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梦境来得毫无征兆。
恍惚间姒宜便置身在一片旧雪之中。
四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见。紧接着,眼前那团雾便徐徐散开。
她竟看见一片梅林。
那梅林一眼望不到尽头,枝头压着积雪,朱砂红梅却开得极盛,浓烈地近乎灼眼。
姒宜怔了怔,她记得这里。
这是旧时御花园里的那片红梅林。
后来园中几经修缮,花木更替,这片梅林也早已换作一批苍翠的松柏。
可眼前的梅林分明鲜红如昨,连林边那块缺了一角的巨石都尚还静静立在那里。
她在梦中不辩方向,只能裹紧兔毛锦裘顶风走着。远处却有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梅林深处传来,清脆极了。
她心头一怔,却见林中深处跑出两个半大的孩子。
亦是她自己。
不过却是幼时的温姒宜与裴寂。
梦里的裴寂年纪尚幼,穿着华贵的月白锦袍,眉眼虽稚嫩,却已然能看出几分无法无天的模样。
两人手拉着手,笑声惊起枝头一只宿鸟。
姒宜看着儿时的自己提着裙摆踩进积雪里,看着裴寂三两下便爬到树上,摘了朵最红最艳的红梅。
又看见他跃下那棵树,两人嬉笑打闹之间,一不留神便打翻了架在一旁的花棚。
轰然一声,那花棚支架尽数倒塌,满地狼藉。
更糟的是,那花棚里原养着十余株玉京春,花期极短,却极为金贵,太后更是极为重视,阖宫拢共也不过二十余株。
梦里的风雪越来越大。
那两个闯了大祸的小人儿,此刻正脸色煞白地看着满地狼藉。
姒宜瞧着这一幕,一时竟有些恍惚。
原是这一年。
原来竟是这一年。
彼时太后尚在,素来爱花,更是待这几株本就难得的花苗堪比稀世珍宝,日日命人精心照料,只等着来年花朝节呈放御前。
还是裴寂最先反应过来,拉着小姒宜的手便向前跑去。
两人踉踉跄跄,身上的斗篷扫过积雪。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躲到一块太湖石后。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惊呼。那是前来查看的宫人失魂落魄的呼喊。
……后来呢?
儿时闯过的祸那般多,便是姒宜自己也记不清后来究竟是如何躲过这一回的。
梦境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姒宜看着风雪一点点漫上来,不知为何,心头却浮上些许异样。
梅林中分明还有人。
她本能地继续向前走去,越过那块足以让两个人藏身的巨石,再穿过漫长的林中小径。
脚下积雪松软,一个趔趄,她险些滑倒。却也终于看清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那人垂着脸庞,半跪在雪地里。
因为隔着很远,她看不真切那人的容貌,却见漫天飞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身稍显破旧的鹤氅之上。
身后是开得轰轰烈烈的红梅,而他跪在那样浓烈的颜色里,脸色苍白的却近乎透明。
风将那人额前细碎的发丝拂起,露出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瞳。
姒宜只觉脑内轰然一声,与此同时再不可抑制般,她猛然睁开双眼,自床榻上坐起身来——
帐外天光熹微,哪里还有什么漫天飞雪。
周遭分明是她暖意融融的寝殿。
恰好是松烟当值守夜,她已寻着声音进来。
“殿下可是醒了?”
烛火摇曳,将那张向来明艳的脸庞映得十分苍白。
松烟当即便被唬了一跳。
“殿下可是梦魇了?”
三公主向来睡眠极好,更是少有梦魇的时候。
眼见松烟魂不守舍的模样,温姒宜这才回过神来。
她按了按眉心,额头更是不知何时隐隐起了层薄汗。
默了片刻,姒宜方才摇了摇头。
“无事。”
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况且还是多年前的旧事,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已是卯时末了。这一起来,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松烟端来一杯掺了蜜浆的安神茶,一盏热茶下肚,方才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悸方才彻底平息。
待天光大亮,安嬷嬷便带着一众宫人次第走了进来。甫一瞧见姒宜已然醒转,笑得牙不见眼。
“贵妃娘娘才遣人过来问您,没曾想殿下竟然已经醒了。您今日倒是醒得这般早。”
说话间,又亲自扶着姒宜下床,向她展示早已备齐的各样衣裙首饰。紫檀长案上更是满布珠翠。皆是今日供她选用的钗环首饰。
金累丝凤簪,东珠步摇,赤金嵌宝花钿……自然还有昨日长宁长公主送给自己的那套点翠头面。
当真是满室的流光溢彩。
便连温姒宜也忍不住眼前一亮,转瞬便将方才那场古怪的梦抛诸脑后。
.
长乐宫内。
乔贵妃如常起了个大早,此刻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
窗外残存的积雪亮着微光,照得满殿生辉。
这样盛大的日子,宫人们自是一早便忙碌起来。只见窗外宫女们排着长龙,捧着各色器物鱼贯而行。
平日里这些大事,自然是由长乐宫替姒宜那边打理着。礼单、座位、赏赐以及命妇手册,一样样流水般送了进来,又流水般送出去。
乔贵妃却分明有些心不在焉。
“那狐狸,还未寻着?”
芳桐抬起头,轻声道:
“回娘娘,尚未。”
“禁卫连着寻了两日,听闻不止咱们长乐宫,便是连毗邻的百花宫,棠梨宫那边也都寻了个底朝天,更是连御花园里的假山石洞都翻了个仔细,却仍旧不见那狐狸踪影。”
乔贵妃闻言自是不意外。那样一点大的东西,若真有心躲藏,便是将整个御花园翻过来,也未必寻得到。
她淡淡“嗯”了一声,“任小仪素来气性高,这般搜她的棠梨宫,未必便不会生了脾气。”
芳桐果然颔首。
只是乔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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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冠后宫,又有协理六宫之权,自不会将任小仪放在眼里。
过了片刻,贵妃拂了拂袖口的花边,又慢条斯理喝着茶,却忽然间蹙了眉。
“芳桐,说起那日……太子送来的那串佛珠,可是有几分熟悉?”
芳桐心头已是微微一跳。
主仆多年,有些话自是不必说透。
只见乔贵妃垂着眼帘,指尖拨弄着茶盏,眼底却满是思忖。
“那日本宫乍一瞧见,还当是自己看岔了眼。”
芳桐这才低声道:“奴婢瞧着,也甚是眼熟。”
恰有一阵风拂过窗棂。檐下铜铃发出轻轻一响。
“那佛珠,应是太子这些年一直戴着的那串。”
当日那木匣一打开,贵妃便瞧着有些眼熟。只是彼时姒宜突然发了脾气,后来也将此事忘了。
如今细想,反倒觉得有些蹊跷。
这么些年,太子性情温润,却总待人隔着距离,十分冷清。纵然他平日乖觉唤着自己一声母亲,可彼此却总是难以亲近。
乔贵妃更是从未见过他将贴身之物送给过谁。
想到这里,那双凌厉的美眸忽而一沉。
然而来不及细想,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有小宫女满脸喜色地隔着毡毛门帘福了一福。
“贵妃娘娘,陛下往长乐宫来了!”
这一声落下,满殿的宫人皆是精神一振。
乔贵妃尚来不及收拾,外头便已传来宫人们的请安声。
“参见皇上。”
不多时,门帘被打起,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然大步跨了进来。
“皇上圣安。”
来人身形高大,寒气裹着龙涎香的味道一起涌了进来。见乔贵妃正要弯身行礼,皇帝已大步上前,将人揽在怀里。
“今日是皎皎的生辰,你倒与朕讲起这些虚礼了。”
他今日显然心情极好,才下了朝却不见半点疲惫,反倒因见了贵妃便展颜而笑。
乔贵妃扶着皇帝坐下,早有芳桐奉上热茶。
皇帝环顾一圈,便道,“礼倒是早便齐整了,过生辰的人不会还未起来吧?”
乔贵妃闻言弯了眉眼,假意嗔道:
“臣妾便知道皇上好容易一大早来一趟,自是来瞧宝贝女儿的。”
皇帝倒是半点不否认。
“皎皎重要,你亦重要。只是今日,自是皎皎要再重要一些。”
乔贵妃知皇帝是玩笑,温柔了然一笑道:
“那是自然。臣妾早便遣人问过了,想来这会子正梳妆呢。”
皇帝听闻,眉宇间的笑意愈发深邃。
“那丫头自小便爱漂亮,幼时戴朵珠花都要趴在朕的腿上,只为央着朕说一句‘漂亮’,今日看来是要卯足了劲打扮。”
帝妃二人到底感情深厚,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子话,皇帝忽然正了神色:
“朕看长公主那里也一直未曾歇了心思……今日皎皎便满十七岁了,若是你瞧着那裴寂也还顺眼,朕今日便会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