曾自由出入了十七年的寝宫。

    任何人……

    原来她如今也不过是那“任何人”中的一个罢了。

    再无例外。

    忽然间,她便再没了向前的勇气。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芳桐的身影自殿内匆匆而过,又看着那两扇朱门在自己眼前缓缓合拢。

    直至最后一点灯火,也一并隔绝在了门后。

    ……

    风自长廊穿过。

    姒宜出了长乐宫,忽然便觉得冷意刺骨。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回昭华宫吗?

    念头方起,心间已是一阵刺痛。

    单是想到安嬷嬷的名字,心便如被一把钝刀反复割开。

    不过是几日前,她赏雪着了凉,又嫌那驱寒汤苦得厉害,蹙着黛眉如何也不肯喝,还是安嬷嬷笑着哄她,“……公主如今大了,可再不能同小时候一般任性。”一边说着,一边却又变戏法儿一般从袖中摸出两颗蜜渍梅子,哄着她将那药喝了下去。

    可那双从前总替她拢衣添炭、梳发簪花的手,从今往后……却是再也不能够了。

    姒宜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生,她何曾有过这般狼狈时候。

    从来宫中上下人人都捧着她,让着她。想要什么,她都可以得到。

    可不过半日,就像是噩梦一场,她忽然便醒了。

    更是一切都变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笑。

    “本宫方还想着……”任小仪扶着宫人的手,自远方宫门处慢悠悠停了下来。

    她今日原是盛装赴宴,一身海棠红织锦宫装,衬得肌肤胜雪,鬓边的九翠金钗映着宫灯,在日暮下折出点点流光。

    那样一张年轻娇艳的脸庞上,此刻却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见姒宜回过头来,任小仪慢条斯理地拈着绣帕,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今日原是三公主的好日子,听说那裴世子还想着今日趁早将婚事定下来,可谁曾想,倒平白生出这样一桩奇事。”

    “本宫方才一路行来,听见宫人们都在议论,说是这宫里竟来了位新公主。”

    那双含笑的眼睛,缓缓落在温姒宜已经泛白的脸上。

    任小仪轻轻叹了一声,好像是情真意切地替姒宜惋惜。

    “说来也是可惜极了。裴世子身出高门,这些年待三公主也算是一片痴心,如今却偏偏冒出来又一位‘三公主’,便是本宫都替裴世子为难……恐怕眼下他正在侯府里发愁不已,不知道究竟是该娶哪一位‘三公主’呢?”

    温姒宜眸光一冷,满腔憋闷至今的郁气凝在一处,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扬手便朝任小仪脸上掴去。

    “放肆!”

    眼见那一掌风凌厉,顷刻便要落下,任小仪身边的宫女反应极快,立刻横身便挡在主子身前,更是生生扣住了温姒宜的手腕。

    若在平时,便是连任小仪都只能讪讪给自己陪笑,何况是这个身份低微的宫女?

    那宫女刚欲开口,温姒宜却反手便抽出另一只手。

    只听“啪——”的一声,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清脆得响彻长廊。

    那个宫女方才还趾高气扬,如今整个人都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更是迅速红肿起来。

    温姒宜缓缓收回手,一双浸了风雪的凤眸冷若寒霜,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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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开口。

    “一个奴婢,也配碰本公主?”

    任小仪眼底震怒难平,她看了眼被打得跪伏在地的大宫女,又细细看了眼温姒宜,片刻后,却忽然笑出了声。

    “三公主,你这脾气倒还是半点未变。本宫就是不知,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姒宜早已转身,阔步离去。她没有再回头。

    宽大的裙摆拂过廊边积雪,沾染上枯叶以及尘埃,她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想见裴寂。

    也想见姑母。

    眼前这场变故愈发荒唐,她再在这宫中待下去,只怕会怒火滔天。

    姑母一向最是宠溺自己不过,更是明事理之人,她相信姑母断不会只会因为几句风言风语,便不要她了。

    念及此,她脚步愈发加快几分,声音更因方才动怒,尚还带着几分沙哑。她吩咐一路跟着自己的松烟。

    “快,趁宫门还未下钥,备车。”

    松烟自是知道轻重缓急,连忙应了一声,便欲快步往宫门方向跑去。

    已是迟暮,天色昏昏沉沉,却见远处似有一道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跑来。

    那人跑得太急,几次踩着积雪,险些滑倒在地。待看清面前赶来之人,竟倏尔如丢了魂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松烟亦是一怔。

    那不顾仪态之人,竟是长乐宫的太监小安子。

    却见他脸色煞白,满脸更是急出豆大的汗珠。

    小安子平日最是机灵不过,见了贵妃和三公主,更是殷勤至极。

    此刻他却是怔怔看了眼松烟,再飞快地看了眼不远处赶来的姒宜,眼眶一霎那便变得通红。

    “小安子?”

    他却站在那里没有动,嘴唇张张合合,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温姒宜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极其不好的预感。

    却见小安子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音都发着颤。“三公主……”

    “奴才方才去太医院为贵妃取药,迎面却遇上了胡公公。”

    姒宜看着小安子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宫道上,袖中带着冷意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胡令德?他说什么?”

    “胡公公说,方才长宁长公主府遣了人进宫。”

    松烟忙抬头看了眼姒宜,那双方才还凌厉非常的眼眸骤然便亮了几分。

    “姑母让人来接我了?”

    小安子却没有抬头。

    他细弱的肩膀颤了又颤,眼泪更是一滴一滴砸落在雪地里,融化出两道热痕。

    “长公主府的人,是来请旨的。说是请陛下……暂缓三殿下与裴世子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