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宫锁娇(强取豪夺) > 6. 长公主
    这晚离开长乐宫时,温姒宜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雪总算停了。

    宫墙巍峨,万盏宫灯沿着漫长的宫道次第亮起,远远望去,暖黄色的光晕一圈圈落在厚实的积雪上,将周遭都映得朦胧。

    乔贵妃到底放心不下女儿,便拨了几个稳重的宫女前去相送。

    姒宜提着裙摆快步走下台阶,身后几个宫女提着灯,亦步亦趋地跟着。

    娇养这些年,她本便不是能吃亏的人。

    那些因为林惜玉哭哭啼啼以及狐狸丢失的烦闷,她一并不留情面地奉还给了温栖玄。

    他久未回宫,两人更是难得一见,可没想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生厌。

    有时便是连温姒宜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这些年,他身为储君,又比自己年长许多,膝下弟弟妹妹更是不少。

    可为何偏偏所有关乎自己的事,到头来他都非要插上一手?

    至于他所谓的生辰礼……

    她不仅摔了,还几乎踩碎了脚底那颗可怜的檀香珠子,也彻底碾碎了兄妹间本就所剩无几的“平和”。

    临走时,她的眸光自然扫过他那副冷白的脸颊。

    他声音暗哑,唤着她的乳名,好像和她有多么亲密似的。

    皎皎这两个字,还是昔年太后尚在世时给自己取的。这些年除了父皇和母妃,谁唤她都不甚舒适。

    他或许是真的被她当众拂了面子,竟还妄想着以此来亲近自己,让她服软……

    简直是痴人说梦。

    昭华宫自是还亮着灯,宫道两侧皆亮着灯火。

    还未入殿,老远便瞧着安嬷嬷领着宫人早已在门前候着。

    见姒宜终于回来,安嬷嬷连忙便上前拥住她,又拿厚实的毯子裹着姒宜,前后簇拥着将人迎进去。

    外头天寒地冻,殿内却暖和得不输春日。

    鎏金兽炉里浮着淡淡的甜香,宫人们捧着冒着热气的铜盆、干净的巾帕与汤婆子鱼贯而入。

    姒宜才卸了身上的斗篷,便有低眉顺眼的小宫女奉了热茶上来。

    松烟洗净了手,为她拆着满头珠翠。乌黑的长发顷刻间便如流水般散落下来。

    安嬷嬷自是早便听闻了今日长乐宫的动静,一边将姒宜褪下的大氅仔细收好,一边心疼道,“殿下切莫难过。待明日一早天大亮了,定然能寻到的。”

    茶里掺了姜和红枣,甜中带着一丝辛辣,最是驱寒不过。

    待一杯热茶舒舒服服地下了肚,姒宜的眼尾也浮上几分慵懒之色。

    折腾了一整日,她疲乏极了,闻言只拂了拂手。

    安嬷嬷当即便止了话头。

    那只该死的狐狸崽子今日让她伤透了心。她是再也不想听旁人提及了。

    .

    翌日一早,昨夜纷纷扬扬又飘了半夜的雪才终于停了。

    殿内床畔的帐幔垂落一地,将外头的天光遮蔽大半。已过巳时,内里都毫无动静。

    见她没有起身,松烟几个轻手轻脚的,也不敢弄出声响。

    还是安嬷嬷掀帘看去。却见帐幔里的少女尚还拥着锦被睡得香甜,半张脸都埋进软枕里。

    安嬷嬷瞧着忍不住失笑,却还是轻声唤她,“殿下,长宁长公主府来人了。”

    姒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随后,眼皮方动了动。

    “姑母?”

    “正是。还是云嬷嬷亲自来了。说长公主念您的紧,特意邀您今日去府上小住呢。”

    姒宜与长宁公主府向来亲近。

    长公主与父皇一母同胞,从前在宫中便宠眷优渥,后来出宫立府,下嫁给安阳侯,多年来二人琴瑟和鸣,威仪尊宠丝毫不减当年。

    这么些年来,长宁长公主和安阳侯膝下只有裴寂一个孩子,长公主又向来喜欢女孩儿,几乎是将姒宜当作自己的亲女儿一般看待。

    半晌,只见方才还满脸倦意的少女懒懒坐了起来。

    “罢了,有日子没去瞧姑母了。”

    ……

    待她梳洗完毕,安嬷嬷早便将出行的马车,手炉,甚至路上的小食都备好了。

    长宁长公主府便坐落在上陵护城河畔,一路行来,但见白玉为阶,琼瑶做树,连重檐下悬挂的铜铃都覆着一层霜色。

    马车自角门缓缓驶入,温姒宜抱着手炉,原本正倚着软垫闭目养神,待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方才懒懒掀了眼皮。

    路两旁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小山上积雪未消,山脚下引着活水,寒冬腊月里也不曾冻住,发出簌簌水声。

    长宁公主府向来最是精巧不过,规矩也没有宫中多,幼时姒宜更是三天两头便往这里跑。

    如今年岁渐长,又碍于自己和裴寂的关系,倒是来得不比从前那般勤了。

    云嬷嬷面色十分和蔼,有日子没见姒宜,更是十分欢欣。下了车便引着她一路往里去。

    越往里走,隐隐便有一阵梅香清幽地散了出来。

    也是昨夜新雪压枝,转角处栽着的数十支绿萼梅开得正盛。

    姑母素来爱惜这些风雅之物,每逢时令,府上总是应景地栽了满园。

    去岁是暖房里的十八学士,前年她记得则是江南运来的素冠荷鼎。

    尤其这些年自长公主的腿脚愈发不方便后,更是将大半心思都转移到满园的草木之中。

    待又绕过一座白石小桥,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暖阁四周皆以剔透露光的琉璃封起,外头冰天雪地,里头却温暖如春。

    姒宜勾起唇角,才迈步入殿,便见正卧在临窗美人榻上的美妇人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与父皇有三四分相似的凤眸。

    “可算来了,本宫真是念你得紧。”

    “姑母!”

    姒宜还未请安,长公主便朝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榻上铺着厚实的锦褥,她半卧在榻上,腰后堆了两个织金软枕,膝头还覆着条银鼠皮制成的毯子。

    这些年,长公主的腿疾愈发严重,每逢冬日总要疼上许久,因此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极了。

    姒宜才进来不久,便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长公主久未见她,如今自是欢喜极了,连忙将手中的掐丝珐琅小手炉放下,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她一圈,这才满意地抚了抚姒宜的额头。

    “瘦了。”

    姒宜“噗嗤”一声便笑了。

    “父皇前几日还说入冬以来我脸蛋圆润了些,我还为此赌气好几日不曾用膳呢。”

    长公主听了也笑。

    “我这个弟弟,眼神向来不大好。那一年还硬生生将我这府上几朵精心培育的花认错了颜色呢。”

    全天下也便只有长宁长公主敢这般调侃皇帝。

    姒宜听了,眼神愈发明媚,也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姑母向来待她极好,她也乐意呆在府上。

    还没坐一会儿,便见云嬷嬷又领了几个婢女上来,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茶歇点心。皆是她平素最爱吃的。

    姒宜尝了口云酥糕,满足道:

    “也只有您府上的厨子,才有这份手艺。做出的糕点酥而不腻,便是整个宫里御膳房的厨子们都比不上。”

    说话间,长公主忽然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姒宜手里的茶盏顿时放了下来:

    “姑母可是受了风寒?您一向受不得寒,还是得好生珍重才是。”

    长公主拿帕子掩了掩口,“不打紧。哪里便这般娇贵了?应是昨夜开着窗户透气时吹风久了些。你姑母身子虽差,却也没那么糟糕。”

    嘴上说得轻巧,可她原就生得纤弱。这些年腿疾缠身,每至冬日总要比旁人难熬许多。

    姒宜望着长公主精致的眉眼已隐隐浮上几丝细纹,指尖更是透着几分病气的苍白,心底一时酸涩。

    从前她年纪小,只知道姑母永远笑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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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地陪着自己,替自己搜罗天下稀罕玩意儿,丝毫不输母妃宠爱自己。

    甚至自己前些日子久不来此地,的确存着避而不见姑母的心思。

    不为别的,单是和裴寂的婚事她便迟迟打不定主意。若是来府上,只会更让她心烦意乱。

    可如今她将姑母的憔悴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

    见她默然,长公主反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怎的这幅模样,本宫可还没老呢。”

    温姒宜倏尔便被逗笑。又见长公主弯了眉眼,笑着道:

    “明日可是我们姒宜十七岁的生辰,这般重要的日子,定要打扮地漂漂亮亮才好。裙子可都备好了?”

    温姒宜向来最爱这些,闻言果然来了兴致。

    “母妃前些日子便为我备下了,是一条黛绿底的裙子。”

    长公主掩去几声咳嗽,“你肤白雪腻,贵妃当真好眼光,那颜色定是极衬你。”

    唇边还带着几分笑,姒宜不解其意,却见说话间云嬷嬷已经指挥两个宫女合力抬了东西上来。

    那是一只紫檀木匣,瞧着极沉。

    打开来看,却是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

    主簪以累丝工艺制成,凤凰展翅欲飞,尾羽下垂着数缕细长流苏,尽头则还缀着一颗颗圆润的东珠。

    两侧花钿则以红宝石为花蕊,翠羽为花瓣。天光自琉璃墙洒下,映衬着那层层叠叠盛放的头面。

    最中间,还有一颗金丝织成的海棠花,自两侧一路蔓延至额心,中央嵌着一枚鸽血红的宝石,浓艳欲滴。

    纵是姒宜自幼便在锦绣堆里长大,此刻也不由得怔了怔。

    “这是……”

    长公主和云嬷嬷相视看了一眼,精致的脸庞满是笑意。

    还是云嬷嬷开口道,“这是长公主去岁便寻好的工匠,原想着等殿下及笄礼时作礼,没曾想倒是这般耗时间。如今到正赶上您十七岁的生辰了。”

    温姒宜左看右看,长公主便笑,“瞧着倒像是挺喜欢的。还不戴上试试?”

    众人簇拥下,那只凤簪便插到了姒宜的发间。

    长公主瞧着转过身来的少女,乌发如瀑,肌肤胜雪。只叫满室层叠的绿梅都失了颜色。

    寻常少女压不住的东西,到了姒宜这里,反倒和满头珠翠相得益彰。

    自是明艳倾城的容颜。

    正巧暖阁外一阵脚步声响起,伴着积雪被压实的“咯吱”声。

    透过琉璃窗,只见高大的身影自梅林深处走来,身上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风起。

    尚未进门,便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母亲若是再遣人来催,儿子怕是连马都顾不得骑了。”

    话音里带着笑,懒散极了。

    下一瞬,暖阁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些微冷风便卷着雪粒子漫了进来。

    来人肩宽腿长,一身玄色骑装尚未来得及更换,墨狐大氅随意搭在肩头,腰间束着条金丝蹀躞带,马鞭尚还握在手里。

    许是才纵马回来,眉眼间尚还残存着未散尽的意气。他歪着头随意解开护腕。

    话说完,方才漫不经心抬起眼。

    暖阁里却忽然静了一瞬。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恰是殿内那张秾艳至极,丝毫不输琉璃天光的容颜。

    长公主见不过转瞬,儿子眼角眉梢都浸满了欢喜,一时间嗔骂道:

    “方才还一个劲儿抱怨本宫催的急,如今怎么反倒看愣神了呢。”

    云嬷嬷和那几个婢女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还不叫人?”

    裴寂这才收回目光,随意将手中马鞭扔给随他进来的小厮。耳后那一小片肌肤,不知何时染上几分薄红。

    他弯起唇角,灼灼目光停在姒宜身上。

    见姒宜挑了半边眉毛看他,脱口而出的话随即拐了弯。

    “皎……三公主。”